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速之客
门打开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随即又重新堆了起来。
玄关里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像某种突然长出来的、拥挤的菌落。
领头的是我婆婆谢秀兰,她烫着一头棕色的小卷毛,穿着一件紧绷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只还在往下滴水的土鸡。
她身后是我那不常说话的公公谢建国,闷着头,脚边放着两个巨大的、用红白蓝三色帆布袋装着的行李。
再往后,是四个我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的远房亲戚,两男两女,带着两个小孩。
一共八个人,把我们家这个不算小的玄关挤得水泄不通。
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活禽腥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意,愣着干嘛呀?”
婆婆一嗓子喊出来,中气十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快,搭把手,把东西拿进去。”
她自顾自地把那只土鸡往我手里一塞,鸡爪还在我手背上蹬了一下,冰凉滑腻。
我强忍着把鸡扔出去的冲动,接了过来。
“妈,你们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惊喜,而不是惊吓。
“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们啊。”
“接什么接,我们自己打车过来的,方便得很。”
婆婆一边说,一边已经换好了拖鞋,大喇喇地往客厅走。
她那双专门放在我这儿的暗红色棉拖,已经被她穿得有些塌陷,此刻正毫不客气地踩在我新铺的羊毛地毯上。
“这不是你大舅他们一家来城里看病嘛,顺便来玩两天。”
她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局促不安的亲戚。
“我想着,你跟亦诚这房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就让他们一块儿过来了。”
“大家热闹热闹。”
我看着那两个小孩已经挣脱了大人的手,穿着沾满泥土的鞋子,“哒哒哒”地冲进了客厅。
其中一个男孩手里还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冰棍,红色的糖水滴滴答答,在地板上拖出一条蜿蜒的痕迹。
我的心,像被那冰棍水烫了一下,猛地缩紧了。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是我拿着用我外婆留下的遗产,付的全款。
房本上,只有我苏书意一个人的名字。
当初和谢亦诚结婚,他家没出钱,我也没要彩礼,就图他这个人老实、对我好。
婚后他搬进来住,我俩商量好,这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但产权分明,互不相干。
我不是个小气的人。
公婆偶尔过来小住,我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可现在,这是什么阵仗?
“哎哟,这电视真大!”
一个亲戚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我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后背深深陷了进去。
“城里就是不一样啊。”
另一个女人则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我摆在电视柜上的装饰品,甚至伸手拿起了我从国外淘回来的一个水晶摆件,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得不少钱吧?”
我婆婆像个女主人一样,在客厅中央叉着腰,指挥若定。
“老三家的,你带孩子去那个房间,朝南,敞亮。”
“四妹,你跟你男人就住次卧,床大。”
“建国,你把咱们的行李拿去主卧,放床头。”
她口中的主卧,是我的卧室。
我和谢亦诚的卧室。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还在扑腾的鸡扔进厨房水槽,然后走出来,脸上依然挂着笑。
“妈,房间可能……不太够。”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委婉。
“我们这是两室一厅,主卧和次卧,还有一个小书房,您看这……”
婆婆眼睛一瞪,打断了我的话。
“怎么不够了?”
“你跟亦诚睡主卧,我和你爸睡次卧。”
“你大舅他们一家四口,就睡那个书房,打个地铺不就行了?”
“你那沙发那么大,还能再睡一个呢!”
她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仿佛这房子的设计图都是她画的。
那个被称为“大舅”的男人,搓着手,一脸憨厚地对我笑。
“弟妹,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们就是住几天,孩子他妈腰不好,来大医院看看。”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面色蜡黄的女人,心里那点火气,被一丝不忍给压了下去。
算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就把人赶出去。
“没事,大舅,应该的。”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就是家里没准备那么多被子褥子,我晚上去买。”
“不用买!”
