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轮与四轮：当秦国战车遇上罗马军团战车

秦始皇兵马俑坑内，一列列战车静静排列，战马昂首，士兵肃立，仿佛随时会从两千年的沉睡中苏醒，再次驰骋战场。

秦俑坑出土的战车均系木质，单辕双轮，车前驾有四匹陶马。据估计，三个俑坑内当有战车一百三十余辆，拉车的陶马五百余匹。

而在遥远的意大利，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掩埋的庞贝古城中，考古学家发现了一辆装饰华丽、几乎保存完好的四轮马车。车身由铁部件、青铜和锡装饰构成，保存状态极好，与秦俑坑的战车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

01 秦军战车：严整的战争机器

秦俑坑的战车设计极为务实。这些战车均为单辕结构，辕长3.70至3.96米，舆呈横长方形，宽约1.4米，进深约1.2米。

与殷周时代的车相比，秦代的车辕加长，轮辐增多，车舆增大。秦俑坑出土的战车根据车上乘员和装饰不同，可分为指挥车、副车、驷乘车和一般战车四种类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指挥车。车上装饰华丽，通体髹黑漆，上绘精致的几何形图案，车上有圆形华盖，并悬有钟、鼓。钟鼓是古代作战指挥的重要工具，据《尉缭子》记载：“金鼓铃旗四者各有法，鼓之则进，重鼓则击，金之则止，重金则退。”

一般战车是军队的主力。车上乘员三人：一名御手居中，两名甲士分列左右。御手地位较高，戴长冠，而车左和车右则戴巾帻不戴长冠。

战车上的御手要经过严格的训练。据《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杂抄》记载：“驾騶除四岁，不能驾御，貲教者一盾；免，尝(偿)四岁繇(徭)戍。”意思是说，驾车已任用四年，仍不会驾车，则罚负责教练的人一盾，本人免职，并补服四年内应服的徭役。

02 罗马战车：多元化的交通工具

罗马人对战车的理解与秦人大相径庭。战车在罗马社会中的角色更加多元化。2021年在庞贝古城附近发现的四轮马车，经考古负责人马西莫·奥桑娜鉴定，很可能用于阅兵或游行。

这种马车装饰华丽，车身由“铁部件、漂亮的青铜和锡装饰构成”，保存状态极好。这表明罗马战车往往承担着仪式和展示功能，而不仅仅是战争工具。

罗马人还发明了一种特殊的“反大象战车”，用于对抗皮洛士战争中的战象部队。这种战车设计独特，配备烧红的炭火炉制造烟雾干扰战象，并装备长矛攻击战象脆弱部位。

反大象战车在公元前279年的阿斯库路姆战役中首次投入实战，但在皮洛士军队的精妙战术对抗下未能取得预期效果。战后，罗马人通过实战经验得出结论：这种反大象战车效率低下，随后便将其弃之不用。

罗马战车的另一重要用途是竞技比赛。罗马人痴迷于战车竞赛，由此引起的撞车事故屡见不鲜。竞赛战车与作战车辆完全不同，追求速度胜过安全。

罗马战车的轮子很小，很轻，是用木头和生牛皮做的；立面从后桥到前轨只有大约1米。作战车辆的前部安装有齐腰高的栏杆，而罗马竞赛战车上的栏杆只到膝盖高度。

03 设计哲学：东方实用主义与西方多元主义

为了更直观地对比两种战车的差异，我们不妨从几个维度进行观察。下面的概览清晰地展示了它们各自的侧重点：

结构与设计

· 秦军战车：以单辕双轮结构为主，采用立乘方式。车舆设计注重防御，御手有完备的甲胄防护。

· 罗马战车：出现双辕四轮结构，庞贝出土的仪式战车即为代表。赛车型号为追求极致速度，设计轻便且几乎无防护。

功能与用途

· 秦军战车：功能高度集中于军事。类型明确分为指挥车、一般战车等，是军队的核心突击与指挥力量。

· 罗马战车：用途高度多元化。既有用于实战和反大象的特种车辆，也有用于游行展示的礼仪车，以及用于竞技娱乐的赛车。

乘员与配置

· 秦军战车：配置高度标准化。一般为三人，分工明确（御手、车左、车右），是战术的最小单元。

· 罗马战车：乘员配置灵活多变。礼仪车乘员不明；赛车通常仅一名车手；而反大象战车则可能配备多名操作手和弓箭手。

地位与演变

· 秦军战车：在战国末期仍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支柱力量，与步兵、骑兵协同作战。但进入秦汉后，逐渐转向防御用途。

