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企业“谈婚论嫁”：分手费1%不多？5%不少？

当2016年中国化工集团以430亿美元的天价迎娶瑞士种业农化巨头先正达时，这笔迄今中国最大金额海外并购，标志着中企海外并购的巅峰。他们的婚前协议里藏着惊人的一笔约定：如果婚事没成，男方要赔女方30亿美元的“青春损失费”，而女方悔婚也要赔偿男方8.48亿美元。

想象一下并购交易是一场“企业联姻”，分手费是卖方违约时给买方的补偿，反向分手费是买方违约（或因买方相关原因导致交易黄了）时给卖方的补偿。反向分手费和分手费（为了简化统一合称为“分手费”），就像是婚姻中的“婚前协议”。

企业并购世界的“恋爱保障法则”

早在上世纪80年代，美国企业并购就开始流行这种“爱情保险”。到了2008年金融危机后，这种约定几乎成了全球范围内跨国并购的标配。数据显示，2015年后超过85%涉及中国并购买家的跨境并购都签了这种“恋爱保障法则”，而在2010年前，这个比例还不到一半。据统计，中国A股市场国内并购涉及分手费的交易很低，而且即使约定了分手费，比例一般就1%，原因涉及监管的审慎导向和本土交易惯例，以及法律体系和司法实践等。

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官网下载奈飞2025年12月5日披露的合同文件,“婚前协议”分手费条款规定了，如果奈飞（Netflix）迎娶华纳（Warner Bros.Discovery）的这场“豪门联姻”最后没成，谁需要为分手负责，以及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协议的核心是两条规定，分别约束“新郎奈飞”和“新娘华纳”。

管住华纳的“悔婚费”——28亿美元分手费。这条主要是为了防止华纳“另嫁他人”。突然杀出个恶意并购的派拉蒙，对华纳开出更好的条件，华纳心动了，决定抛弃奈飞跟别人好那就要付这笔钱。在需要华纳自家股东投票批准这桩婚事时，如果华纳的董事会不但不积极促成反而劝股东们投反对票，导致婚事告吹，也得赔钱。

拴住奈飞的“诚意保证金”——58亿美元分手费。这条是约束奈飞的，而且金额特别巨大，是整份协议最关键的部分。最主要、几乎唯一的原因就是：政府不批准。比如，美国或欧洲的反垄断机构认为两家公司合并后市场权力过大，会妨碍公平竞争，从而一票否决。

奈飞披露的协议分手费相关条款要点截图

为什么奈飞这一条如此重要呢？一是表决心：奈飞愿意押上58亿美元的巨额保证金，等于是在向华纳和市场高调宣布：“我赴汤蹈火去搞定相关各国监管，这婚我结定了！”二是给补偿：这笔交易极其复杂，华纳需要先进行大规模“瘦身”，把自己的传统电视传媒业务剥离出去。如果忙活半天，最后因为政府不批而交易失败，华纳将蒙受巨大损失。这58亿美元，用于补偿华纳的潜在损失。三也是表风险，金额大也是说明不确定性程度。总而言之，奈飞给出天价“分手费”的根本目的，并不是希望交易失败，而是通过明确约定自己并购失败的惨重代价，来最大限度地确保这场千亿美元的“联姻”能够成功，让双方都能义无反顾走下去。

2016年海尔开出的54亿美元“求婚”就设定了梯度，他们与通用电气（GE）家电约定的“反向分手费”是：“如果反垄断审查未过关，我赔2亿美元；如果是中国监管和股东大会不批，赔4亿美元。”当年海尔上市公司年度利润为50亿人民币，不得不说，管理层敢于下此赌注很有担当！

