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嗡嗡震动的时候,我正在给一盆快要死掉的绿萝浇水。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公。
我没接。
水珠顺着枯黄的叶子滚下来,掉进干燥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像我这些年搭进去的无数心血。
电话不知疲倦地响着,第三遍的时候,我终于划开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是姜明急躁的声音,像是被人用鞭子在后面抽着跑:“林婉,你怎么才接电话!快点,你赶紧来一趟中心医院!”
我把水壶放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去医院干什么?”
“我妈,我妈住院了!”姜明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命令,“高血压,犯了,人现在躺在急诊室,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赶紧过来!”
我轻笑了一声。
一个人都没有?
真是天大的笑话。
“姜明,你是不是忘了,你妈有四个亲生子女。”
“哎呀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他几乎是在吼,“大哥在出差,二姐说她孩子发烧,三姐电话打不通!我这边项目走不开!只有你最闲,你赶紧过来照顾一下!”
又是这套说辞。
大哥永远在出差。
二姐的孩子永远在发烧。
三姐的电话永远打不通。
而他姜明,永远有走不开的项目。
最后,就只剩下我这个“最闲”的儿媳妇。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公园里三三两两散步的老人,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也走不开。”
“你走不开什么?你一个做设计的,在家办公,有什么走不开的?”姜明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质疑,好像我的工作就是对着电脑发呆。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我在给咱们家快要死掉的绿萝浇水,怕它渴死。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是姜明压抑着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林婉,你别跟我耍脾气!那是我妈!你有没有点良心?”
良心?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我结婚八年,伺候了他们家八年,随叫随到,任劳任怨,换来了什么?
换来他妈过年时,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金镯子套到两个女儿手腕上,回头递给我一箱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打折牛奶。
换来我怀孕孕吐得昏天暗地,她老人家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说:“我们那时候怀孩子,还要下地干活呢,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
换来我儿子半夜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打车去医院,打电话给姜明,他说他在陪客户,打电话给他妈,他妈说她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现在,她病了,身边需要人了,就想起我这个“最闲”的儿媳妇了?
“姜明,”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你妈有四个孩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妈的女儿,更不是你们老姜家请来的免费保姆。谁的妈谁伺候,天经地义。”
“你……你不可理喻!”
“对,我就是不可理喻。”我承认得坦然,“所以,别找我。找你大哥,找你二姐,找你三姐去。他们才是你妈身上掉下来的肉。”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我不厌其烦地挂断,拉黑。
世界清净了。
我看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忽然觉得它像极了这段婚姻里的我。
被榨干了所有的养分,只剩下枯黄的躯壳。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默默承受,他们心安理得?
我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死气沉沉,只有在需要凑钱、需要帮忙时才会热闹起来的“姜氏一家亲”家族群。
群里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是半个月前,大嫂转发的一个“高血压的十大禁忌”养生链接,婆婆在下面回了个“谢谢”。
真是孝顺啊。
动动手指的孝顺。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起来。
编辑,检查,然后,点击发送。
“@所有人,妈在中心医院急诊室,高血压犯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大哥、二姐、三姐、姜明,你们四个亲生的,赶紧安排一下谁过去吧。我手头有重要的工作,走不开。”
我特意强调了“四个亲生的”。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沙发上。
我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当那个默默躲在风暴中心,被刮得遍体鳞伤的人了。
我要当那个掀起风暴的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群里已经炸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二姐姜兰,她的头像是一朵娇艳的红玫瑰。
姜兰:“@林婉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四个亲生的?你是外人吗?妈平时白疼你了?”
我看着那句“妈平时白疼你了”,差点笑出声。
她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是疼我给我买过一件衣服,还是疼我给我包过一个红包?
哦,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她过生日,婆婆倒是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去买只鸡,炖了给她女儿补补。
我没回复,我知道,现在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紧接着是大哥姜伟,他的头像是“鹏程万里”四个毛笔字,一股老干部风。
姜伟:“小婉,别急,有话好好说。妈怎么样了?严重吗?我正在外地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实在走不开。姜明呢?让他先过去看看。”
看,皮球就这么轻飘飘地踢给了姜明。
然后是常年隐身的三姐姜萍,头像是一朵莲花,配文“岁月静好”。
姜萍:“哎呀,妈怎么突然就病了?我这心都揪起来了。可是我这里离市区太远了,坐公交车过去都要三个小时,孩子还小离不开人,嫂子,你离得最近,能不能先去看看?医药费我们大家一起分摊。”
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在理,核心思想就一个:我不去,你去。
至于医药费分摊?呵,上次婆婆牙疼,花了一千多,最后还是我掏的钱,他们到现在谁都没提过。
最后,是风暴中心的男主角,我的好老公,姜明。
姜明:“@林婉 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吗?在群里说有意思吗?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
家丑?
