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常用同行人”的备注。
“小安”。
地铁在隧道里轰鸣,车厢的灯光忽明忽暗。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窗外是流动的黑暗,像某种预兆。
这是她调任省城后的第三个月。
也是我发现这个备注的第二周。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解锁,又亮起。那个名字还在那里,安静地躺在常用联系人列表里,排在我上面。最近一次同行记录是前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从省美术馆到城南新区。
行程时长五十二分钟。
我关掉屏幕。
列车到站,车门打开。人群涌进涌出,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没动。有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该下车了。我没动。
车门关闭,列车继续向前。
我想起两天前的晚上。
那时候我刚开完一个长达四小时的案件研讨会。律所的空调开得太足,走出大楼时,晚风带着暑气扑面而来,反而觉得温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她发来的消息。
“今晚要陪领导看展,晚点回。”
我回了个“好”字。站在路边等车时,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她没有再回复。
出租车里,司机师傅放着电台。某个情感热线节目,女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说:“婚姻就像房间里的灯泡,时间久了会蒙尘。要记得经常擦拭。”
我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流成河。
那晚我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客厅的灯暗着,只有餐厅留了盏小壁灯。厨房灶台上温着汤,砂锅盖子边缘冒着细微的白气。
我洗了手,盛了一碗。
汤是山药排骨,炖得够火候。她总说我在外面应酬多,胃不好,得喝汤养着。即使她调到省城,每周回来一次,也会提前煲好汤放在冰箱。
我喝着汤,听见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她。她侧躺着,长发散在枕头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在处理工作。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退出房间,带上门。
回到客厅,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下周开庭的材料。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刺眼。我揉了揉眉心,点开邮箱。
有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她的助理小陈。标题是“林局本周行程安排(7.15-7.21)”。我每周都会收到这个,是她要求的。她说这样我能知道她在忙什么,不用总打电话问。
我点开附件。
行程表排得很满。周一上午厅里会议,下午调研;周二出差邻市;周三……我的目光停在周三晚上。
“18:30-21:00 省美术馆艺术沙龙(陪同领导)”
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安总同行。”
安总。
我的鼠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关掉邮件,继续看案卷。凌晨一点,我合上电脑,去浴室冲澡。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
安总。
安致远。
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高中同桌。大学虽然不同校,但在同一个城市。他们认识了二十八年。
比我多十年。
我认识她那年,她三十二岁,我三十五。我们都是别人口中的“大龄未婚”。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她作为环保局的处长发言,条理清晰,台风稳健。
会后交换名片,她看到我律所的名字,笑了笑。
“我有个朋友也是律师。”
“是吗?哪家律所?”
“不是本地的。在省城,叫安致远。”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语气平常,就像说起任何一个普通朋友。后来我们开始约会,偶尔她提到“小安”,我也没多想。
青梅竹马,总有几个的。
恋爱一年后,我们结婚。婚礼上,安致远来了。他穿着合身的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人很斯文。他举杯祝我们幸福,说“我们小清终于有人照顾了”。
那时候他眼里有笑。
也有别的什么。
婚后第三年,她升副局。工作越来越忙,我们开始计划要孩子。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精子活力偏低。调理了半年,没什么起色。
她没说太多。
只是更频繁地煲汤。
后来她调任省城,升了正局。离家两百公里,每周五晚上回来,周一早上走。我们成了周末夫妻。
搬家那天,安致远来帮忙。
他开一辆SUV,后备箱装得满满的。搬最后一箱书时,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说:“这房子不错,采光好。”
我说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笑容很淡。
那天晚上她请他在家里吃饭。我下的厨,做了四菜一汤。饭桌上,他们聊起小时候的事,哪条街拆了,哪个老师退休了,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安静吃饭。
饭后他告辞,她送他到楼下。我在阳台收衣服,看见他们在路灯下说话。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她仰头笑。
那时候是初秋,夜风已经有点凉。
我收回视线,继续收衣服。
后来她每周去省城,偶尔会提到“小安帮我找了个房子”“小安介绍了装修队”。我说挺好的,有人照应。
她说:“他就是爱操心。”
我说:“毕竟这么多年的朋友。”
对话就停在这里。
列车又到一站。我该下车了。起身,随着人群走出车厢,刷卡出站。夜已经很深,地铁站里人不多,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回到家,打开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我换鞋,放包,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是她寄来的。我拆开,里面是一盒石榴。
她老家的特产。
附了张纸条:“同事回家带的,很甜。记得吃。”
我看着那些石榴,表皮已经有些干皱。放得太久了。我拿起一个,掰开。籽粒还是鲜红的,只是不再饱满。
我吃了一颗。
是甜的。
但核很大。
第二天是周六。原本她该回来的日子。早上八点,手机响了。是她。
“这周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带着歉意,“省里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周日还要陪领导去下面调研。”
“没事。”我说,“工作重要。”
“你一个人……记得按时吃饭。”
“好。”
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她大概在办公室。
“对了。”她说,“小安下周末结婚,请柬寄到家里了。你看到了吗?”
我看向玄关柜。上面确实放着一个红色信封,前几天物业代收的,我一直没拆。
“看到了。”
“那你……一起去吗?”
