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元年冬,延州经略安抚使衙门,韩琦拆开第三封家书。
信是妻子崔氏写来的,娟秀小楷里藏着担忧:“君镇边陲,妾安敢言苦?惟闻西贼势大,夜夜焚香,祈君平安。”信末附了一首小诗:“玉关风雪急,应念捣衣声。愿化天山月,随君照夜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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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信折好,与之前两封一起放进匣中。匣里还有半块玉佩——那是离京时,八岁的儿子追到城门塞给他的:“爹爹戴着,菩萨保佑。”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经略!”副将任福闯入,甲胄上结着冰霜,“李元昊亲率十万大军,已破金明寨,守将李士彬殉国!”
韩琦的手停在半空。烛火跳动,映着他三十四岁的脸——这张脸在汴京时被赞“美风仪”,如今却有了边塞的风痕。他沉默片刻,问:“敌锋指向何处?”
“当是延州。探马报,前锋已过三川口。”
衙中诸将色变。延州守军不满三万,城墙年久失修,如何抵挡十万虎狼之师?
老将刘平起身:“经略,当速向关中求援...”
“援军至,城早破了。”韩琦将玉佩系回腰间,起身走向地图。手指划过延州周围的山水:“诸位请看,李元昊若取延州,必走两条路:一是大道,平坦易行;二是白豹川,山路险峻。”
任福皱眉:“西贼定走大道,何必冒险?”
“正因我等皆如此想。”韩琦转身,烛光在眼中凝成两点寒星,“所以我要他走白豹川。”
诸将愕然。韩琦却已下令:“刘平,你率五千人守大道,多设旌旗,日则扬尘,夜则举火,做出大军驻守之象。”
“虚张声势?”
“对。任福——”韩琦指向白豹川,“你领八千精兵,伏于此处山谷。记住,放敌军前锋过去,待中军进入,两头堵死。”
“那后军...”
“我亲自对付。”韩琦解下腰间佩剑,“亲兵营随我,堵谷口。”
任福急道:“不可!经略乃主帅,岂可亲身犯险?”
韩琦按剑:“正因是主帅,才要站在最险处。诸君,此战若败,你我无颜见关中父老;若胜——”他顿了顿,“可保西北三年太平。”
当夜,延州城灯火通明。韩琦在城头送别任福,风雪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任将军,”韩琦为他整了整披风,“还记得庆历元年,你我同榜进士否?”
任福一怔,笑了:“记得。那年琼林宴,经略醉酒赋诗:‘愿持三尺剑,斩尽天下不平。’”
“年少轻狂。”韩琦摇头,“如今方知,剑斩不尽不平,但至少要护住身后百姓。去吧。”
任福抱拳,转身没入风雪。
韩琦独立城头良久。他想起十二年前中进士时,才二十二岁,意气风发。宰相吕夷简赞他“器识深远”,他却上书直言时弊,惹得满朝侧目。如今想来,确是少年意气。
可若没有这意气,他也不会站在这里。
四更,探马来报:西夏军前锋果然转向白豹川。
韩琦披甲上马。亲兵营八百人,都是他从关中带来的子弟兵。出城时,守门老卒颤声问:“经略...何时归来?”
“日出时。”韩琦答得笃定。
白豹川谷口,风雪更急。韩琦下马,命士卒砍树设障,又搬石垒成矮墙。一切就绪,东方微白。
谷中传来马蹄声,如闷雷滚来。西夏后军两万人,由大将野利旺荣统领,正徐徐入谷。
亲兵队长低声:“经略,敌众我寡...”
“八百对两万,够了。”韩琦握紧剑柄,“待前锋炮响,便放火烧林。”
话音刚落,谷中杀声震天——任福伏兵发动了。
韩琦长剑出鞘:“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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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两侧预埋的柴草轰然燃起,浓烟顺风灌入山谷。西夏军大乱,前有伏兵,后有火海,进退不得。
野利旺荣率亲兵拼死突围,直扑谷口。韩琦挺剑迎上,两人战在一处。剑光与刀影交错,火星四溅。
第十回合,野利旺荣一刀劈来,韩琦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中对方肩胛。野利旺荣惨叫落马,被亲兵拼死救回。
“韩琦在此!降者不杀!”韩琦跃上矮墙,白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山谷中,宋军齐声呐喊:“降者不杀!”
声震四野。
此役,宋军斩首三千,俘获五千,余者溃散。李元昊闻讯大怒,却不敢再进,只得退兵。
韩琦回城时,已是次日黄昏。延州百姓涌上街头,焚香跪拜。他下马步行,身上白袍染满烟尘血污,腰间玉佩却依然莹白。
有老妪捧碗热粥:“经略,喝口热的...”
