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下午,北风卷着碎雪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窗外低声啜泣。我揣着刚买的春联和福字走进楼道,就听见三楼大姑家传来的喧闹声,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这喧闹和往年过年的热闹不一样,少了几分喜庆,多了几分沉闷的焦灼。我知道,今天这顿饭不是普通的年夜饭,大姑一早就在家族群里发了通知,让各家都务必到场,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不用问,我也能猜到,多半是为了大伯的事。
大伯是我爷爷辈唯一的男丁,今年七十二岁,前年中风后半边身子就瘫了,说话也含混不清。大伯母走得早,唯一的儿子小堂哥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大伯这两年全靠邻里帮衬着勉强过活。前段时间,邻居给小堂哥打了电话,说大伯在家摔了一跤,半天没人发现,要不是刚好有人上门送东西,后果不堪设想。这事传到大姑耳朵里,她当即就拍了板,要在年三十这天把全家召集起来,好好商量下大伯的养老问题。
我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紧接着是大姑熟悉的大嗓门:“进来吧,是小远吧?”
推开门,暖气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里坐满了人,大姑父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夹着一支烟,眉头紧锁;大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二姑和二姑父坐在一旁,二姑不停地用手摩挲着衣角,神色有些不安;三姑父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低头刷着手机,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竖着听着屋里的动静;我爸妈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我爸抽着烟,我妈则在小声地和二姑说着什么。
“小远来了,快坐。”大姑看到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指了指沙发旁边的一个小凳子。
我放下手里的春联,走过去坐下,笑着和众人打了招呼。目光扫过客厅,没看到大伯的身影,便小声问我妈:“大伯呢?”
我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大姑让人把他接到隔壁房间休息了,怕他在这儿听着闹心。”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大姑父抽烟的“滋滋”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能感觉到,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事。
过了大概五分钟,大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客厅中间,清了清嗓子说:“好了,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门见山,说说你大伯的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二姑和三姑身上:“前阵子你大伯摔了一跤,这事你们也都知道了。他现在这个样子,身边离不开人,小辉(小堂哥)又在外地,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总不能一直麻烦邻居。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商量下,接下来该怎么照顾你大伯。”
大姑的话音刚落,二姑就叹了口气:“大姐,不是我们不心疼大哥,你也知道,我家老周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还有个小孙子要带,我实在是抽不开身啊。”
二姑父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大姐,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要是平时搭把手还行,要长期照顾大哥,我们真的力不从心。”
大姑的脸色沉了沉,没说话,又看向三姑父。三姑父放下手机,挠了挠头说:“大姐,我和三妹倒是能抽开身,但是我们住的是老小区,没有电梯,大哥腿脚不方便,上下楼太费劲了。而且我们家就两室一厅,孩子还在上学,也没地方住啊。”
三姑也跟着说:“是啊,大姐,不是我们不想管,实在是条件不允许。要不,还是给小辉打电话,让他回来照顾吧?”
“让他回来?”大姑冷笑了一声,“你们觉得他会回来吗?我前几天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外面打工挣钱不容易,回来就没收入了,还让我们几个姐妹多费心。你们说,这叫什么话?”
提到小堂哥,大姑的情绪就激动起来:“当年他爸供他读书,砸锅卖铁都不心疼,现在他爸老了,瘫了,他倒好,撒手不管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二姑和三姑低下头,不再说话。我爸掐灭了手里的烟,开口说道:“大姐,你也别太生气。小辉在外面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压力也大。咱们还是想想实际的办法,怎么把大伯照顾好才是最重要的。”
我妈也跟着说:“是啊,大姐。我和老陈商量过了,要是实在没办法,我们可以每个月出点钱,请个护工照顾大伯。”
“请护工?”大姑皱了皱眉,“请护工得多少钱?一个月至少得三千块吧?而且护工哪有自己家人照顾得周到?万一遇到不负责任的护工,把你大伯委屈了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三姑父忍不住开口,“我们几家条件都一般,要是长期派人照顾,家里的事都得耽误了。总不能让大姐你一个人扛吧?”
大姑的眼圈红了,声音有些哽咽:“我倒是想一个人扛,可我也六十多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我每天去照顾你大伯,买菜、做饭、擦身、喂药,一天下来累得直不起腰。我也有家庭,也有老伴要照顾,我总不能把自己的家都扔了吧?”