“看时间吧。”我说,“可能有事。”
“好。”她又顿了顿,“那先这样,我这边要开会了。”
“嗯。”
挂了电话。
我走到玄关,拿起那个红色信封。拆开,烫金的请柬,新郎安致远,新娘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照片上两人笑得标准。
婚礼地点在省城一家五星酒店。
时间是下周六中午。
我把请柬放回信封,搁在柜子上。然后去厨房做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一个人吃,很快。
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律所合伙人老周。
“老陈,有个急案。当事人现在在所里,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行,半小时到。”
开车去律所的路上,等红灯时,我打开车载广播。又是那个情感节目,今天的话题是“婚姻里的边界感”。
女主持人说:“再好的异性朋友,婚后也应该保持距离。这不是信任问题,是尊重。”
我关掉了广播。
到律所,老周已经在会议室。当事人是一对中年夫妻,女方发现男方出轨,要离婚,但财产分割有争议。
女方情绪激动,一直哭。
男方低头不说话。
我给他们倒了水,坐下,开始询问情况。女方拿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转账截图、酒店开房记录。证据链完整。
男方终于抬头,说:“我就是一时糊涂。”
女方哭得更凶。
调解进行了两个小时。最终男方同意净身出户,女方撤诉。签完协议,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老周送他们到电梯口。
回来时,他叹了口气。
“这月第三起了。”
我整理着文件,没接话。
老周坐下来,点了支烟。“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呢?”
“法律保障。”我说。
他笑了。“你还是这么理性。”顿了顿,“对了,你老婆什么时候调回来?这都三个月了。”
“还没定。”
“长期分居不是办法啊。”
“还好。”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又处理了几个咨询,都是婚姻纠纷。有一个女方说,她丈夫和女同事每天一起加班到深夜,她怀疑,但没证据。
“陈律师,我该怎么办?”
“收集证据。”我说,“聊天记录、出行记录、消费记录。然后摊牌。”
“如果……如果他只是精神出轨呢?”
“看你在意什么。”
她沉默了。
傍晚我离开律所,没有直接回家。开车去了江边。夏季的黄昏很长,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我沿着步道走。
很多人在散步,情侣,一家人,跑步的人。我走到一个长椅前坐下,看着江面上的游船。灯光亮起来了,一串一串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她。
“吃饭了吗?”
“还没。”
“怎么不吃?”
“不饿。”
沉默。江风有点大,我听不清她的呼吸声。
“你……”她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那……下周末小安的婚礼,你真不去?”
我看着江面。“你想我去吗?”
“毕竟是朋友。”她说,“而且,他也一直很照顾我。”
“怎么照顾?”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说:“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他会给我建议。生活上也帮了不少忙,比如找房子什么的。”
“嗯。”
“你……是不是介意?”
“我不介意朋友。”我说,“我介意‘常用同行人’。”
这句话说出去,我们都沉默了。
江面上的游船拉响了汽笛,长长的,闷闷的。远处有孩子在笑,声音被风撕碎。
“什么常用同行人?”她的声音很轻。
“你打车软件的常用同行人。”我说,“备注是‘小安’。最近一次是周三晚上,省美术馆到城南新区,五十二分钟。”
她没有说话。
我只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还有她那边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她在办公室。
“那天是陪领导看展。”她终于开口,“小安也在。结束后领导有车接,我就和小安一起打车走的。他住城南。”
“嗯。”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屿。”她叫我的全名,这是她严肃时的习惯,“我们结婚五年了。你应该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说,“但我不相信他。”
“小安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她语塞。
我继续说:“一个单身男人,对你无微不至的关心,随叫随到的陪伴,在你调任后第一时间帮你安排一切。你说他不是哪种人?”
“我们只是朋友。”
“他知道你结婚了。”
“他知道!”
“但他行为上尊重了吗?”
她又不说话了。
我听到她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两下。
“陈屿。”她的声音低下来,“我累了。这周每天加班到凌晨,今天好不容易早点下班,我不想吵架。”
“我没吵架。”我说,“我在问问题。”
“好,你问。”她的语气里有了火药味,“你还想问什么?想问我和他是不是上床了?是不是背着你偷情?是不是早就有一腿?”
“你会吗?”
“陈屿!”
我闭上眼睛。江风很凉,吹得皮肤发紧。
“对不起。”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她大概捂住了话筒,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她哽咽着,“我只是想做好工作,想让我们以后过得更好。省城机会多,我再往上走一步,就能调回来了。到时候我们换个大房子,也许……也许还能试试试管婴儿。”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多相信我一点?”
“我相信你。”我重复道,“但我不相信这段关系。”
“什么关系?”
“你和他之间,那种超越普通朋友的亲密。”我说,“那种即使我在场,也会自然形成的二人世界。那种他看你时,眼里藏不住的东西。”
她沉默了。
很久,她说:“你看出来了?”