原来,让他们这些亲生子女去照顾生病的母亲,竟然是“家丑”。
我算是开了眼了。
我拿起手机,慢悠悠地回复。
我没有@任何人,就像在发表一个公开声明。
“第一,我不是外人,我是姜明的合法妻子,是这个家的儿媳妇。但我首先是我自己。我有我的工作,我的底线。”
“第二,妈平时是怎么‘疼’我的,二姐你心里没数吗?你去年换车,妈给了你五万。大哥前年买房,妈给了十万。三姐孩子上学,妈也给了两万。我结婚八年,除了改口费那一千零一块,还从妈那里拿到过一分钱吗?哦,不对,还拿到过无数的指责和白眼,这个倒是真的。”
“第三,大哥,你每次都说在出差开会,中国这么大,业务都让你一个人跑完了吗?妈是你一个人的妈吗?”
“第四,三姐,别总拿孩子和路远当借口。你家到中心医院,地铁四十分钟直达。你孩子上幼儿园了,下午四点才放学,现在才上午十点。你是不想去,还是不能去?”
“最后,@姜明,这不是家丑。子女赡养父母,是法律规定的义务。现在需要履行义务了,你们一个个推三阻ou四,把责任往我一个儿媳妇身上推,这才是最大的家丑!你要是觉得丢人,就赶紧去医院,而不是在这里冲我嚷嚷!”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感觉胸口堵了八年的那股恶气,终于顺畅了一些。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概过了五分钟,二姐姜兰的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林婉,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我妈给我钱,那是我妈心疼我!你一个外姓人,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我看着“外姓人”三个字,笑了。
需要我当牛做马的时候,我是“一家人”。
涉及到金钱和责任的时候,我就成了“外姓人”。
我回她:“对,我是外姓人。所以,你们家的事,别找我。”
姜兰发来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我知道,那里面肯定没什么好话。
紧接着,大嫂的电话打了进来。
大嫂是个聪明人,从来不掺和他们家的破事,但又总能在关键时刻出来和稀泥,扮演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媳官。
“喂,小婉啊。”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大嫂。”
“我看到群里的消息了。你看,你大哥他确实是走不开,你也知道,他那个单位,请假多难啊。你别跟姜兰一般见识,她就是那个臭脾气,说话不过脑子。”
“嗯。”我淡淡地应着。
“妈那边,你看……要不你还是先过去一趟?毕竟你是晚辈,妈平时嘴上虽然不说,心里还是疼你的。你先过去,稳住情况,等大哥这边一结束,马上就赶回去,行吗?医药费什么的你别担心,我们出。”
又是这一套。
先给我戴一顶“贤惠晚辈”的高帽子,再用空头支票来安抚我。
“大嫂,疼不疼我,我自己心里清楚。医药费我更不担心,反正以前垫付的钱,你们也从来没给过。我现在过不去,就这样吧。”
说完,不等她再劝,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我今天算是把他们一家子全都得罪光了。
也好。
得罪光了,就没人再好意思来道德绑架我了。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
工作能给我带来收入和成就感。
而那个家,只能给我带来消耗和一地鸡毛。
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是姜明回来了。
他“砰”的一声把门甩上,满脸怒气地冲到我面前。
“林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想干什么,你看不懂吗?我在工作。”
“工作?你现在还有心思工作?”他指着我的鼻子,手都在发抖,“我妈还在医院躺着,你就在群里发那些东西,闹得鸡犬不宁!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是让你和你那几个好哥哥好姐姐,尽一尽做子女的本分的心。”我靠在椅子上,仰视着他,“怎么?我说错了吗?哪一句不是事实?”
“事实?事实就是你是我老婆,我妈就是你妈!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他振振有词。
“姜明,我们讲点道理。”我站起身,和他平视,“第一,你妈不是我妈,我妈在我自己家里,身体好得很。第二,就算按你的逻辑,你妈是我妈,那她也是你大哥、二姐、三姐的妈。凭什么他们都可以有理由不去,就我必须去?就因为我好欺负?”