婆婆大手一挥。
“我们都从老家带来了,你那柜子里不还有两床嘛,拿出来给他们用。”
她说的是我结婚时,我妈给我备的嫁妆,两床全新的蚕丝被,我一次都舍不得用。
我的脸色,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妈,那个被子……”
“哎呀,一个被子有什么要紧的。”
婆婆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就去开我的衣柜。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亦诚没跟你说吗?他的就是我的,你的,不也就是我们家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
我看着她熟门熟路地翻出那两床崭新的被子,扔给那个叫“四妹”的亲戚。
看着那两个小孩开始在沙发上蹦跳,把我的抱枕扔来扔去。
看着那个“大舅”,毫不客舍地打开冰箱,拿出我买的进口水果就往嘴里塞。
整个客厅,在短短十分钟内,变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嘈杂的、混乱的农家院。
墙上,挂着我和谢亦诚的结婚照。
照片旁边,是我外婆的黑白遗像。
外婆在相框里慈祥地笑着,目光温柔。
我小时候,她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书意啊,女孩子要有自己的房子,那不是嫁妆,那是你的底气和退路。”
我看着外婆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晚饭,我叫了外卖。
八个大人,两个小孩,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
我点的菜很丰盛,有鱼有肉。
可婆婆看了一眼,就撇了撇嘴。
“城里人就是懒,做个饭都不会,就知道花钱点这些东西。”
“油了吧唧的,哪有自己家做的干净。”
亲戚们倒是吃得不亦乐乎,尤其是那两个孩子,拿着鸡腿在桌子上挥舞,油渍甩得到处都是。
谢建国,我的公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顾着埋头喝酒。
他面前摆着一瓶二锅头,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酒过三巡,他脸色泛红,开始打嗝,一股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饭后,我默默地收拾残局。
厨房里杯盘狼藉,像打过仗一样。
婆婆和那些亲戚们,则理所当然地霸占了沙发,看着电视,嗑着瓜子。
瓜子壳吐了一地,和我那米白色的地毯融为一体。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走出来。
客厅里的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是他们喜欢看的农村题材电视剧。
婆婆靠在沙发上,一边剔牙一边对我说。
“书意,你去给我们烧点洗脚水。”
“走了一天路,累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突然就笑了。
“妈,我们家是淋浴,没有洗脚盆。”
“那就用锅烧!”
她眼睛都没抬。
“你家那最大的锅,正好一人一锅。”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啊。”
我转身走进厨房,拿出了手机。
02 唯一的电话
我没有去烧水。
我靠在冰冷的厨房墙壁上,拨通了谢亦诚的电话。
他今天公司有项目,要加班到很晚。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开会。
“喂,老婆,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亦诚,你爸妈来了。”
我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啊?来了?”
他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
“怎么没提前说一声……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
我说。
“不止你爸妈,还有你大舅一家四口,你三姑,你四姑父。”
“一共八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老婆,你……你先招待一下。”
“我妈就是那样,喜欢热闹,可能……可能就是想家了。”
“他们大老远过来,不容易。”
“你多担待一下。”
我听着他的话,心一点点往下沉。
担待。
又是这两个字。
从我们结婚开始,每次他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都用这两个字来搪塞我。
“书意,我妈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担待一下。”
“书意,我妈是长辈,她说两句就说两句,你担待一下。”
“书意,我妈她不容易,把我们兄妹拉扯大……”
我曾经以为,这是他的孝顺,是他的善良。
可现在我明白了,这只是他的软弱和逃避。
“谢亦诚。”
我叫他的全名。
“这套房子,是谁的?”
他愣住了。
“老婆,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当然是你的,我知道是你的。”
“那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担待’八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住进我的房子,用我的东西,还对我颐指气使?”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压低了声音,似乎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书意,你别这样,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妈她没坏心眼,就是老家那种习惯,觉得一家人就该住在一起。”
“你大舅妈不是来看病嘛,咱们就当行善积德了,好不好?”
“就住几天,我保证,就几天!”
“等我这个项目忙完了,我好好补偿你,给你买你喜欢的包,好不好?”