· 罗马战车：在帝国军团中从未成为核心战术力量。军团的主体是纪律严明的步兵方阵。战车更多作为辅助、仪式或娱乐工具存在。

秦国战车设计体现了典型的实用主义思维。秦俑坑战车上的御手所着的甲衣，其披膊长及手腕，把臂全部罩住，手上有护手甲，颈部有盆领，腿上缚有胫缴。

这种完备的防护措施在历史上实为仅见，因为古代战车都是立乘，御手驭车冲杀，目标较大，所以防护很重要，以免臂、手受伤使车马失去控驭，而致败绩。

相比之下，罗马竞赛战车几乎没有任何保护车手的防护装置。这种设计虽然危险，但恰恰体现了罗马人崇尚戏剧、刺激和危险的价值观。

04 战场角色：核心与边缘的对比

在秦国军队中，战车是战场上的核心力量之一。它们常常与步兵协同作战，战车乘员一般为3人，御手在中间，战将分守两面。

战车在战国时期被当作军队冲锋的先导，战斗中，双方的战车一旦进入弓箭的射程，两名战将与车后的徒兵就开始对射，目标自然首指车前的战马，次及御手和战士。

秦兵马俑坑中布局的140多乘战车充分说明，战车在战国末期仍然是战场上不可缺少的重要力量，它们在秦国兼并六国、完成统一大业的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而在罗马军团中，战车从未成为战场上的核心力量。罗马帝国军团的编制显示，满编6000人的军团，辅以120骑兵和60座以上的发石车，但并没有专门提到战车编制。

罗马军队真正强大的是他们的步兵方阵。罗马军团由10个营组成，每个营由3个连构成，战术单位是各兵种的连队。罗马人逐渐发展出了著名的“三线步兵战术”，使其在面对各种敌人时都能保持优势。

战车在罗马战争中往往扮演辅助角色，如反大象战车就是针对特定威胁而设计的特种装备。即使如此，这种战车在实战中的表现也差强人意，最终被罗马人放弃。

05 遗产与启示：两种军事思维的对话

秦汉以后，战车不再是冲锋陷阵、摧坚破敌的先锋，而是更多的用于防守。西汉李陵、卫青都曾以战车构筑环形阵地，守卫大营，以防匈奴偷袭。

而在罗马，战车竞赛成为了一种文化现象。著名车手弗拉维厄斯·斯科普斯，以奴隶身份开始职业生涯，最终名利双收。他保持了2000多次的胜利记录，赢得了价值相当于今天150亿美元的黄金。

但这位超凡的车手最终在公元95年的一场比赛中不幸殒命，他的死可能就是因为一场戏剧性的“撞船”事故。这样的故事在秦国是不可想象的，秦国战车文化强调的是纪律、秩序和实用。

两种战车文化的差异，反映的是两种文明对战争与军事的不同理解。秦国将战车视为实现国家统一的工具，是高度组织化的军事体系的一部分。

罗马人则将战车融入了更广泛的社会生活，既有军事用途，也有仪式功能和娱乐价值。这种差异至今仍在东西方文化中有所体现。

当秦始皇的战车阵在华夏大地上纵横驰骋时，罗马人的战车正在竞技场上疾驰竞逐。东方战车的严谨务实，西方战车的多样灵活，二者如同两条平行线，在欧亚大陆的两端各自描绘出截然不同的军事文明画卷。

秦军的战车最终被秦始皇铸成了守护陵墓的陶俑，凝固在黄土之下；而罗马的战车则在火山灰的掩埋中等待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