“他们……他们是真的有事!”姜明还在嘴硬。
“有事?好啊。”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姜氏一家亲”的群,“我们来做个排班表吧。妈住院,总得有人陪护。你们兄妹四个,加上我和大嫂,一共六个人。一天24小时,一个人轮4个小时,很公平吧?”
我把这段话打出来,直接发到了群里。
“我先来,我认领凌晨四点到早上八点这个时间段,正好不耽误我白天工作。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分一下吧。@所有人”
姜明看着我发出去的消息,眼睛都瞪圆了:“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眼神冰冷,“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任劳任怨,最后还被你们全家嫌弃的傻子了。”
群里又一次炸开了锅。
二姐姜兰第一个跳出来:“我可上不了夜班!我白天还要上班,晚上还要带孩子,熬一宿,我第二天就得猝死!”
三姐姜萍紧随其后:“我也上不了夜班,我身体弱,熬不住。而且我家那么远,大半夜的怎么过去啊?”
大嫂打着圆场:“小婉,你看,大家都有难处,这个排班表是不是不太现实啊?”
我笑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一到需要付出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十八个理由。
我直接在群里回复:“既然大家都有难处,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请护工吧。费用,四家平摊。我这个儿媳妇,就不参与了。”
然后我看向姜明:“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姜明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请护工是最公平也最省事的办法。
但他更知道,让他那几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哥哥姐姐掏钱,比登天还难。
果然,群里立刻就有人反对了。
姜兰:“请什么护工?浪费那个钱干什么!妈就是高血压,又不是动不了了,用得着请护工吗?我看就是有人想偷懒!”
她这个“有人”,指的谁,不言而喻。
姜萍:“是啊是啊,护工多贵啊,一天好几百呢。我们家条件不好,这笔钱我可出不起。”
姜伟发话了,还是那副和事佬的腔调:“都别吵了,钱是小事。主要是请外人来照顾,妈心里肯定不舒服。咱们自家人照顾,才贴心。我看这样吧,白天,让小婉和姜萍辛苦一下,她们时间自由。晚上,我和姜明轮流来。姜兰要带孩子,就负责每天送饭吧。大家看怎么样?”
我看着大哥的“完美”安排,气得浑身发抖。
说得好听,白天让时间“自由”的我和三姐去。
三姐的“不能去”的理由早就摆在那里了,最后不还是我一个人?
晚上他和姜明轮流?姜明那个项目要忙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最后不还是变成我白天黑夜连轴转?
至于二姐姜兰,最轻松的活儿给了她,每天送个饭,露个脸,就把孝心尽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没等姜明开口,直接抢过他的手机,对着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但异常清晰。
“大哥,我白天不自由,我要工作赚钱养家,不然你弟弟和我的儿子就要喝西北风。三姐也去不了,她家远,孩子小。二姐送饭可以,那从今天开始,妈的一日三餐、医药费、住院费,所有费用,都由二姐一个人承担,毕竟她只出个力,我们其他人可是要出钱出时间的。”
“至于晚上的班,你和姜明轮流,我没意见。但是必须白纸黑字写下来,谁哪天不去,就给当天在医院陪护的人一千块钱。你们要是同意,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去。要是不同意,那就还是那句话,请护工,四家平摊。你们自己选。”
我把手机扔回给姜明。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仿佛今天才第一天认识我。
“林婉,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斤斤计较,尖酸刻薄!”
“我变成什么样,不是被你们逼的吗?”我红着眼睛瞪着他,“姜明,我问你,结婚八年,我对你妈,对你们家,还不够好吗?你妈每次腰酸背痛,是不是我请假带她去按摩理疗?你爸忌日,是不是我一个人买菜做一大桌子菜?你侄子侄女来家里,是不是我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临走还给他们塞红包?”
“我做了这么多,换来了什么?换来你妈说我生的不是儿子,断了你们老姜家的香火?换来你二姐说我一个外地人,配不上你?换来你大哥大嫂,永远只会说漂亮话,一到出钱出力的时候就玩消失?”