“我一直都看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说那是朋友。”
“本来就是朋友。”
“朋友不会在深夜陪你打车回家。”我说,“朋友不会记住你所有喜好。朋友不会在你丈夫面前,表现得像另一个主人。”
“陈屿,你太敏感了。”
“也许吧。”我站起来,沿着江边慢慢走,“也许是我错了。也许你们之间真的只是纯粹的友谊,是我心胸狭隘。”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下周的婚礼,我不去了。”我说,“你代表我们送个红包吧。”
“陈屿——”
“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没等她回应,我按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握着它,手心出汗。江风吹过来,有点冷。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
走到停车场,上车。
没有立刻发动。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延伸向远处。这个城市很大,有千万扇窗。
其中有一扇是我们的。
但此刻,她在另一座城市。
我打开手机,点开打车软件。登录的是她的账号,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上周发现的,她忘了退出。
常用同行人列表里,“小安”还在最上面。
我点开历史行程。
往下翻。
过去三个月,他们有十七次同行记录。时间大多是晚上九点后,地点从餐厅、美术馆、音乐厅到茶馆。行程时长从二十分钟到一个半小时不等。
最近一次是周三。
再上一次是上周五,晚上十一点,从茶馆到她住的小区。时长三十五分钟。
我截了图。
然后退出账号。
发动车子,回家。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边。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
她穿着婚纱,笑得很美。交换戒指时,她的手在抖。我握住她的手,很凉。司仪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我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睫毛上有泪。
婚宴上,安致远来敬酒。他喝得有点多,脸红了。他说:“陈屿,你要好好对她。她是个好姑娘。”
我说:“我会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然后仰头喝完杯中酒,转身走了。
后来她跟我说,安致远那天哭了。
“为什么哭?”我问。
“他说……像是嫁女儿。”她笑,“你说他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傻。
是疼。
凌晨三点,我起床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时,看见书架上我们的合影。蜜月时在洱海边拍的,她靠在我肩上,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未来会一直这样。
我喝了水,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睡觉。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清醒的。窗外传来鸟叫,天快亮了。
我起身,换衣服出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我去常去的早餐店,点了豆浆油条。老板认识我,问:“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
“工作压力大吧?”他一边炸油条一边说,“我儿子也这样,天天加班。我说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早餐,我去公园散步。晨练的人很多,打太极的,跳舞的,跑步的。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湖面上的鸭子。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昨晚对不起。我语气不好。”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
她又发来一条:“我这周末尽量抽时间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打字:“好。”
发送。
她很快回复:“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
“那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
对话停在这里。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湖面。鸭子游来游去,很悠闲。阳光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裂了。
裂缝很小,但存在。就像玻璃上的细纹,平时看不见,但一受力,就会蔓延开来。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安致远。
看到来电显示时,我愣了一下。我们几乎没有单独联系过。存他的号码,还是因为她有次手机没电,用他电话打给我。
我接起来。
“陈律师,你好。”他的声音很客气,“没打扰你吧?”
“没有。有事吗?”
“是这样。”他顿了顿,“下周六我和薇薇的婚礼,想邀请你和清清一起来。请柬应该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你们能来吗?”
“我那天有事。”我说,“林清应该会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律师。”他的语气变得认真,“有些话,我觉得应该跟你说。”
“你说。”
“我和清清……我们真的只是朋友。”他说,“你可能有些误会。她调来省城这几个月,我就是帮了点小忙。她一个人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我作为老朋友,照顾一下是应该的。”
“嗯。”
“你别多想。她心里只有你。”
“我知道。”
“那……婚礼你还是考虑一下吧。薇薇也很想见见你。”
“再看时间。”
“好。”他顿了顿,“那先这样。替我向清清问好。”
“会的。”
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很安静。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登录邮箱,找到小陈发来的行程表。往下翻,看过去三个月的记录。几乎每周都有“安总同行”的备注。
有时是饭局。
有时是活动。
有时只是简单的“安总接送”。
我关掉邮件,打开文档。开始写一份协议。标题是《婚姻关系补充协议》。第一条:双方应保持情感和身体的忠诚。
第二条:与异性交往应保持适当距离。
第三条:如有疑似越界行为,应主动告知对方。
第四条……
我写不下去了。
删除文档。
站起身,走到阳台。楼下有孩子在玩滑板车,笑声清脆。母亲跟在后面,喊着“慢点”。很平常的周六下午。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陈屿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省城中心医院。您的妻子林清女士刚才在单位晕倒了,现在在我们医院急诊室。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怎么样?”
“初步检查是过度疲劳导致的低血糖,没有大碍。但需要留院观察一下。”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冲进卧室拿车钥匙和钱包。出门时差点忘了换鞋。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
开车上高速。
两百公里,平时要两个半小时。那天我用了不到两小时。超速了,但顾不上了。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像倒带的电影。
我想起她上次晕倒。
是三年前,她连续加班一周,赶一个环保项目的报告。那天晚上她回家,脸色很差。我说你去休息,她说不,还有个数据要核对。
然后就在书房晕倒了。
送到医院,也是低血糖。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她住院三天,我陪了三天。那时候我们还没分居。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说:“工作永远做不完,命只有一条。”
她笑:“知道了,陈老师。”
那时候她的笑容很软。
不像现在。
现在她的笑容里总带着疲惫。即使笑,眼睛也是累的。我知道她压力大,新岗位,新环境,处处都要小心。
所以我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尽量理解。
尽量支持。
但理解和支持,是有底线的。
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我停好车,冲进急诊大楼。问清床位号,找到观察室。她在最里面那张床,闭着眼睛,手上挂着点滴。
脸色比床单还白。
我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医院给我打电话。”
她皱了皱眉。“他们怎么有你电话?”