他开始用哄小孩的语气对我说话。
我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他此刻点头哈腰、满脸赔笑的样子。
那个在我面前总是挺直腰板的男人,在他父母面前,却永远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谢亦诚,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是我爸妈,带着我家的六个亲戚,住进了我们租的房子里,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他彻底哑火了。
因为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就是租房子住。
那时候,我爸妈过来看我,怕打扰我们,宁愿自己去住几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
“老婆,这……这不一样。”
他结结巴巴地说。
“怎么不一样了?”
我追问。
“你爸妈是知识分子,通情达理,我爸妈他们……他们就是农村人,没那么多讲究。”
“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咀嚼着这句话,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是啊,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怎么能跟“没那么多讲究”的农村人一般见识呢?
我应该无私奉献,我应该敞开家门,我应该任劳任怨。
否则,我就是小气,是刻薄,是不孝。
“谢亦诚,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你的家人,我以礼相待,那是情分。”
“但我的家,不是谁都能踏进来作威作福的菜市场。”
“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明天早上我起床之前,我希望我的家,能恢复原样。”
说完,我没等他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个电话,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给我自己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靠在墙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喧闹声。
婆婆还在喊:“书意,水烧好了没?磨磨蹭蹭的!”
我慢慢直起身,擦干了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一点湿润。
然后,我从橱柜里拿出了家里最大的那口不锈钢汤锅。
我接了半锅冷水,走到客厅。
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我把那口大锅,“哐当”一声,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地上的瓜子壳。
“妈,水来了。”
我看着婆婆,笑得格外灿烂。
“您先洗,还是大舅他们先洗?”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还有我面前那口闪着寒光的大锅。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没什么意思啊。”
我一脸无辜。
“您不是让我用锅烧水吗?我烧了啊。”
“哦不对,没烧,这是凉水。”
“我们家热水器是即热的,我觉得用锅烧太浪费煤气了。”
“您要是想泡脚,直接去卫生间用花洒冲就行,水要多热有多热。”
我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这儿还有个桶。”
我转身又从阳台拿来一个平时用来拖地的塑料桶,放在锅的旁边。
“这个也行。”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身边的那个大姑姐谢莉,倒是反应快。
“我说书意啊,你这是给谁甩脸子呢?啊?”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势。
“我妈让你烧个水怎么了?你是儿媳妇,孝敬公婆不是应该的吗?”
“我们大老远来一趟,你就是这么个态度?”
我看着她,笑了。
“孝敬公婆,当然是应该的。”
“但是,让我在我自己的家里,用做饭的锅给八个人烧洗脚水,这不是孝敬,这是伺候祖宗。”
“我家没这个规矩。”
“还有,”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这套房子,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是我苏书意的私人财产。”
“你们今天能住进来,是看在谢亦诚的面子上,是我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谁也别想在这儿多待一分钟。”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客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强硬给镇住了。
连一直埋头喝酒的公公,都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婆婆终于缓过神来,她猛地一拍大腿,开始嚎啕大哭。
“哎哟我的天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娶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儿媳妇啊!”
“嫌弃我们是农村来的,嫌弃我们脏啊!”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我。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
以往,只要她一哭,谢亦诚就会立刻投降,然后过来劝我,让我道歉。
可惜,今天谢亦诚不在。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嗓子都哑了,我才慢悠悠地开口。
“妈,您要是真不想活了,我帮您打120。”
“不过我得提醒您,这大半夜的,救护车出车费可不便宜。”
“您看,是直接送急诊,还是先去精神科挂个号?”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瞪大眼睛看着我,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一向温顺恭谦的儿媳妇,会说出这样的话。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半。
离我给谢亦诚的最后期限,还有八个小时。
03 含笑的锁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我昨晚是在书房睡的。
或者说,根本没睡。
我在那张小小的沙发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直到天亮。
婆婆的哭闹在半夜就停了。
大概是发现我油盐不进,她也觉得没趣。
后半夜,我听到他们在客厅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像是在打地铺。
谢亦诚一夜没回来,也没再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他在逃避。
砸门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婆婆尖利的叫骂声。
“苏书意!你给我开门!”
“反了天了你!把我们锁在外面,你想干什么!”