“我受够了!我不是圣人,我的心也是肉长的!你们不心疼我,我自己心疼自己!”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一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
姜明看着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群里也因为我那段撕破脸皮的语音,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大哥姜伟才发了一条消息。
“既然这样,那就请护工吧。费用,我们四家平摊。”
后面跟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我知道,他妥协了。
因为我的方案,无论选哪个,他都占不到便宜了。
与其跟我们扯皮,不如花钱买个清净。
二姐和三姐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姜明看着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瘫坐在沙发上,一脸疲惫。
“林婉,这样……你满意了?”
我擦干眼泪,看着他。
“不满意。”
“什么?”
“我说,我不满意。”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姜明,这件事还没完。”
“你还想怎么样?”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戒备。
“我们谈谈吧。”我说,“谈谈我们俩,谈谈这个家。”
我知道,解决了婆婆的住院问题,只是第一步。
我和姜明之间的问题,才是根源。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以后还会有无数个“婆婆住院”的矛盾等着我。
姜明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似乎也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掉了。
“好。”他点了点头,“你说。”
那天下午,我和姜明进行了一场结婚八年来,最漫长,也最坦诚的对话。
我把我所有的委屈、不满、失望,全都倒了出来。
从我们结婚时,他妈只给了我一万块钱彩礼,转身就拿了我爸妈陪嫁的十万块钱,去给他哥付了房子的首付。
到我坐月子时,他妈以“坐月子不能见风”为由,一个月没让我洗澡洗头,自己却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去打麻将。
再到这些年,他以“孝顺”为名,一次次地纵容他的家人对我的压榨和无视。
我说的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
就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姜明一直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很多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习惯了装聋作哑,习惯了让我去承受。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我是他的妻子,就应该无条件地为他和他的家庭付出。
“说完了?”等我停下来,他哑着嗓子问。
“说完了。”
“所以呢?”他看着我,“你想离婚?”
听到“离婚”两个字,我的心还是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八年的感情,一个可爱的儿子,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摇了摇头。
“我不想离婚。但是,姜明,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下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必须做到三点。”
“第一,经济独立。我们成立一个共同的家庭账户,每个月各自存入固定金额,用于家庭日常开销和孩子的教育。剩下的钱,归各自支配。你愿意给你妈多少,给你哥哥姐姐多少,那是你的事,但不能动用我们的共同财产,更不能牺牲我们这个小家的生活质量。”
“第二,界限分明。你的家人是你的家人,我的家人是我的家人。赡养你的父母,是你的义务,不是我的。我可以帮忙,但前提是我自愿,并且是在你和你的兄弟姐妹都尽到责任之后。以后,你家里的任何事,请你和他们商量,不要第一时间就来找我。”
“第三,互相尊重。你要尊重我,尊重我的工作,尊重我的付出。更要让你的家人尊重我。如果再有下一次,你妈或者你姐姐当着你的面给我难堪,你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和稀泥,甚至帮着他们说话,那我们就真的没有必要再过下去了。”
我说完,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姜明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知道,我提的这些要求,对于一个被“孝道”和“长兄如父”思想捆绑了几十年的男人来说,很难接受。
这几乎是在颠覆他的整个价值观。
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们的儿子。
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将来也变成一个拎不清的“妈宝男”。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林婉,给我点时间。”他说,“这些年,是我……是我对不起你。”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我终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愧疚和动摇。
我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想让他彻底改变,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至少,他开始反思了。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婆婆住院的事情,最终以请护工解决。
费用理所当然地由他们兄妹四个平摊。
据说交钱那天,二姐和三姐的脸都绿了,但当着大哥的面,谁也没敢说什么。
她们不敢得罪大哥,因为大哥是他们家最有出息的人。
她们也不敢再来找我,因为她们知道,我这里已经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了。
婆婆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就出院了。
这期间,我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姜明去了两次,每次回来都唉声叹气。
他说,妈瘦了好多,精神也不好,总是一个人躺在床上掉眼泪。
还说,护工照顾得再好,也比不上自家人贴心。
我听着,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又在试图让我心软了。
但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那你就让你大哥、二姐、三姐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他们才是自家人。”
姜明碰了个软钉子,便不再说了。
出院那天,是大哥和姜明去接的。
婆婆没有回自己家,而是被大哥大嫂接到了他们家。
姜明回来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还是大哥有担当。”
我笑了笑,没戳破。
大哥把婆婆接过去,真的是因为有担当吗?
