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弦重振乡音梦：菏泽莺歌柳书的涅槃之旅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程建华 通讯员 陈瑾

菏泽是中国曲艺之乡，曲种丰富、艺人辈出，传统曲目与新创作品众多。近年来，在上级政府、文旅部门及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下，借助国家加强非遗保护的有利政策，许多濒危曲种得到抢救与保护，重现生机。老艺人传薪续火，新传人接力创新，乡音雅韵再次回荡于街巷，融入现代生活。山东琴书、莺歌柳书等也频频亮相中国艺术节、全国非遗曲艺周等国家级舞台，以深厚的民间底蕴和生动的时代表达赢得广泛赞誉。

在鲁西南平原上，曾回荡着一种独特的乡音——莺歌柳书。它婉转而带有古朴韵味的唱腔，伴着八角鼓的清脆敲击和三弦的低吟，构成了菏泽人民共同的乡村文化记忆。

这门起源于清代的民间曲艺，名称令人联想到黄莺鸣柳般清脆的唱腔。史料未有确切记载，一说与柳子戏有关，由曲牌“莺歌柳”演化而来；一说是在民歌小调基础上发展而成。清嘉庆、道光年间，艺人程梦卜、程作舟名闻鲁豫，清末民初曹县张瞎子亦享誉一时。莺歌柳书作为北方稀有曲种，曾是黄河故道旁难忘的曲调，集市庙会上的动人风景，农闲时受欢迎的娱乐，更是代代相传的文化情结。

绝处逢生：薪火相传的抢救之路

历史车轮向前，莺歌柳书却未能同步发展。20世纪初，随着莺歌柳书与渔鼓坠结合衍生出坠子书，许多老艺人转行，原始唱腔逐渐被遗忘。随着曹县张保亮、郑玉坤，定陶曹志田等老一辈艺人离世，这门艺术濒临人亡艺绝。曾响彻鲁西南、苏北、豫东乡野的莺歌柳书，渐渐沉寂，仅存于少数老人的记忆深处。

转机出现在21世纪初。国家非遗保护工作全面启动，菏泽当地文旅部门展开非遗普查，曲艺位列其中。工作人员发现，虽然表演几近绝迹，但市艺术研究所仍保存着已故老艺人郑玉坤的录音《偷诗》，《中国曲艺志》中也有相关记载。更令人欣慰的是，民间尚有少数老艺人健在。这些文化碎片，如同黑暗中的星光，照亮了莺歌柳书重生的希望。“留住非遗、传承非遗、弘扬非遗”成为保护工作的主基调。

抢救性保护工作迅速展开。市艺术研究所组成专班，老文化工作者陈华在交通不便的情况下，骑摩托车走访乡间，探访流布地，寻找年迈艺人和已逝艺人的后人，听他们讲述记忆中的曲艺故事。老艺人通过口传心授，一点点还原原始唱腔。一旦说起往事、唱起曲调，他们眼中便焕发光彩，一字一句地传授，唯恐将这最后的火种带入黄土。

在非遗工作者努力下，老艺人郑文祥，三弦乐师方凤申、张占申被接到招待所，每日倾心交流、琢磨唱腔，听早期录音遗存，使《潘必正赶考》之《偷诗》等传统曲目得以恢复。同时组织菏泽学院音乐系曲艺传习所学员学唱莺歌柳书，排练的多人表演唱《偷诗》参加菏泽市首届非遗晚会，令观众耳目一新。莺歌柳书唱词既有文雅规整，也有俚俗易懂的风格，这些曲目不仅保留其独特音乐特征，也承载着鲁西南的方言、民俗和价值观，乡土气息浓郁，是活的地方民俗文化“百科全书”。