我慢悠悠地从沙发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走到门口,没有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站满了人。
我婆婆、公公,还有那六个亲戚,一个不少。
他们脸上都带着没睡好的疲惫和怒气。
婆婆正涨红了脸,用手掌一下下地拍打着防盗门。
旁边还有邻居被吵醒了,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笑了。
我没理会门外的喧嚣,转身走进卫生间,慢条斯理地刷牙、洗脸、护肤。
然后,我走进我的主卧。
房间里一片狼藉。
被子被掀得乱七八糟,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黑。
地上还有几张揉成一团的卫生纸。
显然,昨晚有人睡在了我的床上。
我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我换上一条得体的连衣裙,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
然后,我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了一个上了锁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和一串钥匙。
我把信和钥匙放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我才走到玄关,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的人因为我突然开门,差点一个趔趄栽进来。
“你……”
婆婆刚要开口骂,看到我脸上灿烂的笑容,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倚着门框,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妈,各位亲戚,早上好啊。”
“起这么早,是出去晨练了吗?”
我的态度,让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以为会看到一个理亏心虚、或者暴跳如雷的我。
却没想到,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神清气爽,甚至还心情很好。
“你……你昨晚为什么把我们锁在外面!”
大姑姐谢莉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我质问。
“锁在外面?”
我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没有啊,我昨晚在书房睡的,门都没锁。”
“你们怎么会出去了呢?”
“我们……我们早上出去买早饭!”
婆婆抢着说,眼神有些躲闪。
“谁知道一回来,门就打不开了!”
“你肯定是把门给反锁了!”
“哦?”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原来是出去买早饭了啊。”
“那早饭呢?”
我伸头往他们手里看。
空空如也。
婆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当然不是出去买早饭。
她是想趁我没醒,悄悄把门从外面用钥匙锁上,给我一个下马威。
让我尝尝被关在自己家里的滋味。
可惜,她算错了一件事。
这把锁,我早就想换了。
我昨天晚上,就已经在网上下了单,预约了今天早上八点的换锁服务。
就在他们出门“买早饭”的时候,锁匠师傅刚刚离开。
“可能……可能是锁坏了吧。”
婆婆结结巴巴地找补。
“这新房子,锁怎么说坏就坏了。”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找人来修好了。”
说着,我从包里拿出一串崭新的钥匙,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新钥匙。”
“以后大家出门可得小心点,别再把自己锁外面了。”
我的话,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们都看出来了。
我是故意的。
我就是算准了他们会出去,然后换了锁。
婆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钥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苏书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
“我不想干什么啊。”
我收起钥匙,靠在门上,堵住了门口。
“我就是想让我的家,清静一点。”
“你们这么多人住进来,实在是太吵了。”
“尤其是公公,他不是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吗?”
我突然话锋一转,看向一直沉默的谢建国。
这是谢亦诚昨天在电话里说的。
公公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这是为他老人家身体着想。”
我一脸诚恳。
“咱们家这么多人,闹哄哄的,影响他休息。”
“我看不如这样,我出钱,在附近给各位亲戚开个宾馆,大家住得也舒坦。”
“至于爸妈,你们要是想住,我欢迎,但只能你们二老。”
我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亲戚,必须走。
公婆,可以留,但要守我的规矩。
“你……你这是要赶我们走?”
大舅终于忍不住了,涨红着脸说。
“我们又不是不给钱,我们……”
“大舅。”
我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和。
“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我的家,我有权决定谁能住,谁不能住。”
“我理解您带舅妈看病不容易,所以医药费,我可以全包了。”
“就当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但住在我家,不行。”
我话说完,楼道里一片死寂。
连看热闹的邻居都缩回了头,悄悄关上了门。
我的态度太明确,太强硬,没有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给钱,是情分。
赶人,是本分。
婆婆大概是没想到我能做到这个地步,她愣了半天,然后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拍着大腿哭嚎。
“没天理了啊!儿媳妇把婆家亲戚都赶出去了啊!”
“我们谢家是造了什么孽啊!”
