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梳》
邻居们总说九十二岁的陈阿婆有福气——小女儿阿珍日日守在床边端茶递水,连夜里翻身都有人照应。可没人知道这份“福气”背后,藏着三个子女被碾碎的人生。大儿子冒雨买桂花糕时猝死在巷口,二儿子肝癌晚期疼得咬烂被角才咽气,而阿珍的胃病拖了三年,CT复查单早被医保单据和尿垫收据掩埋。
桃木梳齿间缠着灰白头发,阿珍的动作轻得像在试探生命。年轻时她给母亲梳乌黑油亮的辫子,如今梳下来的白发比她自己掉的还多。邻居夸她伺候老人总是笑脸盈盈,却没人问那嘴角的弧度要费多大力气才能撑住。上次哭还是大哥葬礼那天,眼泪还没干就赶回家给母亲换弄脏的床单。梳头成了最安心的仪式——只要还能听见梳子划过头皮的沙沙声,就证明一切都还在原地。
夜半胃痛发作时,阿珍蜷成虾米抵住桌角。床头柜的药瓶积了灰,不是忘了吃,是怕吃了止痛药睡得太沉,听不见母亲喊起夜。护工价格够买半年降压药,社区说的“喘息服务”永远排不到她。亲戚们只留下一句:“你是老幺,该你的。” 她把自己活成了精密齿轮,锈了钝了也不敢停,整台机器就指着这一个零件运转。
那天母亲突然念叨起大哥买的蝴蝶酥,阿珍愣在厨房,砧板上的芹菜汁渗进指甲缝里。二哥做的棉鞋早穿烂了底,可垂死之人记得的全是逝者的好。她翻开日记本,“周三上午胃镜预约” 这行字被钢笔狠狠划穿纸页。疼痛可以忍,但若自己先倒下,床上枯瘦的身子连翻身都不能。
最可怕的是某个清晨,阿珍发现自己弯腰替母亲穿袜子时,脊椎发出枯枝断裂般的脆响。九十二斤的躯体压下来那一刻,她突然看清这场孝顺的本质:根本不是什么温情传承,而是困兽犹斗的生存战。医疗资源像隔着厚玻璃的糖果,看得见够不着;两个哥哥用命填进去的坑,如今要她用慢性自杀来继续填。
药店的宣传单印着“关爱老年健康”,却从没提照顾者早衰的速度是常人的双倍。阿珍梳头时数着掉落的发丝,恍惚觉得那都是自己被抽走的生命。可手不能停啊——停下就是尿骚味的被褥、摔碎的汤碗、空荡荡的缴费通知单。邻居的夸赞像裹蜜的针,扎得她心里汨汨流血:哪里是孝心?分明是走投无路的孤军奋战。
柜底压着三张死亡证明和一张泛黄的体检单,阿珍在二者之间织着无形的网。每当母亲梦里喊哥哥们的小名,她就更用力地梳那稀疏的白发,仿佛这样能梳走所有苦楚。这把桃木梳早被磨得发亮,正如她的人生,被岁月磋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倔强,底下全是裂缝。[nu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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