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二十七日,福建金门岛的枪炮声逐渐平息。古宁头海滩上遍布烧毁的木船残骸,黑烟还没有散尽。三野十兵团派出的首批部队,三个团九千多人,到此时已完全失联。消息传到后方指挥部,许多人没有想到这一仗竟会打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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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最常被提到的一个原因,是船只不够。许多人认为,如果第一波船只能返回接应,如果后面部队能及时跟上,结果或许会不同。这一说法听起来合理,也流传了很久。
但如果是把视线转向南方,便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大约同一时期,在广东雷州半岛,四野的一支部队也在准备渡海作战,目标是海南岛。他们同样没有大型军舰,只能依靠木帆船;战士也多是北方人,许多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然而一九五零年四月,这支队伍在军长韩先楚指挥下,成功乘木船跨海登陆,解放了海南岛。
同样是用木船渡海,为什么结果天差地别?可见问题并不是“船够不够”那么简单。对比两位前线指挥员:指挥金门作战的十兵团28军副军长肖锋,和指挥海南岛作战的第40军军长韩先楚。战斗还没有开始,他们的做法就已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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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一九四九年夏天。三野十兵团一路南下,攻势顺利:八月攻克福州,十月夺取厦门。眼前的金门岛,似乎已是下一个目标。兵团司令叶飞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第28军。
渡海作战,首先需要船只。但这项工作从一开始就陷入麻烦。国民党军队撤退时,把福建沿海可见的船只或抢走或烧毁。负责指挥的28军副军长肖锋发现,找船极为困难。第十兵团后来总结也承认,攻打厦门时筹措的船只已在战斗中损毁不少,剩下数量远不足以支持金门作战。
肖锋只得派出多人,前往泉州、湾口等沿海村庄继续搜集。直到十月二十四日晚进攻发起前,他们勉强凑齐仅够运送三个团,也就是第一波攻击部队的船只。
就在他们忙于找船的同时,对手的情况已发生变化。国民党胡琏的第12兵团正从广东潮汕地区向金门调动。我方情报虽然知道他的动向,却没有完全确认他将固守金门。
实际上,蒋介石已下达死命令,要求胡琏必须守住金门。十月二十四日白天,也就是肖锋准备当晚进攻的同一天,第十兵团司令部才最终确认:胡琏兵团主力已登上金门岛。此时,岛上守军兵力从不足两万一下子增加到四万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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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压力都落在了肖锋肩上。由于28军军长朱绍清患病在上海治疗,前线指挥重任全由这位副军长承担。他还需负责福州地区的警备工作,事务繁杂。在攻击前的最后几天,肖锋和指挥部人员几乎把全部精力投入“找船”这一最紧迫的任务中。
当肖锋在福建为船只发愁时,在雷州半岛的韩先楚,起点看起来同样艰难。他的第40军受命攻打海南岛,没有一艘军舰,战士们面对大海感到茫然。
但从这里开始,两位指挥官的思路和做法逐渐不同。肖锋面临的都是具体问题:船在哪里?懂航行的船工去哪找?弹药粮食如何装船?28军会议中最常讨论的就是“船”。对于海洋,他们主要依赖一份从厦门大学图书馆找到的旧潮汐表,更详细的海流、气象等信息一时难以掌握。
韩先楚选择了另一条路。40军刚驻扎雷州半岛,他就找来《潮汐表》,要求营以上干部必须学习掌握。他心里清楚,不了解海洋,就无法跨海作战。他请来当地老渔民和气象经验丰富的人,为指挥员讲课,讲解琼州海峡的潮汐规律、海流方向与季节风向。同时,他派出侦察兵化装成渔民,实地勘测海峡水文情况,亲手绘制航行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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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全力解决眼前“有没有”的难题,另一位已在思考未来“怎么过”的方法。这一思路上的差异,为之后完全不同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正因为深知渡海作战的艰难,韩先楚在雷州半岛带领部队展开了扎实训练。他的要求十分明确:必须把这些“旱鸭子”练成“海上蛟龙”。
变化从最基础处开始。战士们被带到海边,从学习游泳起步。硬性规定每人必须能背着装备游五百米以上。对干部要求更严,需要学习使用六分仪判定方向,能依据农历日期推算潮汐时间。白天,他们在沙滩反复演练登陆和冲锋;夜晚则练习在黑暗中保持船队队形。所有这些训练,都是为了在实战中形成本能反应。