非遗保护，尤其濒危项目，抢救性记录必不可少且迫在眉睫。菏泽市艺术研究所启动曲艺抢救记录工作，围绕曲本唱段、音乐唱腔、传承人物“三步曲”，组织传承人口述记录，整理唱腔，访谈艺人。在省市县文旅部门支持下，历时多年，录制出版《曹州曲韵·菏泽民间曲艺经典唱段》，整理出版《莺歌柳书传统曲目集》《曹州曲艺》等系列成果。这些成果得到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所长吴文科、山东省艺术研究院非遗研究所所长郭学东等专家支持。《莺歌柳书传统曲目集》收录老艺人口述本《小观灯》《辞曹》等近60个。《曹州曲艺》之《乡土·曲本集锦》《乡音·音乐集粹》涵盖包括莺歌柳书在内的多个曲种，为研究者和学习者提供了珍贵资料与规范教材。同时，项目保护单位加强濒危曲种研究，完成省重点艺术科研课题《以经典曲目恢复带动濒危曲种重生模式研究》。《非遗曲艺类保护与传承实践》获国家文旅部艺术科研院所科研建设优秀成果奖。

创新传承：重归生活的焕新之旅

菏泽的文化工作者深知，单纯恢复传统不足以让艺术真正重生，非遗必须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他们开创了“传统曲目+现代题材”的双轨发展模式：一方面忠实传承经典，另一方面积极创作反映时代风貌的新作品。

传承传统经典时，有的完全保留原貌，有的则去芜存菁。如《老鼠告猫》题材为群众喜闻乐见，但部分唱词与时代脱节，带有迷信色彩。艺研所组织编剧马家振、音乐设计祝贵起等专业人员，与传承人合作，在保留文本主旨基础上对曲目进行改编、创作和排练。排练中对每一角色表达、每句唱词唱腔反复推敲，边排边改，不断打磨。一部诙谐幽默、寓意深刻的新《老鼠告猫》，“沉寂一甲子，重登省城舞台”，由吴德平、郭玲演出，参加2015年济南“明湖秋韵”山东省精品曲艺邀请展演。莺歌柳书说白相间，基本唱腔“四句腔”回旋往复，搭尾衬腔“哪哎哎呀哎哎嗯”特色鲜明，备受关注。

新创段子《一块传家匾》以“勤俭”家风传承为主题，通过一块老匾串联家庭兴衰，诠释传统美德；《一碗粥》以红色革命为题材，通过一碗粥展现共产党人心系苍生、军民团结抗日的故事。这些作品既保持莺歌柳书的艺术特色，又注入时代精神，让古老艺术焕发生机。2019年，《一块传家匾》获国家艺术基金资助，这是对莺歌柳书创新之路的肯定。该作品获省曲艺采风创作一等奖，并赴重庆参加“走马杯”讲好中国故事全国曲艺演出，走向全国舞台。《一块传家匾》与《一碗粥》均获山东省优秀新创群文作品奖，参加山东文化艺术节汇演。

人才培养是非遗传承的核心。菏泽举办莺歌柳书学员培训班，邀请传承人及省曲艺专家牛虹等授课，教授唱腔和八角鼓演奏。郭玲、刘婷婷等新生代传人，以热情接过传承接力棒。他们不仅学习传统曲目，还尝试将地方音乐元素融入创作，使莺歌柳书更符合当代审美。

展演推广是让非遗重归生活的重要途径。莺歌柳书先后参加“明湖秋韵”“泉城书会”“马街书会”“牡丹书会”等地方演出，重回公众视野，并多次赴天津、武汉演出，登上全国非遗曲艺周、非遗博览会等国家级舞台，还为德国、西班牙等欧洲摄影家的“欧眼看非遗”山东非遗采风活动表演，实现了观众群的扩展。

惠民演出让莺歌柳书真正回归民间。进校园、进社区、进养老院，送曲艺下乡等活动，使这一古老艺术重新走入百姓日常生活。当悠扬唱腔再次回荡在乡村广场、城市公园，老人们眼中泛起怀旧之光，孩子们脸上写满新奇，莺歌柳书完成了从文化标本到生活艺术的转身。

菏泽莺歌柳书的涅槃之路，是中国非遗保护工作的一个缩影。它表明，保护传统文化不是将其封存于博物馆，而是要通过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重新融入当代生活；不是简单复制传统，而是在尊重精髓的基础上赋予新的时代内涵和表达形式。从濒临消失到重获新生，莺歌柳书的命运转折体现了文化自觉与自信的力量。

当老艺人颤抖的双手再次拨动三弦，当年轻学子击打八角鼓，以清脆嗓音唱起古老曲调，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门艺术的复苏，更是文化血脉的延续、民族精神的传承。每一声乡音都值得铭记，每一种地方文化都值得尊重，每一个非遗项目都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