这一次,她的哭声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绝望。
因为她发现,她那些引以为傲的手段,对我,完全失效了。
我没有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亦诚回来了。
他穿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他一看到楼道里这副景象,整个人都懵了。
04 门外的闹剧
谢亦诚的出现,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浇了一勺凉水。
瞬间炸开了锅。
“亦诚!你可算回来了!”
婆婆一看到儿子,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你快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她要把我们所有人都赶出去啊!”
“她换了门锁,不让我们进门啊!”
大姑姐谢莉也立刻跟上,声泪俱下地控诉。
“哥,我们大老远来看你,她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还说我们是农村人,嫌我们脏!”
“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哪里有半点做儿媳妇的本分!”
其他的亲戚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把我说成了一个嫌贫爱富、尖酸刻薄的恶毒女人。
一时间,整个楼道里,都充斥着对我的指责和谩骂。
我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我看着谢亦诚。
他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为难。
他扶起我婆婆,又安抚了一下其他亲戚。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责备,有不解,还有一丝……恳求。
“书意,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非要闹成这样?”
“把锁都换了,你让爸妈他们怎么想?”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好好说?”
“我昨天晚上,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我有没有跟你‘好好说’?”
“我给了你一个晚上的时间,你是怎么做的?”
我的反问,让他哑口无言。
他昨晚,选择了逃避。
他以为只要他不回来,我不表态,这件事就能像以前一样,不了了之。
我忍气吞声,他继续做他的孝子贤孙。
“我……我公司项目实在太忙了,我……”
他试图解释。
“别拿工作当借口,谢亦诚。”
我冷冷地打断他。
“你不是忙,你就是懦弱。”
“你不敢面对你妈,你也不敢得罪我,所以你选择躲起来,指望我自己消化掉所有的委屈和不满。”
“可惜,这次我不想消化了。”
“我胃不好。”
我的话,像一把刀,剥开了他所有伪装。
他的脸,瞬间白了。
“书意,你别这样……”
他走上前,想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谢亦诚,今天,当着你所有家人的面,你做个选择。”
“是让他们所有人都离开,我们俩关上门,继续过我们的日子。”
“还是,你跟他们一起,永远别再进这个门。”
我把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没有退路,没有折中。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谢亦诚身上。
婆婆的哭声也停了,她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摊牌。
谢亦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和血脉相连的亲人。
一边,是与他同床共枕的妻子和我们共同建立的家。
我知道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很残忍。
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他不能做出选择,那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楼道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他艰难地开口了。
“书意,你……你能不能先让大家进去?”
“外面这么多人看着,不好看。”
“我们进去,坐下来,慢慢谈,行不行?”
他又开始和稀泥了。
他还是想把所有矛盾都掩盖在“家门”之内。
我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谢亦诚,你还没明白吗?”
“问题不在于是在门外谈,还是在门内谈。”
“问题在于,这个家里,有他们,就没我。”
“有我,就没他们。”
我说完,看着他的眼睛。
“你选吧。”
婆婆看儿子久久不说话,急了。
她猛地推开谢亦诚,冲到我面前,扬手就要打我。
“我打死你这个搅家精!”
我早有防备,侧身一躲。
她的巴掌落了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一冲,差点摔倒。
谢亦诚赶紧扶住她。
“妈!你干什么!”
他第一次对他妈吼了一声。
婆婆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
“你还护着她!”
“儿子,你被这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啊!”
“她都要把你爸妈赶出去了,你还护着她!”
“我今天就死在这儿,我看你们怎么办!”
说着,她真的就往墙上撞去。
当然,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那种。
谢亦诚和谢莉赶紧死死拉住她。
场面一片混乱。
看着眼前这出活生生的人伦闹剧,我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悲哀。
我为谢亦诚感到悲哀。
也为我自己,感到悲哀。
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了这样一个男人?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既然大家都不想体面,那我们就报警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让警察来评评理。”
“就说,有人非法侵占私人住宅,寻衅滋事。”
“你看警察是帮你们,还是帮我这个房主。”
“报警”两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的火焰。
婆婆不哭了。
谢莉不骂了。
所有亲戚都面面相觑,眼神里流露出惊恐。
他们再不懂法,也知道“非法侵占”和“寻衅滋事”是多严重的词。
他们只是想占点小便宜,可不想把自己弄进警察局。
谢亦诚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书意!别!”