蚂蚁金服和速汇金的“跨国恋”则是另一番故事。2017年，蚂蚁金服想用12亿美元娶回美国汇款企业速汇金（MONEYGRAM），但因为涉及金融数据安全，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IFUS）审查得特别严格。协议约定，如果CIFUS不点头，蚂蚁金服要付3000万美元，约占2.5%。这个数字相对温和，因为当时双方还算乐观。但随着中美关系变化，最终恋情告吹，蚂蚁按约定付了钱。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在跨国恋爱中，有时候最大的阻力不是你们不相爱，而是“家庭背景不合”。

中集集团是咱们国内的行业龙头，做集装箱、冷链物流装备这些业务特别厉害，全球翘楚。2021年，中集想花10.8亿美元买下马士基旗下的集装箱工业公司，两家签协议时就写清楚了分手费条款。结果事儿卡在了“监管审批”上，欧洲和美国的反垄断监管部门觉得两家合并后可能垄断市场，审查一直没通过，交易实在推进不下去，2022年只能终止合作。按照协议，这种“过不了监管审批”的情况，就得中集付费，最后给了马士基8500万美元了事。

门当户对定律：越大户人家，比例反而越低

数据显示，价值超过100亿美元的“豪门联姻”分手费比10亿—50亿美元的“中产婚姻”低2%左右。这就像真正的豪门订婚，反而不用天价彩礼来证明诚意——门第本身就是保证。

2009年2月，中铝与力拓签署195亿美元战略合作协议，计划通过认购可转债+组建合资公司的方式，将持有力拓的股权比例从9.3%提升至18%，同时拿下其八大核心矿产资产的部分权益，是当时中国企业规模最大的海外投资案。可惜交易最终失败了，原因一方面是随着大宗商品价格回暖、力拓股价暴涨，其财务压力缓解，更倾向于通过配股融资及与必和必拓合作的方式优化资本结构；另一方面是，澳大利亚国内的政治阻力与“资源安全”争议，导致监管审查一再延期，最终力拓董事会撤销了对该交易的支持。

根据双方签署的合作协议力拓单方面终止交易需向中铝支付分手费，金额约定为1.95亿美元，占总交易对价的1%。这笔费用主要用于弥补中铝前期的融资成本、投行顾问费及机会成本。该案例的1%分手费比例，也符合此前提到的“百亿级大额并购分手费比例偏低”的行业惯例，但确实低于行业平均数不少，这也是双方商业谈判博弈的结果。

中国化工集团收购先正达交易中，8.48亿美元的分手费是按照交易总金额的2%计算的。该分手费最初设定为15亿美元（占交易总额的3.5%），但在收购协议商定过程中，瑞士方要求中国化工降低向先正达收取的分手费。中国化工最终同意将分手费金额从15亿美元降至8.48亿美元，占430亿美元交易总金额的2%。这一调整体现了买方担心过高的分手费会阻碍更高报价第三方的出现。相比之下，中国化工承担的反向分手费则高达30亿美元，占交易总金额的6.6%，主要用于承担中国政府审批和反垄断审查未通过的风险。如此大的差距，说明中方志在必得，不惜代价，毕竟同行孟山都也虎视眈眈先正达。

上面讲到的跨国并购交易中的分手费案例，本质上是为不确定的婚姻定价。1%左右是基本诚意，到5%以上则像是生死相许。从中国化工给先正达的“天价承诺”，到海尔给通用电气家电的分层“智慧彩礼”，再到蚂蚁金服的“理性之选”，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浪漫。

在全球经济这个巨大的企业婚恋市场分手费博弈中，出海的中国企业正在从“青涩追求者”成长为“成熟伴侣”。那些掌握了外延式增长游戏法则的中国企业家，在波澜壮阔的海外并购征程中一路从本土高手跃迁为跨国运营的掌舵人，向这些率领中国军团勇猛出海并购的企业家致敬。

(作者冯斌供职于某国际化企业，华东师大CTO学院特聘实践教授，清华苏世民书院行业导师，南京大学和曼大中国中心MBA导师，讲授《并购、战略与公司治理》研究生课程)

来源：冯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