《风与潮》的缺口与重影:当澳门历史叙事中走来了一个“罗德礼”

近期，电视剧《风与潮》在央视热播，如一股强劲的“湾区风潮”，将观众带回了1940年代风云激荡的澳门。这部剧集以澳门商业领袖何贤为原型，讲述了爱国志士在金融、情报等“无形战场”上与日寇周旋的峥嵘岁月，填补了影视作品对澳门“孤岛”抗战史呈现的空白。然而，当观众试图在历史的褶皱中寻找一个名叫“罗德礼”的葡萄牙商人时，却发现荧幕内外构成了一种有趣的错位与对话。这种错位，非但不是瑕疵，反而像一束光，照亮了澳门历史更为复杂、多元且国际化的本真面貌。

葡萄牙商人罗德礼

历史的重影：总督、商人与叙事的缝隙

在真实的历史档案中，罗德礼并非商人。他于1923年1月乘船从里斯本抵达澳门，身份是第109任澳门总督。他是一位拥有医学博士学位的官员，经历丰富，曾任军医、教授、议员乃至中央监狱总监。他的任期在剧集所聚焦的抗战时期之前，但这个名字的“闯入”，却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关于澳门历史叙事层次的涟漪。

《风与潮》浓墨重彩地刻画了以何贤、马万祺为代表的华人爱国者群像，以及柯麟等中共地下党员的英勇事迹。这是故事的主旋律，坚实而感人。然而，澳门之所以能在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后，成为一个独特的“孤岛”与国际情报、物资中转站，其底层逻辑正在于它超越单一民族国家的复杂国际性。自16世纪中叶葡萄牙人定居以来，澳门就逐渐演变为一个连接中国与世界的重要商业与文化节点。数百年的殖民管治，塑造了其社会结构中葡裔社群、土生葡人、华人等多重力量并存的格局。

因此，当观众“有感”于一位葡萄牙商人时，这种观感本身，就是对澳门历史肌理的一种直觉性触摸。它指向了剧中“多方势力纠缠”背景里，那些未被充分展开的侧面。真正的“罗德礼们”——那些在澳的葡籍官员、商人、传教士以及其他外籍人士，在抗战的非常时期，他们的立场、选择与行动同样是历史画卷中不可抹去的笔触。他们可能出于商业利益、人道主义、政治算计或个人良知，以各种方式参与、影响甚至改变了事件的进程。剧集将聚光灯对准了华人英雄的“风骨”与“潮头”站立，这是历史的A面；而一个模糊的“葡萄牙商人罗德礼”的观众意象，则呼唤着对历史B面——那种国际博弈场域下更纷繁人际网络的想象。

何贤

澳门的本色：跨文明港口的恒久角色

《风与潮》的故事之所以成立，深植于澳门作为跨文明港口的恒久角色。这种角色，并非始于抗战，而是有其悠久的历史基因。

回顾13至17世纪，东亚已存在一个活跃的海上贸易世界。葡萄牙人于1511年占领马六甲，1513年抵达中国沿海，并非简单地“征服”，而是在很大程度上主动嵌入了这个既有的、以亚洲为主导的贸易网络之中。澳门，正是在这种历史大潮中应运而生的一个关键“贸易港口”。它不仅是葡萄牙帝国东方航路上的一个点，更成为了丝绸、瓷器、茶叶流向欧洲，白银、思想、物种传入中国的重要门户。这种核心功能，塑造了澳门社会内在的开放性、混杂性与商业韧性。

到了20世纪的抗战时期，当周边地区陷入战火，澳门凭借其中立地位（日本未对其正式占领），将这份历史基因激活并放大。它不仅是剧中展现的金融战、物资战的前线，更在事实上成为了一个微缩的“国际社会”。各色人等在此汇集，各种情报在此交换，各种物资在此集散。爱国志士在此可以利用复杂的管辖权漏洞展开斗争，而不同的国际势力也在此进行着台面下的博弈。一个“葡萄牙商人”在这样的语境下，其活动空间和潜在影响力是巨大的。他可能是一个供应链的关键环节，也可能是一个情报的无意传递者，甚至是不同阵营间的灰色联系人。

乔音婉

致敬的深意：在宏大叙事中看见具体的“人”

因此，观众“致敬葡萄牙商人罗德礼”，这份情感的价值，远不止于对一个具体历史人物的考据或移情。它的真正深意，在于一种对历史丰富性的自觉向往与致敬。

它致敬的是澳门作为文明熔炉的本来身份。这里的“风”与“潮”，从来不只是单一民族、单一主义的风潮，而是大航海时代以来东西方文明在此碰撞、交融所形成的历史气旋与时代浪潮。忽略其中任何一股力量，都无法完整理解澳门的过去与现在。

它致敬的是在宏大历史叙事中，那些被时代浪潮裹挟却依然保有能动性的具体个人。无论是真实的爱国巨商何贤，还是虚构（或误读）的商人罗德礼，他们首先是在极端环境中挣扎求存、做出选择的个人。他们的动机可能混合着利己与利他、乡愁与野心、恐惧与勇气。正是无数这样具体的、有时立场模糊的“人”的选择，最终汇聚成了历史的合力。电视剧出于主题需要，对人物进行典型化、英雄化的塑造，是艺术规律；而观众对“罗德礼”的惦记，则是对历史血肉感的一种补充性渴望。

它最终致敬的，是一种连接过去与当下的“桥梁”精神。历史上的澳门是丝绸之路通往大西洋的门户；今天的澳门，是中国与葡语国家商贸合作的服务平台。从古至今，其核心价值就在于“连接”。像剧中人物一样，在战争中守护连接中国的物资与情报生命线是伟大；像观众所想象的“罗德礼”一样，在日常生活中维系不同文明间的商业与文化交流，同样是澳门精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代澳门商人荣获功绩勋章，表彰的正是其“促成葡语国家产品打进内地市场”的努力，这何尝不是“罗德礼”式桥梁精神在和平年代的传承与升华？

马万祺

《风与潮》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它让我们铭记了一段不应被遗忘的英雄史诗。而观众心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葡萄牙商人罗德礼”，无论其名实是否完全相符，都像一个珍贵的历史重影。他提醒我们，澳门的故事从来不止一种讲述方式。在爱国主义的澎湃主旋律之下，始终回荡着这座四百年老港特有的、由多种语言、多种面孔、多种命运交织而成的复调。正是这种复杂性，赋予了澳门抵御历史风潮的独特韧性，也构成了它面向未来时最深厚的资本。读懂这份复杂，才是对这片土地及其所有过往行者，最深刻的致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