“可能是从你手机里找的。”我说,“感觉怎么样?”
“没事。”她想坐起来,我按住她。
“躺着。”
她顺从地躺回去,看着我。“你开车来的?”
“嗯。”
“超速了吧。”
“一点。”
她叹了口气。“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我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很凉,指尖没有血色。
“医生怎么说?”
“就是累的。”她说,“这周有个大检查,连着熬了三天夜。今天下午汇报完,站起来的时候就眼前一黑。”
“你助理呢?没人照顾你?”
“小陈去帮我拿药了。”她顿了顿,“小安……安总刚才也来了,送了果篮,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点点头。
“他没告诉你我晕倒的事。”她补充,“是我让他别说的。没想到医院还是通知你了。”
“我是你丈夫,他们当然要通知我。”
她握紧我的手。“我知道。”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观察室里还有其他病人,呻吟声,咳嗽声,仪器的滴滴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陈屿。”她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辞职,回市里找份轻松的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向她。“你想辞职?”
“有点累。”她闭上眼睛,“突然觉得,拼了这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职位越高,压力越大。以前觉得成功很重要,现在觉得……健康更重要。”
“你想清楚就好。”
“你会支持我吗?”
“会。”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即使我变成一个普通职员,赚得没你多,你也不会嫌弃我?”
“我娶你的时候,你也不是局长。”
她笑了,眼角有泪。
小陈这时候回来了,拿着药。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打招呼:“陈律师来了。”
“辛苦你了。”我说。
“应该的。”小陈放下药,“林局,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但建议休息一周。”
“一周太长了。”她说,“下周一还有会。”
“可以请假。”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反驳。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租了张折叠床,睡在她旁边。半夜她起来上厕所,我扶她去。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得她脸色更苍白。
回来躺下后,她睡不着。
“陈屿。”
“嗯?”
“我那天晚上……就是周三晚上,和小安一起打车回家。在车上,他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侧过身,面对她。“什么话?”
“他说……”她停顿了很久,“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跟我表白。他说如果早点说,也许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人就是他。”
观察室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怎么回?”我问。
“我说,没有如果。”她的声音很轻,“我说我现在很幸福,有爱我的丈夫,有满意的事业。我说我们只能是朋友。”
“他呢?”
“他哭了。”她说,“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出租车里哭得像个孩子。司机都从后视镜看了好几眼。”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才意识到,我对他的关心,可能给了他错误的信号。”她说,“我以为我们只是朋友,但他不这么想。”
“你现在知道了。”
“嗯。”她转向我,“对不起,陈屿。我真的没想伤害任何人。我就是……太迟钝了。”
“不是迟钝。”我说,“是习惯。你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好。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所以意识不到那可能是特别的。”
她沉默。
“睡吧。”我说,“明天再说。”
“你生气吗?”
“不生气。”我说,“但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谈边界。”我说,“谈婚姻的底线。谈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
“好。”她握住我的手,“我们谈。”
第二天她出院,我开车带她回家。我们的家,在市里。两百公里的路,她一直睡。到了小区楼下,她才醒。
“到了?”
“嗯。”
她看着熟悉的楼,忽然说:“还是家里好。”
我们上楼,开门。家里还是我昨天匆匆离开时的样子。她去洗澡,我去厨房做饭。简单煮了粥,炒了两个清淡的菜。
吃饭时,她问:“你昨天说,要谈边界。”
“嗯。”
“你想怎么谈?”
我放下筷子。“首先,你和安致远,以后不要单独见面。”
她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如果你觉得需要见面,必须有第三人在场。或者,我陪你。”
“陈屿,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严格?”我看着她的眼睛,“他在出租车里跟你表白,哭着说后悔。这已经越过朋友的界线了。如果你继续和他单独相处,是对他的不负责,也是对我们的不尊重。”
她低下头。
“其次,工作上的交集,尽量公事公办。”我继续说,“不要让他再‘照顾’你。你是一个正局级干部,不需要别人照顾。”
“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习惯了?”我的语气硬起来,“林清,习惯是会杀人的。它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毁掉一些重要的东西。”
她眼眶红了。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们必须因为工作接触,每一次都要告诉我。时间,地点,事由。不要隐瞒。”
“你这是不信任我。”
“这不是信任问题。”我说,“这是规则问题。婚姻需要规则,就像法律需要条文。明确的规则,才能保证公平和安全。”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陈屿,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你调去省城开始。”我说,“从你每周和他见面开始。从你把他设为常用同行人开始。一点一点,变成这样。”
她捂着脸哭。
我没有安慰她。安静地吃饭,吃完收拾碗筷。洗碗时,她还在餐桌前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很可怜。
但我没有心软。
有些事,不能心软。
洗完碗,我擦了手,走到她身边,递了张纸巾。
“擦擦。”
她接过,擦了眼泪,擤了鼻涕。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想离婚吗?”她忽然问。
我顿了一下。“不想。”
“我也不想。”她抽泣着,“可是我觉得……我们回不去了。你看着我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看我,眼里有光。”她抬起头,“现在你看我,像是在审视一个嫌疑人。”
我沉默。
“陈屿,我还爱你。”她说,“但我也爱我的工作,爱我的事业。我不想为了婚姻,放弃我努力了二十年得到的一切。”
“我没让你放弃。”
“但你在逼我做选择。”她的声音沙哑,“在你和安致远之间,在你和工作之间。我只能选一个,对吗?”