不过是因为,婆婆手里还攥着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
那套房子虽然又老又小,但地段好,也值个一两百万。
谁把老太太伺候好了,那套房子,大概率就是谁的了。
人心,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姜明真的开始改变了。
他主动跟我商量,办了一张新的银行卡,作为家庭的共同账户。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会第一时间把约定好的钱转进去。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班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而是会主动陪儿子搭积木,给我搭把手做做家务。
他家里的事情,也很少再来烦我。
有一次,他二姐打电话给他,说孩子要上兴趣班,手头有点紧,想借点钱。
搁在以前,姜明肯定二话不说就转过去了。
但那次,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跟我说了。
我没有表态,只是把我们共同账户的余额给他看了一眼,然后说:“这是我们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下个月要交的房贷和儿子的保险。你自己看着办。”
最后,姜明只给他二姐转了一千块钱。
用的是他自己的私房钱。
我知道,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
改变,需要过程。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慢慢过下去。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大嫂的电话。
电话里,大嫂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小婉,你……有空吗?能不能过来一趟?”
“怎么了,大嫂?”
“妈她……她又住院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这次又是怎么了?”
“摔了一跤,把腿给摔骨折了。”大嫂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医生说,要手术,还要卧床休养至少三个月。我……我一个人实在是撑不住了。”
我沉默了。
又是住院,又是需要人照顾。
仿佛一个轮回。
“大哥呢?”我问。
“你大哥他……唉,他单位派他去外地学习了,要三个月才能回来。”
又是出差,又是学习。
真是巧啊。
“那二姐和三姐呢?”
“我给她们打电话了,姜兰说她最近工作忙,天天加班。姜萍说她孩子感冒了,走不开。”大嫂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小婉,我知道上次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但是这次,真的……大嫂求你了,你能不能先过来帮我搭把手?就几天,等我缓过来了就行。”
我能想象到大嫂此刻的无助。
她和我一样,也是这个家里的“外姓人”。
只是她比我更擅长隐忍和伪装。
但再能忍的人,也有被压垮的一天。
我看着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
“大嫂,你先别急。”我说,“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给姜明发了条信息,告诉他我要去医院。
然后我换了衣服,拿上包,出了门。
我不是圣母,更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之所以决定去医院,不是为了婆婆,也不是为了姜家。
我是为了大嫂。
为了同为女人,同为儿媳的那一点点惺惺相惜。
也是为了去看看,这场持续了几个月的“孝子”大戏,到底要怎么收场。
当我赶到医院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病房里只有大嫂一个人,她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头发也乱糟糟的。
婆婆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高高地吊着,嘴里哼哼唧唧地喊着疼。
看到我来,大嫂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小婉,你可来了。”
婆婆也看到了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小婉啊,妈……妈对不起你啊……”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大嫂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嫂,你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这里我先看着。”
“可是……”
“别可是了,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我把她往外推,“快去吧,不然妈还没好,你先倒下了。”
大嫂拗不过我,只好点了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婆婆。
气氛有些尴尬。
“水……”婆婆指了指床头的杯子。
我拿过杯子,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两口,又开始哼哼。
“小婉啊,妈知道,以前是妈不对,妈偏心。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淡淡地说:“妈,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了。”
我不想跟她讨论对错。
没有意义。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二姐姜兰和三姐姜萍联袂而至。
她们手里提着水果篮和营养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妈!我们来看你了!你怎么样了?”
看到我,她们俩都愣了一下。
姜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哎呦,小婉也在啊。真是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表演。
她们围在病床前,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把一个孝顺女儿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婆婆被她们哄得眉开眼笑,暂时忘记了腿上的疼痛。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们的表演结束了。
姜兰看了看手表,说:“哎呀,我公司还有个急事,得先走了。妈,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姜萍也说:“是啊是啊,我得去接孩子放学了。妈,你想吃什么,明天我给你带来。”
说完,两个人就像约好了一样,一阵风似的走了。
从进来到离开,前后不过四十分钟。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婆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落寞。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她有四个亲生子女,可真正到了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身边却空无一人。
她把所有的爱和资源都倾注在了那几个孩子身上,却养出了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晚上,姜明来了。
他带来了晚饭,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大哥的学习任务,取消了,明天就回来。
我听了,只是笑了笑。
看样子,是大哥也意识到,再不回来,那套老房子可能就要飞了。
第二天,大哥姜伟果然回来了。
他一到医院,就立刻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还是老面孔,他们兄妹四个,加上我和大嫂。
“妈这次伤得不轻,医生说要好好休养。”姜伟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这三个月,陪护的问题,必须解决好。”
“大哥,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姜兰立刻表态。
“是啊大哥,我们都听你的。”姜萍也附和道。
姜伟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和大嫂。
“这段时间,辛苦弟妹和弟媳了。接下来,就由我们四个亲生的来轮流照顾吧。一人一天,谁也别找借口。”
他说得斩钉截铁,大义凛然。
我心里冷笑。
说得好听,一人一天。
可谁知道,这“一天”的班,能上几天呢?