他冲过来,几乎是在哀求我。
“别报警,求你了!”
“家丑不可外扬啊!”
“你报警了,我们谢家的脸往哪儿搁?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还在乎他的“脸面”。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你妈带着六个亲戚住进我家,还想睡我的床那一刻起,你的脸,就已经被扔在地上踩了。”
“现在,是你自己把它捡起来,还是让警察帮你捡,你自己选。”
我举起手机,作势就要拨打110。
“别别别!”
公公谢建国,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书意,别报警。”
“我们……我们走。”
他拉了一把还坐在地上的谢秀兰。
“起来,回家!”
婆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老头子,你说什么?”
“我们走了,你儿子怎么办?”
“这个家就散了!”
“不走,这个家才真的散了!”
谢建国低吼一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了一眼满脸是泪的儿子,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我。
他大概是看明白了。
今天,没有退路。
要么他们走,要么我走,然后他儿子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他选择了前者。
他开始默默地收拾他们带来的那几个巨大的帆布袋。
其他的亲戚看到这副光景,也知道再闹下去没有任何意义,纷纷开始拿自己的东西。
大姑姐谢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但也不敢再大声。
婆婆还想再闹,被谢建国一把拽了起来。
“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低声喝道。
婆婆终于不敢再做声了,只是怨毒地看着我,仿佛要在我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灰溜溜地准备走。
谢亦诚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妈。
“爸,妈……”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封信。
05 一封信
“进来吧。”
我侧开身,让开了门口。
“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我的语气很平静,不带一丝情绪。
谢亦诚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让他们进来。
公公婆婆和那些亲戚们也面面相觑,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最终,他们还是鱼贯而入。
大概是觉得,既然都要走了,听听我最后还想说什么也无妨。
我让他们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曾经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的沙发,此刻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可怕。
我没有坐,而是站在客厅中央,正对着他们。
谢亦诚想走到我身边,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只能尴尬地站在墙角,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环视了一圈。
婆婆谢秀兰,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的怨毒已经变成了疑惑和警惕。
公公谢建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的紧张。
大姑姐谢莉,抱着手臂,一脸不屑,似乎在等着看我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其他亲戚,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纯粹看戏的模样。
我把目光,最后落在了谢亦诚身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和悔恨。
我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我举起了手中的那封信。
那是一封很旧的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这是什么?”
婆婆警惕地问。
“一封信。”
我说。
“在我决定要不要和谢亦诚继续过下去之前,我想让你们,尤其是谢亦诚,听一听这封信。”
听到我的话,谢亦诚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大概以为,我换锁、赶人,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夺回房子的控制权。
他没想到,我已经把这件事,上升到了我们婚姻存续的高度。
“装神弄鬼。”
谢莉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没理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拿出里面那几张同样泛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很娟秀,是钢笔写的,看得出写信的人很有文化。
“在读这封信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我的目光,扫过婆婆和公公。
“你们一直说,亦诚的东西就是你们的,这个家里的东西,也都是你们谢家的。”
“那你们知不知道,这套房子,是怎么来的?”
婆婆撇撇嘴。
“不就是你买的吗?”
“你嫁给了亦诚,你的不就是我们家的?”