“不对。”我在她对面坐下,“你可以都要。但你要学会平衡,学会设置边界。这不是选择题,是管理题。”
她茫然地看着我。
“管理你的时间,管理你的关系,管理你的婚姻。”我说,“就像你管理一个部门一样。分配资源,制定规则,严格执行。”
“婚姻不是管理。”
“那是什么?”我问,“是随心所欲?是凭着感觉走?是累了就倒下,想见谁就见谁?”
她语塞。
“林清,我们都是成年人。”我的语气缓和下来,“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随心所欲’。只有选择和承担。你选择调去省城,就要承担分居的后果。你选择和安致远保持亲密,就要承担我的不安。”
“那我该怎么做?”
“制定规则。”我说,“我们共同制定一套规则。关于相处,关于异性朋友,关于工作和家庭的平衡。白纸黑字写下来,双方遵守。”
她苦笑。“像合同一样?”
“对。”我说,“婚姻本来就是一份合同。只不过以前我们是口头约定,现在要落实到书面。”
“你不觉得……这样很冷吗?”
“冷比热好。”我说,“热会烫伤人,冷至少清醒。”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我们写合同。”
那天下午,我们真的起草了一份《婚姻关系补充协议》。我口述,她打字。一条一条,很详细。
第一条:双方承诺对婚姻保持忠诚,不与异性发展超越朋友的关系。
第二条:与异性朋友单独相处,需提前告知对方,并尽量避免夜间单独会面。
第三条:如因工作需与异性频繁接触,应主动介绍对方认识,保持透明度。
第四条:每周至少视频通话三次,每月至少共同度过一个完整周末。
第五条:重大节日、纪念日,如无特殊情况,必须共同庆祝。
第六条:如一方违反上述条款,另一方有权提出重新商议婚姻关系。
写了二十多条。
打印出来,两份。我们各自签名,按手印。很正式,像真的签合同一样。签完字,她看着那份协议,忽然笑了。
“我们大概是全国第一对签这种协议的夫妻。”
“也许不是。”我说。
她放下协议,走到我面前,抱住我。
“陈屿,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我肩上,“这段时间,我忽略了你。我只顾着自己往前冲,忘了回头看你在不在。”
我拍拍她的背。
“以后不会了。”她说,“我会遵守协议的。每一条都遵守。”
“我也会。”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起。她靠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来。我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轻了一点。
但还在。
协议可以约束行为。
但约束不了心。
接下来的一周,她在家休息。我请了年假陪她。我们像普通夫妻一样,买菜做饭,散步看电视。她不再接工作电话,手机关了静音。
周三那天,安致远打来电话。
她开了免提,让我也能听见。
“清清,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
“婚礼的事……你还能来吗?”
她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能去。”她说,“我和我先生一起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太好了。”安致远的声音有点干,“薇薇也很想见见陈律师。”
“我们会准时到的。”
“好。那……周六见。”
“周六见。”
挂了电话,她看向我。“这样可以吗?”
“可以。”我说,“但那天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好。”
周六上午,我们开车去省城。婚礼在中午,我们十一点就到了酒店。宴会厅布置得很漂亮,鲜花,气球,婚纱照。
新娘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安致远穿着礼服,在门口迎宾。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容。
“清清,陈律师,你们来了。”
“恭喜。”我说。
“谢谢。”他看向林清,“清清,你今天很漂亮。”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是我挑的。简单大方。
“新娘子才漂亮。”她说,“不介绍一下?”
安致远这才反应过来,拉过新娘。“这是我太太,李薇。薇薇,这是林清和她的先生陈屿。”
李薇很热情地跟我们握手。“常听致远提起你们。林局长,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以前是。”林清笑着说,“现在他有你了,最好的朋友该换人了。”
李薇笑起来,很甜。
安致远的脸色不太自然。
我们送了红包,入座。婚礼仪式很常规,宣誓,交换戒指,亲吻。新郎新娘都哭了,尤其是安致远,哭得不能自已。
宴席开始后,林清去洗手间。我坐在位置上,安致远端着酒杯过来了。
“陈律师,敬你一杯。”
我举杯,和他碰了碰。
“谢谢你今天能来。”他说。
“应该的。”
他坐下来,看着我。“陈律师,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我没说话。
“但我真的……”他压低声音,“我真的没有非分之想。我就是……就是习惯了照顾她。从小学开始,我就跟在她后面,帮她背书包,赶走欺负她的男生。这么多年,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我说。
“我会改的。”他说,“我结婚了。我会对我的婚姻负责。以后……我会和她保持距离。”
“那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陈律师,你比我幸运。”
“为什么?”