果不其然,轮班的第一天,是大哥自己。
他表现得无可挑剔,喂饭、擦身、倒尿盆,亲力亲为。
把婆婆感动得老泪纵横,直夸大儿子孝顺。
第二天,轮到二姐姜兰。
她上午十点才到,下午四点就走了,美其名曰“要去接孩子”。
第三天,轮到三姐姜萍。
她倒是待了一整天,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手机,婆婆喊她好几声她才听见。
第四天,轮到姜明。
他公司临时有个重要的会,只在中午过来待了一个小时。
到了第五天,轮班制度就彻底崩溃了。
二姐说她感冒了,不能来。
三姐说她老公出差了,家里没人看孩子。
姜明被领导抓去加班,回不来。
最后,皮球又踢回给了大哥。
大哥在电话里发了一通脾气,但毫无用处。
最后,他只能打电话给大嫂,让她去医院。
大嫂在电话里哭了,她说她也病了,发烧了。
我知道,她是心病了。
那天晚上,大哥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一夜。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再次召集了所有人。
这一次,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看,轮流是行不通了。”他声音沙哑地说,“还是请护工吧。这次请两个,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保证24小时有人。”
没人反对。
“费用,还是我们四家平摊。”他补充道。
二姐和三姐的脸色明显垮了下来。
“大哥,”姜兰小心翼翼地说,“请两个护工,那得多少钱啊?我们……我们压力有点大。”
“压力大也得掏!”姜伟猛地一拍桌子,吓了所有人一跳,“谁让你们一个个都不愿意出力!要么出钱,要么出力,天底下哪有两头都占的好事!”
姜兰和姜萍被吼得不敢再出声。
“还有,”姜伟的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了姜明身上,“妈出院以后,就轮流住到我们四家。一家三个月,谁也别想跑。至于那套老房子,等妈百年之后,卖了,钱我们四家平分。谁要是对妈不好,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用房子,把所有人都捆绑在一起。
这一下,姜兰和姜萍的眼睛都亮了。
房子平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别说照顾三个月,就是照顾三年,她们也愿意。
一场闹剧,终于以最现实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看着眼前这几个为了利益而瞬间变得“孝顺”起来的人,只觉得无比荒唐。
从医院出来,我和姜明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婆,”他忽然开口,“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会上嘲笑我们。”
我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羞愧。
我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好嘲笑的。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为了那点钱,撕破脸皮,算计来算计去。
亲情,在利益面前,变得如此廉价。
“以后,我们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吧。”我说。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温暖。
生活还在继续。
婆婆出院后,开始了在四个子女家的轮流“巡演”。
每到一家,那家的子女就表现得无比孝顺,嘘寒问暖,山珍海味。
生怕伺候得不好,影响了将来分房产。
婆婆的精神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好。
她开始享受这种被子女“争抢”的感觉,甚至还会在他们之间,制造一些小小的矛盾,看着他们为了讨好自己而明争暗斗。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不参与,也不评价。
我和姜明的日子,也回到了正轨。
我们严格遵守着当初的约定,经济独立,界限分明。
没有了他家那些破事的干扰,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少,沟通越来越多。
我们开始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分享工作中的趣事,讨论儿子的未来,计划着下一次的旅行。
有一天,儿子问我:“妈妈,为什么奶奶要在几个伯伯姑姑家轮流住啊?她没有自己的家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奶奶有家。但是,她更喜欢热闹。”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儿子,妈妈希望你将来,不要成为一个被利益捆绑的人。
要懂得爱,更要懂得尊重。
要明白,任何一段关系,无论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都需要边界感。
没有边界的付出,换不来感恩,只能换来理所当然的索取。
就像那盆被我救活的绿萝。
现在,它被我放在阳台最好的位置,每天接受着阳光和雨露。
不多不少,刚刚好。
它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充满了生机。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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