她还是那套逻辑。
我笑了。
“妈,你错了。”
“这套房子,不是我买的。”
“是我外婆,送给我的。”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脸上困惑的表情,继续说:“这套房子,是我外婆唯一的遗产。她临终前,把她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让我付了全款,买下这套房子。”
“房本上,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所以,这套房子,在法律上,属于我的婚前个人财产,跟谢亦诚,跟你们谢家,没有一分钱关系。”
我的话,让客厅里的空气更加凝重了。
婆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可能一直以为,这房子就算是我买的,只要我们结了婚,她儿子就至少有一半。
现在,我告诉她,一分一毫都没有。
“这封信,就是我外婆去世前,留给我的。”
我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一个外人,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听不进去。”
“那就让我的家人,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长辈,来跟你们聊聊。”
“也让谢亦诚听一听,我苏书意,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的。”
我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谢亦诚。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开始读信。
我的声音很轻,很慢,但我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06 外婆的嘱咐
“我亲爱的书意:”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外婆应该已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不要为我难过,外婆活了八十岁,看过山,看过海,爱过人,也被爱过,这辈子,值了。”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读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墙上,外婆的遗像静静地挂着,仿佛也在温柔地注视着我。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我读信的声音在回荡。
“外婆这辈子,没给过你什么。”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你,让你去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书意,你记住,这套房子,不是你的嫁妆,更不是你未来夫家的财产。”
“这是外婆给你的底气,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无论遇到什么风雨,都可以回去的港湾。”
“是你的退路,也是你的盔甲。”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婆婆。
她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苍白。
我继续读下去。
“外婆是旧社会过来的女人,吃过没有自己安身之所的苦。”
“那时候,女人就像浮萍,嫁了人,夫家就是你的天,你的地。”
“夫家对你好,你便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夫家对你不好,你就只能任人欺凌,无处可去。”
“外婆不希望我的书意,也过那样的日子。”
“所以,你要有自己的房子,要有自己的事业,要有不依附于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的能力。”
“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你将来会结婚,会组建自己的家庭。”
“外婆希望你找到一个真心爱你、尊重你的人。”
“什么是真正的尊重?不是嘴上说得多好听,而是看他怎么做。”
“他会不会尊重你的空间,尊重你的习惯,尊重你的家人?”
“他会不会在你和他的家人发生矛盾时,不问青红皂白就让你‘担待’和‘忍让’?”
读到这里,我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谢亦诚身上。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懊悔。
“书意,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你,他会把你挡在身前,为你遮风挡雨,而不是把你推出去,让你独自面对他家里的狂风暴雨。”
“他会努力去调和他母亲和你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一味地和稀泥,让你受尽委屈。”
“因为他知道,娶了你,你就是他最亲的人,保护你,是他的责任。”
“如果他做不到,那只能说明,他不够爱你,或者说,他还没有成熟到可以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
“他还是一个需要躲在妈妈身后的孩子。”
信纸上的字迹,开始有些模糊。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外婆,你好像什么都预见到了。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读。
“书意,关于他的家人,外婆也想多说两句。”
“孝顺父母,是应该的。但孝顺,不等于愚孝。”
“孝顺,是让他们晚年安康,生活无忧,而不是满足他们所有不合理的要求,牺牲自己小家庭的幸福。”
“你的家,首先是你和你爱人的家。你们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公婆是客,亲戚也是客。”
“客人来了,我们以礼相待,但客人不能反客为主,更不能在主人的家里,指手画脚,作威作福。”
“如果他们不懂这个道理,那你就得教他们懂。”
“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
“善良要有,但锋芒更要有。”
“你的退让和隐忍,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记住,书意,你的家,不是谁想来就来的收容所。”
“你的善良,也不是谁都能挥霍的廉价品。”
“守好你的房子,守好你的底线,就是守好你自己的尊严。”
“最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选错了人,那个男人让你受尽了委屈,让你在这个家里感觉不到爱和尊重。”
“那么,孩子,不要怕。”
“关上门,换把锁,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人和事,都挡在门外。”
“然后,回到这个只属于你自己的港湾里,好好睡一觉。”
“天亮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外婆永远爱你。”
信,读完了。
我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婆婆谢秀兰,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婆的这封信,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她。
一个已经过世的老人,用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把她那些“理所当然”的宗法思想,批驳得体无完肤。
她再也无法用“孝道”和“长辈”的身份来压我了。
因为,我身后站着的,是另一个更高大的长辈。
公公谢建国,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在微微耸动。
他或许是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强势的母亲,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妻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大姑姐谢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也不敢看我。
而谢亦诚。
他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双手抱着头,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外婆的信,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的灵魂,让他看到了自己的懦弱、自私和无能。
他一直以为,他是在维护这个家。
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亲手把这个家推向深渊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那串新的钥匙,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谢亦诚。”
“外婆说,让我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人和事,都挡在门外。”
“现在,你告诉我。”
“你,属于这里吗?”