韩琦接过,手在颤抖——不是惧,是战后脱力。他慢慢喝完,对老妪深鞠一躬:“谢老人家。”
那一躬,让满街寂静,然后哭声四起。
当晚军帐中,任福包扎着伤口,叹道:“经略用兵,不亚古之名将。”
韩琦摇头,提笔写战报:“非我之能,是将士用命,百姓支持。此战首功,当属殉国的李士彬将军。”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沉重。写毕,又另写家书:“吾妻见字如晤:延州已安,勿念。玉佩戴之,如卿在侧。”
停笔时,烛泪已堆满铜盏。
庆历二年,韩琦调任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总揽西北军务。他与范仲淹并称“韩范”,边塞传唱:“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但韩琦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次年春,好水川。
探马急报:西夏军主力出现在好水川一带,意图不明。
军帐中,诸将争议。有人主战,有人主守。韩琦静听良久,忽然问:“李元昊最近可曾与辽使往来?”
“有。上月辽使至兴庆府,停留三日。”
韩琦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好水川、怀远城、镇戎军...忽然停在一处:“他真正目标,是这里——渭州。”
“何以见得?”
“好水川地势开阔,利骑兵作战,李元昊必以为我会在此布防。”韩琦转身,“若我调重兵往好水川,渭州空虚,他则可绕道取之。渭州一失,关中震动。”
任福恍然:“声东击西?”
“正是。”韩琦下令,“任福,你率两万人,大张旗鼓赴好水川。刘平,你领一万五千人暗中驰援渭州。我坐镇庆州,以为策应。”
“经略不去渭州?”
“李元昊多疑,若闻我在渭州,必不敢攻。”韩琦眼中闪过锐光,“我要让他以为,我中计了。”
三日后,果然如韩琦所料。西夏军伴攻好水川,主力却奔袭渭州。只是他们没想到,渭州早有重兵等待。
渭州城下,激战三日。西夏军久攻不下,士气渐衰。此时韩琦亲率八千轻骑,从侧翼突袭。西夏军大败,溃退百里。
捷报传回,朝廷震动。仁宗皇帝亲书“忠勤体国”四字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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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韩琦没有庆功。他在阵亡将士墓前站了一整天,临走时解下玉佩,埋在一座无名坟前——那是个十七岁的小兵,冲锋时为他挡了一箭。
“经略,那是公子送的...”亲兵低声道。
“他更需要。”韩琦翻身上马,“走吧,仗还没打完。”
此后数年,韩琦经营西北,筑城修寨,屯田练兵。他创“弓箭手”制度,募边民为兵,免其赋税,边地渐安。
庆历八年,奉诏回京,拜枢密使。离任那日,西北百姓送行百里。有老卒敬酒:“经略此去,莫忘西北风霜。”
韩琦饮尽,答:“韩某此生,不敢或忘。”
回京后,他推动庆历新政,却遭反对,屡起屡蹶。晚年退居相州,建昼锦堂,取“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反义,号“昼锦老人”。
堂前有他手植槐树,枝叶亭亭如盖。夏日,他常在树下读书,有时读到《孙子兵法》,会怔怔出神。
孙儿问:“祖父想西北了?”
他点头:“想那里的风,那里的雪,那里的将士。”
“祖父最得意哪一战?”
韩琦想了想,摇头:“没有得意,只有庆幸——庆幸当年,没有辜负那些信任我的人。”
熙宁八年,韩琦薨。神宗辍朝三日,追赠尚书令,谥号“忠献”。
发丧那日,有西北老兵千里奔丧,在灵前叩首泣血:“韩公在时,西贼不敢牧马过河...”
而那块埋在西夏的无名玉佩,百年后被牧人掘出,玉质温润如初。牧人不知来历,只觉是吉物,代代相传。
很多年后,有人考证出玉佩来历,感叹:“玉本温润,却历刀兵;人本文士,却成干城。韩忠献一生,正如这玉——温其外,刚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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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锦堂前的槐树,至今犹在。每至夏日,浓荫匝地,仿佛还在等那个白袍经略,从西北的风雪中归来,在树下读一卷兵书,饮一盏清茶。
而历史记得,记得那个以玉璧藏刀的书生,如何在最凛冽的边关,以儒将风骨,筑起一道比长城更坚固的屏障。那屏障不在砖石,在“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胸怀里,在“富贵不还乡”的淡泊中,在一代名相不曾褪色的赤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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