“因为她选择了你。”他苦笑,“我认识她二十八年,陪了她二十八年。但她最后还是选了你。你说,这是不是命运?”
“是选择。”我说,“她选择了她想要的生活。”
“也许吧。”他仰头喝完杯中酒,“祝你们幸福。”
“也祝你。”
他起身离开。背影有些摇晃。
林清回来了,坐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喝酒了。”
她看着安致远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她说,“小时候我们一起爬树摘桑葚,他总在下面喊‘小心点’。一转眼,他结婚了,我结婚了。我们都老了。”
“没老。”我说,“还是孩子。”
她笑了,握住我的手。
婚礼结束后,我们没多留。开车回市里。路上她睡着了,头靠着车窗。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等红灯时,我看着她。
心里很平静。
协议生效后的第一个月,她严格遵守每一条。每天给我发消息,报告行程。每周视频三次,每次至少半小时。周末只要没有紧急工作,一定回家。
安致远真的保持了距离。他们工作上的接触,她都提前告诉我。有时是电话会议,有时是邮件往来。没有再单独见面。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第二个月,她调回市里的申请批下来了。但不是平调,是降半级,回市环保局任副局长。她有些失落,但没说什么。
搬家那天,我又去省城接她。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几个纸箱。她住的那个公寓,是安致远帮忙找的。搬走时,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住了三个月,还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我问。
“舍不得……”她想了想,“舍不得独立生活的感觉吧。虽然累,但很自由。”
我没说话。
她看向我。“不过还是回家好。”
我们把东西搬上车。离开时,安致远来了。他站在楼下等我们,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清清,这个给你。”
“什么?”
“你落在我那儿的一些书和CD。”他说,“上次你借给我的,一直没还。”
林清接过,看了看。“谢谢。”
“一路顺风。”他说。
“嗯。”她顿了顿,“小安,你要幸福。”
“你也是。”
他看向我,点点头。我也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开车回家的路上,林清打开那个纸袋。里面确实是书和CD,但最下面有一个小盒子。她打开,愣住了。
是一个玉坠。
成色很好,雕着兰花。
盒子里有张纸条:“清清,新婚礼物。迟到了五年。祝幸福。安。”
她握着那个玉坠,很久没说话。
“要还回去吗?”我问。
她摇头。“算了。就当是个纪念吧。”
她把玉坠放回盒子,塞进纸袋最底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屿。”
“嗯?”
“我们会好好的,对吧?”
“会。”
她伸出手,我握住。手心很暖。
回家后,生活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她每天上班下班,我接案子开庭。周末一起做饭,看电影,偶尔和朋友聚会。
协议还在执行。
但我们很少提了。
好像那些规则,已经内化成习惯。她会主动告诉我她的行程,我会尽量推掉不必要的应酬陪她。我们开始重新计划要孩子的事,咨询了试管婴儿。
医生说成功率不高,但可以试试。
我们决定试试。
治疗过程很辛苦。她要打针,吃药,定期检查。每次去医院,我都请假陪她。候诊室里,很多夫妻,大家都沉默。
有一次,她打完针出来,脸色苍白。
“疼吗?”我问。
“疼。”她靠在我肩上,“但值得。”
我搂住她,没说话。
第三次尝试时,终于成功了。验孕棒显示两条杠的那天,她哭了。我也哭了。我们抱在一起,像两个傻瓜。
怀孕后,她反应很大。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学着煲各种汤,变着花样做菜。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
四个月时,胎稳了。
我们告诉家人和朋友。大家都为我们高兴。安致远也发了祝福短信,很简单:“恭喜。保重身体。”
她回了谢谢。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陈屿,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
“我希望是女孩。”她说,“女孩贴心。”
“好。”
“名字你想好了吗?”
“还没。”我说,“慢慢想。”
她侧过身,面对我。“陈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改正错误。”
“你也给了我机会。”我说,“让我学会怎么经营婚姻。”
“我们签的那个协议……”她轻声说,“可以撕掉了吗?”
“为什么想撕掉?”
“因为我不需要它了。”她说,“那些规则,我已经记在心里了。不需要白纸黑字提醒我。”
我想了想。“好。明天撕掉。”
她笑了,靠在我怀里。
第二天,我真的找出那份协议。两份,都签了字按了手印。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然后同时撕碎。
碎片扔进垃圾桶。
像扔掉一个过去。
怀孕六个月时,她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厅打来的,想借调她去参与一个重要项目,为期半年。项目结束后,可能有机会升职。
她接电话时,我在旁边。
挂断后,她看着我,眼神犹豫。
“你想去吗?”我问。
“想。”她诚实地说,“这个项目很重要,做好了,对我的职业发展很有帮助。”
“那就去。”
“可是……”她摸着肚子,“孩子怎么办?”
“我照顾。”我说,“或者请个月嫂。你周末回来。”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陈屿,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好?”