看到大姑掉眼泪,二姑也跟着红了眼圈:“大姐,对不起,我们也知道你辛苦。可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啊。”
“我知道你们都有难处,”大姑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想逼你们,就是想一起商量个办法。毕竟,他是我们的亲大哥,我们不能不管他。”
这时,大姑父开口了:“我倒有个想法,你们听听行不行。既然小辉回不来,我们几家轮流照顾大哥,每家照顾一个月,这样大家都能分担点压力。”
“轮流照顾?”二姑皱了皱眉,“可是我家真的抽不开身啊。”
“我知道你家有难处,”大姑父说,“实在不行,你家就少照顾几个月,多出点钱也行。我们的目的是把大哥照顾好,不是要为难谁。”
三姑父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倒是可行。我和三妹可以照顾一个月,我们家虽然住得不方便,但是可以把大哥接到我们家,让孩子暂时睡沙发。”
我爸也说:“我和你嫂子也没问题,我们可以照顾一个月。”
大姑看向二姑:“二妹,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家就负责出钱,每个月出一千块钱,剩下的我们几家轮流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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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二姑父,二姑父点了点头:“行,大姐,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家每个月出一千块钱,要是有需要,我们也可以抽空过去搭把手。”
大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们就这么定了。从下个月开始,我先照顾一个月,然后是三妹家,再然后是小远家,二妹家负责出钱。咱们每家都把自己的责任尽到,好好照顾你大伯。”
“好。”众人都点了点头。
议事结束,气氛总算轻松了一些。大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笑着说:“好了,事情商量完了,大家都别多想了,开开心心过年。我去做饭,咱们今天好好吃顿年夜饭。”
说完,大姑就转身走进了厨房。众人也都散开了,二姑和我妈去厨房帮忙,我爸和大姑父、三姑父坐在沙发上抽烟聊天,话题也从大伯的事转到了家常上。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我知道,这个看似圆满的解决方案,背后藏着多少无奈。大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还要先照顾大伯一个月;三姑家条件有限,把大伯接过去,一家人都会很不方便;我家虽然没问题,但是我爸妈也有自己的工作,照顾大伯肯定会耽误很多事;二姑家虽然出钱,但是一千块钱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让我心疼的是大姑。这些年,大伯的事几乎都是大姑在操心。大伯中风后,大姑每天都会去大伯家照顾他,风雨无阻。有一次,大姑因为劳累过度,自己也病倒了,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刚出院就又去照顾大伯了。我妈劝她别那么拼命,她却说:“我是大姐,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
年夜饭很丰盛,大姑做了一桌子的菜,有鱼、有肉、有海鲜,都是大家爱吃的。但是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微妙,虽然大家都在笑着聊天,但是总觉得少了几分往年的热闹。大伯被大姑从隔壁房间扶了出来,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和无助。
大姑不停地给大伯夹菜,小心翼翼地喂他吃。大伯吃一口,漏一口,大姑就耐心地给他擦干净。看着大姑忙碌的身影,我的心里酸酸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大伯经常带我们几个孩子去买零食、放风筝,那时候的大伯,身体硬朗,笑容爽朗,和现在判若两人。
吃完饭,大家坐在一起看电视、聊天。二姑和三姑因为家里还有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爸妈也准备带我回家,我却拉了拉我妈的衣角,小声说:“妈,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再陪大姑坐一会儿。”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那你别太晚了,注意安全。”
爸妈走后,客厅里就剩下大姑、大姑父和我,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大伯。大姑父给大伯盖了条毯子,然后对大姑说:“我先把大哥送回去,你和小远在家等着。”
大姑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点。”
大姑父推着大伯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大姑两个人。大姑坐在沙发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揉着太阳穴。
我走过去,坐在大姑身边,轻声说:“大姑,你累了吧?”
大姑睁开眼睛,对我笑了笑:“不累,就是有点乏。”
“大姑,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我说。
大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叹了口气说:“谢我什么?我是你大伯的姐姐,照顾他是应该的。”
“可是你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啊,”我忍不住说,“你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好,要是累坏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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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的眼圈又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小远,大姑也不想扛,可是我不扛不行啊。你大伯现在这个样子,小辉又不在身边,我要是不管他,他怎么办?他可是我的亲大哥啊。”
“我知道,”我握住大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可是二姑和三姑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你也不能逼他们。今天这个解决方案,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大姑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没有逼他们。我只是想让他们尽自己的一份力,好好照顾你大伯。只要你大伯能好好的,我累点也没关系。”
“大姑,其实我有个想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下个月你照顾大伯,我每天下班后来帮你吧。我可以帮你买菜、做饭、照顾大伯,这样你也能轻松一点。”
大姑看着我,眼里满是欣慰:“小远,你有这份心,大姑就很开心了。不用了,你工作也忙,别耽误了你的事。”
“不耽误,”我说,“我工作不算太忙,下班过来帮你一会儿还是可以的。而且照顾大伯是我们晚辈应该做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辛苦。”
大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谢谢你了,小远。有你帮忙,大姑确实能轻松不少。”
“跟我还客气什么,”我笑了笑,“对了,大姑,小堂哥那边,你以后还是得多给他打电话说说大伯的情况,让他多回来看看。毕竟,他是大伯的儿子,照顾大伯,他才是最应该的。”
提到小堂哥,大姑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就说忙。我也没办法啊。”
“那我试试吧,”我说,“我有小堂哥的微信,我平时可以跟他多联系联系,跟他说说大伯的情况,让他知道大伯现在多需要他。也许他只是一时想不开,知道大伯的情况后,会回来的。”
大姑点了点头:“好,那你试试吧。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
就在这时,大姑父回来了。他看到我还在,笑着说:“小远还没走啊?”