木帆船是唯一的依靠,那就设法改进它们。40军后勤人员找来经验丰富的老木匠,共同商讨改造方案。他们在船头加装“防浪板”,减少海水灌入;在船舷适当位置开设射击孔,便于在船上开火;在船底铺设带纹路的竹排,防止人员在颠簸中滑倒。这些土办法切实提升了木船的作战适用性。
韩先楚特别重视老渔民的经验。部队请来一百多名老船工担任“老师傅”。这些老师傅不仅教授战士如何观察风向、避开暗流,还将世代相传的有关天气和海况的谚语逐一整理传授。任何被选为水手的战士,都必须得到老船工的认可才能上岗。
一九四九年十月二十四日夜晚。福建沿海,28军第一梯队三个团官兵登上近三百条木船。晚上九点,船队从莲河等地出发,驶向漆黑的金门岛。原计划是在岛中部最窄处登陆,把守敌一举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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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海很快展现出它的威力。夜间的风浪和海流比预想的更猛,经验不足的船队逐渐偏离航向。许多船只漂向西侧,整个船队队形散乱。
二十五日凌晨两点左右,先头部队在金门西北角的古宁头一带抢滩上岸。紧接着,一个致命情况发生了:潮水开始退却。登陆时正值高潮,船只还能冲上沙滩。但一两个小时后,潮水迅速下降,几百条木船全都搁浅在宽阔平坦的滩涂上,无法移动。它们成为敌军岸防炮火的明显目标。
潮水一退,所有作战计划随之落空。船只无法返回,第二梯队也就无法渡海。已上岸部队陷入难题:后方战友隔海相望却无法支援;海水浸泡使得武器装备损坏,许多步枪枪栓锈蚀,机枪无法击发;登陆各部之间、他们与后方指挥部的联系也相继中断。
二十五日天亮后,国民党军舰逼近,用炮火逐条摧毁搁浅船只;飞机也飞来轰炸扫射。28军艰辛筹措的船队就这样全军覆没。岸上一万多名第二梯队战士眼睁睁看着对岸激战,却因无船可用,无法跨越最后一片海域。古宁头海滩上,第一梯队九千多人的命运此时已然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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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门失利是一系列因素共同使得的结果,船只不足只是最面上的原因。情报判断出现重大失误,战前虽然知道胡琏兵团动向,但没有料到其决心固守金门,也没有准确判断其到达速度,使得在敌军兵力倍增的情况下,仍按原计划发动攻击。
28军战前准备存在明显不足。部队对渡海作战十分陌生,许多方面仍沿用陆战经验。大多数战士没有接受海上训练。没有对枪支弹药进行防水处理,连士兵携带的干粮也没有考虑防海水措施。
肖锋以副军长身份临时承担全军指挥重任,还需兼顾地方保卫工作,难以全身心投入渡海作战这类复杂指挥。当上级问到关键的海流、潮汐时间时,参谋人员往往无法回答。对海洋的陌生,最终让部队付出了代价。
金门失利的教训震动了全军。因此一九五零年初中央决定解放海南岛时,“充分准备再打”成为最高原则。专责渡海作战的前敌指挥部迅速成立,韩先楚是其中的核心指挥员。
此时,一个重要争论出现了。一九五零年二月,指挥部在广州开会,初期不少人主张推迟到六月再行动。但韩先楚坚决反对,他提出,木船渡海必须借助风向,务必在四月二十日谷雨前、风向转变之前发起进攻,否则需要再等一年。他的意见经过激烈讨论最终被采纳,战役发起时间大幅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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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部队,韩先楚把金门的教训逐一转化为具体措施。他要求所有准备工作必须在三月底前完成。潮汐时间反复推算,登陆演习在相似地形上日夜进行。他们对木船进行科学改装,使每船运载能力提升近三分之一。每一个细节,都在针对金门出现过的问题加以防范。
一九五零年四月十六日傍晚,东北风起。韩先楚亲自率领主力船队,借助这股强风,从雷州半岛启航。依靠精确的航行计算和平日的严格训练,船队冲破国民党海军拦截,于第二天凌晨成功登陆海南岛。登陆部队很快与长期坚持岛上斗争的琼崖纵队会合,到五月一日,海南岛全境解放。
金门之战的血没有白流。它以最惨痛的方式,为解放军上了一堂现代渡海登陆的实战课。
这种转变,在一九五五年的一江山岛战役中体现得特别明显。战前数月,部队就开始观测气象和海况,潮汐时间精确计算到分。所有参战官兵必须通过严格的晕船测试与武装泅渡考核。后勤部门配发专用防水弹药包与干粮袋。所有这些做法,目标只有一个:最大限度克服海洋带来的困难,确保战士在关键时刻能登得上、打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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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无法重来,但可以作为镜鉴。金门和海南岛,一败一胜,如同立在解放战争末期渡海作战史上的两座碑石。那些用生命换来的、对战争规律的认识,比打赢一场战斗都更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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