“我不是好。”我说,“我是相信你。”
她抱住我,哭了。
这次没有协议,没有规则。只有信任。
她去省城的那天,我送她到高铁站。孕肚已经很明显,走路有些笨重。我帮她提着行李,送到检票口。
“每周都要回来。”我说。
“一定。”
“每天视频。”
“好。”
“不舒服马上告诉我。”
“知道了,陈老师。”她笑,眼里有泪。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去吧。”
她转身进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了,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也是在这个车站,她出差,我送她。那时候我们年轻,以为离别只是暂时的。
现在也是。
只是心里多了牵挂。
她到省城后,每天给我发消息。项目的进展,吃了什么,孩子踢了她几下。我回她,告诉她家里的情况,我做的菜,我读的书。
周末她回来,我带她去产检。医生说孩子很健康,一切正常。我们买了婴儿床,小衣服,玩具。一点点布置儿童房。
第七个月,项目进入关键期。她连续两周没回来。视频时,她看起来很累,黑眼圈很重。
“要不我过去陪你几天?”我问。
“不用。”她说,“你快开庭了,忙你的。我这边快结束了。”
“注意身体。”
“知道。”
又过了一周,周三晚上,她突然打电话回来。
“陈屿,我明天回去。”
“项目结束了?”
“嗯。提前结束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领导很满意,说结束后给我报功。”
“太好了。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打车回去就行。大概晚上八点到家。”
“好。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什么都行。你做的我都爱吃。”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去超市买了菜,回来准备晚饭。炖了她爱喝的汤,炒了几个清淡的菜。
七点半,饭菜上桌。
我坐在客厅等。
八点,她没到。
八点半,还没到。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又打给她的助理小陈。小陈说,林局下午四点就离开了,说是回家。
“她没说怎么回去吗?”
“说是打车。”小陈顿了顿,“陈律师,你别担心,可能路上堵车。”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着一桌渐渐凉掉的菜。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九点,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陈屿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省城交警支队。您的妻子林清女士乘坐的出租车在高速上发生车祸,现在伤者已经送往省人民医院。请您尽快过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怎么样?”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请您尽快过来。”
“孩子呢?她怀孕七个月了!”
“我们知道。医生正在抢救。请您冷静,尽快过来。”
电话挂断。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几秒钟后,我冲出门,连鞋都没换。开车上高速,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两百公里。
这辈子最长的两百公里。
到医院时,已经深夜十一点。我冲到急诊台,报了名字。护士带我去了手术室。门口亮着红灯。
“我妻子怎么样?”
“还在抢救。”医生说,“车祸造成多处骨折,内脏出血。最严重的是……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医生,求求你,救救她。”
“我们尽力。”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我在门外等了六个小时。天亮了,灯还红着。护士进进出出,没有人看我一眼。
早上七点,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一脸疲惫。
“陈先生。”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
“您妻子抢救过来了。”医生说,“但孩子……没保住。是个女孩。”
我闭上眼睛。
“她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过了就会醒。但身体很虚弱,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个月。”
“我能见她吗?”
“现在还在ICU,等转到普通病房就可以。”
“谢谢。”
医生走了。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很久很久。
上午十点,她被转到普通病房。我进去时,她还在睡。脸上没有血色,手上,腿上都是绷带。肚子平了。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很凉。
下午,她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手摸向肚子。
摸到平坦的小腹时,她僵住了。
“孩子……”她的声音嘶哑。
“没了。”我说。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泪。流了很久。
我擦掉她的眼泪,一遍一遍。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陈屿,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哭着说,“我不该接那个项目,不该去省城,不该那么晚回来。如果我在家,如果……”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让你好起来。”
她哭得更厉害。
我抱着她,让她哭。
哭够了,她睡着了。我出去买粥,回来时,她醒了,看着窗外。
“陈屿。”
“嗯?”
“我们离婚吧。”
我顿住。
“你说什么?”
“离婚。”她转回头看我,眼睛红肿,“我累了。你也累了。我们放过彼此吧。”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她说,“我不配做你的妻子,不配做母亲。我总是让你失望,总是让你担心。这次还弄丢了我们的孩子。”
“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她摇头,“是报应。是我以前不懂珍惜的报应。”
我坐下来,看着她。
“林清,你看着我。”
她看向我。
“我不离婚。”我说,“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不爱我了。”
她嘴唇颤抖。
“说啊。”我逼她,“说你不爱我了,我就签字。”
她说不出来。
只是哭。
“那就不要说傻话。”我握住她的手,“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要。你伤了,可以养。但婚姻没了,就真的没了。”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痛苦,有愧疚,有绝望。我抱着她,让她哭。哭出来,比憋着好。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请了长假陪护。每天给她擦身,喂饭,陪她做复健。她情绪很低落,经常看着窗外发呆。
有一天,安致远来了。
他提了果篮,站在病房门口,犹豫着不敢进来。我看见了,走出去。
“陈律师。”
“来看她?”
“嗯。”他低声说,“我听说了……很抱歉。”
“不关你的事。”
他递过果篮。“这个……给她。”
我接过。“谢谢。”
“她……还好吗?”
“身体在恢复。”我说,“心理还需要时间。”
他点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我问。
“那个……”他顿了顿,“车祸的原因查清楚了。出租车司机疲劳驾驶,全责。保险公司会赔偿。”
“嗯。”
“陈律师。”他看着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但……请你好好对她。她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我会的。”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提着果篮回病房。林清问:“谁来了?”