07 新的钥匙
我的问题,像一枚深水炸弹,在谢亦诚的心湖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书意,我……”
他想抓住我的手,声音因为哭泣而破碎不堪。
“我属于这里,我当然属于这里!”
“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对不起,书意,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我太混蛋了,我不是人!”
“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
他开始用力地扇自己的耳光,一下,又一下,声音清脆。
“别打了!”
我抓住了他的手。
我不是心软。
我只是觉得,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谢亦诚的动作僵住了,脸上写满了绝望。
“因为道歉是廉价的。”
我继续说。
“我要看的,是你以后怎么做。”
我转过身,看向沙发上那一群失魂落魄的人。
“爸,妈。”
我的称呼,让公公婆婆同时浑身一震。
“今天,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再多说几句。”
“我苏书意,嫁给谢亦诚,是因为我爱他,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我尊重你们,是把他当我的丈夫,把你们当我的长辈。”
“但尊重是相互的。”
“你们想让我孝顺你们,没问题。”
“每个月,我会给你们打三千块钱生活费,逢年过节,礼物和红包,一分不会少。”
“你们生病了,医药费我出,我也会请假去医院照顾。”
“这些,是我作为儿媳妇的本分,我做到。”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这个家,是我的底线。”
“以后,你们二老想过来住,可以,提前打招呼,我欢迎。”
“但是,不能超过一个星期。”
“更不能,再像这样,把这里当成你们家的亲戚招待所。”
“我的家,不欢迎任何指手画脚、不懂尊重为何物的客人。”
“如果你们做不到,那这三千块钱,就是我替谢亦诚尽的全部孝心。”
“从此以后,这个门,你们也不用再进了。”
我的话说完了。
条件摆出来了。
是选择每个月三千块钱和有尊严的探望权,还是选择为了那点虚无的“面子”和“控制欲”,彻底失去这个儿子和儿媳的供养。
我相信,他们是聪明人。
公公谢建国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书意,对不起。”
“是我们老两口,做得不对。”
“你说的,我们都认。”
然后,他转身,拉起还呆坐着的婆婆。
“走,回家。”
婆婆这次没有反抗。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我,眼神复杂。
有不甘,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她知道,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一群人,默默地拿起了自己的行李。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大舅,回头对我说了句:“弟妹,对不住了。”
“医药费的事,就不用了,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人,有时候还是要点脸的。
当防盗门“咔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时。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那些细小的尘埃上,有一种不真实的宁静。
谢亦诚还坐在地上,像一尊雕塑。
我走过去,把那串被他忽视的钥匙,捡了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把那冰冷的金属,放在了他的手心。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书意……”
“谢亦诚。”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外婆说,家是港湾。”
“但港湾,是需要两个人共同维护的。”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拼命地筑堤,而你却在亲手挖开缺口,引来洪水。”
“那这个港湾,迟早会垮掉。”
“今天,我把堤坝重新修好了。”
“这把钥匙,我再给你一次。”
“是用来开门回家,还是用来再次引狼入室,你自己选。”
他死死地攥住那串钥匙,像是攥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站起身,猛地把我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在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不会了,书意。”
“再也不会了。”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以后,我来筑堤。”
“我为你挡住所有的风雨。”
我没有回抱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被撕裂的口子,不可能因为几滴眼泪、几句誓言就瞬间愈合。
这需要时间。
也需要他用往后余生的行动,来慢慢证明。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看着墙上外婆的遗像,她依旧在慈祥地微笑着。
仿佛在告诉我,孩子,你做得对。
新的钥匙,就放在他的手心。
而我们这个家,也终于有了一把真正意义上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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