“嗯,我跟大姑聊会儿天。”我说。
大姑父走过来,坐在大姑身边,对大姑说:“大哥已经安顿好了,我给他擦了身,喂了药,让他睡了。”
大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大姑父笑了笑,然后看向我,“小远,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好,那我走了,大姑,大姑父。”我说。
“好,路上注意安全。”大姑和大姑父异口同声地说。
我起身走出大姑家,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裹紧了衣服,快步走下楼。
走出楼道,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月光洒在雪地上,把大地照得一片洁白。街道上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鞭炮声,那是孩子们在庆祝新年。
我抬头看向天空,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多帮大姑照顾大伯,让大姑能轻松一点。同时,我也要想办法让小堂哥明白,亲情是最重要的,无论工作多忙,都不能忘记自己的家人。
回到家,爸妈还没睡,正在看电视。看到我回来,我妈急忙问:“你怎么才回来?跟你大姑聊什么了?”
我把和大姑的谈话内容跟爸妈说了一遍。我妈听了,点了点头:“你做得对,小远。照顾你大伯是我们应该做的事,不能让你大姑一个人辛苦。”
我爸也说:“是啊,你大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们确实应该多帮帮她。以后你下班要是没时间,我和你妈可以过去帮忙。”
“好,”我笑了笑,“有你们帮忙就更好了。我相信,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一定能把大伯照顾好的。”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窗外传来了阵阵鞭炮声和欢呼声。我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心里充满了希望。我知道,这个年三十,虽然充满了无奈和艰辛,但是也让我看到了亲情的温暖。我相信,在新的一年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伯也能早日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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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下班都会先去大伯家,帮大姑买菜、做饭、照顾大伯。大姑看到我来了,总是很开心,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我会给大伯擦身、按摩,陪他说话,虽然他说不出完整的话,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很开心。
我也经常给小堂哥发微信,跟他说说大伯的情况,给他发大伯的照片和视频。一开始,他只是偶尔回复几句,后来,他回复得越来越频繁,还会主动问我大伯的情况。有一次,他给我发微信说,他想回来看看大伯。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姑,大姑开心得哭了。她说:“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他爸的。”
没过几天,小堂哥就回来了。他看到大伯的样子,眼圈红了,跪在大伯的床边,哽咽着说:“爸,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大伯看到小堂哥,眼里流出了眼泪,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说“回来就好”。
小堂哥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每天都陪在大伯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他跟大姑说,他已经辞掉了外地的工作,打算回老家找一份工作,好好照顾大伯。
大姑听了,开心得合不拢嘴:“好,好,回来就好。只要你能好好照顾你爸,比什么都强。”
小堂哥回来后,大姑轻松了不少。我们几家也按照之前商量的,轮流照顾大伯,偶尔也会一起去看望大伯,陪他聊天、下棋。大伯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了,虽然还是不能走路,不能说话,但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又是一年年三十,我们全家再次聚在大姑家吃年夜饭。这一次,大伯也坐在饭桌上,小堂哥坐在他身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喂他吃饭。饭桌上的气氛很热闹,大家有说有笑,充满了喜庆的味道。
大姑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知道,这笑容里,包含着太多的不易和感动。亲情,就像一盏明灯,无论在多么黑暗的时刻,都能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相互扶持,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饭后,我和小堂哥一起去贴春联。小堂哥笑着对我说:“小远,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明白亲情的重要性。”
我笑了笑:“不用谢,我们都是一家人。照顾大伯,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窗外的烟花再次绽放,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我知道,这个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年。而这份团圆,离不开大姑的坚持和付出,也离不开我们一家人的相互理解和扶持。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会一直这样相互陪伴,相互照顾,让这份亲情永远温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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