“安致远。”
她愣了一下。“他说什么?”
“说让我好好对你。”
她沉默。
“他还爱你。”我说。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他爱的,是以前那个林清。不是现在这个,破碎的,没用的林清。”
“你不破碎。”我说,“你只是受伤了。伤会好的。”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陈屿,你为什么这么好?”
“因为我爱你。”我说,“就这么简单。”
出院那天,我接她回家。家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儿童房空着。她不敢进去,每次经过都绕开。
我们重新开始生活。
她辞去了副局长的职务,在家休息。我减少了工作量,尽量多陪她。我们一起做饭,散步,看电影。像新婚时那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提起工作,不再提起未来。每天就是看书,浇花,发呆。晚上经常做噩梦,梦见车祸,梦见孩子。
我抱着她,一遍遍说“我在”。
三个月后,她开始看心理医生。每周两次,我陪她去。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
又过了三个月,她好多了。不再做噩梦,开始笑。有一天,她主动说想去儿童房看看。
我们走进去。
小床还在,衣服还在,玩具还在。她一件件抚摸,没有哭。
“陈屿。”
“嗯?”
“我们把房间改了吧。”她说,“改成书房。你一直想要个大书房。”
“你确定?”
“确定。”她转身看我,“孩子会再来的。等她来的时候,我们再准备。”
我看着她,点点头。
“好。”
我们请了工人,把儿童房改成书房。书架,书桌,落地灯。搬进去那天,她坐在新买的椅子上,看着满墙的书。
“陈屿,我想回去工作。”
我愣了一下。“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得往前走。”
“想去哪里?”
“环保协会。”她说,“做公益。钱不多,但有意义。”
“好。”
她真的去了环保协会。从基层做起,做项目,做宣传。每天早出晚归,但精神很好。回家会跟我说今天做了什么,救了哪棵树,保护了哪条河。
她又变回了那个闪闪发光的林清。
只是更沉稳,更温柔。
一年后,她升任项目主管。庆功宴那天,她喝了一点酒,回家时脸红了。我扶她到沙发上,给她倒蜂蜜水。
“陈屿。”她靠在我肩上。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说过,不会放弃。”
“那……”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要不要再试一次?”
“试什么?”
“孩子。”她说,“医生说,我的身体可以再试了。”
我看着她,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握住我的手,“这次,我们一起。每一步都一起。”
“好。”
我们又开始了试管婴儿的过程。这次更谨慎,更小心。她辞去了工作,专心调理身体。我陪她每一次检查,每一次打针。
第三次尝试,成功了。
验孕棒显示两条杠的那天,我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这次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三个月后,胎稳了,才公布。
怀孕期间,她一切正常。没有孕吐,没有不适。每天散步,听音乐,看书。我陪着她,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九个月时,她生了。
是个男孩。
六斤八两,很健康。产房里,她抱着孩子,哭了。我也哭了。护士给我们拍照,一家三口。
出院回家,生活进入新的轨道。喂奶,换尿布,哄睡。很累,但很幸福。她坚持母乳喂养,我负责家务。
孩子三个月时,有一天晚上,她喂完奶,把孩子哄睡。我们坐在客厅,她靠在我肩上。
“陈屿。”
“嗯?”
“我收到一条短信。”
“谁的?”
“安致远的。”她说,“他离婚了。”
我顿了一下。“为什么?”
“他说,他始终忘不了我。”她的声音很轻,“他说他的婚姻是个错误,他不想再错下去。”
我没说话。
“我回他了。”她说,“我说,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幸福。希望他也找到他的。”
“他怎么说?”
“他没回。”她顿了顿,“陈屿,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
“不会。”我说,“你只是做了对的选择。”
她转身抱住我。
“陈屿,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们安静地相拥。孩子在卧室里睡得很香。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
生活还在继续。
有伤痛,有遗憾,但也有希望,有新生。我们走过了最黑暗的路,现在终于看见了光。
也许未来还会有风雨。
但没关系。
我们一起走。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做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她还在睡,孩子也在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暖。
手机在餐桌上震动。
我拿起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律师,我是安致远。有些关于林清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有时间,我们见一面。”
我看着那条短信。
很久。
然后删除。
继续做早餐。
鸡蛋在锅里滋滋作响,面包机弹出烤好的面包。牛奶热好了,冒着热气。生活就是这样,琐碎,平常,但真实。
她醒了,抱着孩子出来。
“好香。”
“吃饭了。”我说。
她把孩子放在婴儿椅上,坐下来。我递给她牛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
“嗯。”我看向窗外,“下午带孩子去公园吧。”
“好。”
我们安静地吃早餐。孩子咿咿呀呀地叫,伸手要抓面包。她笑着掰了一小块给他。
阳光洒满餐桌。
一切都很好。
这就够了。
至于那条短信,那些“应该知道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过去,就该留在过去。
我们要向前看。
向有光的地方走。
早餐后,她洗碗,我给孩子换尿布。然后一起出门,去超市买菜,去公园散步。很平常的一天。
但很幸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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