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用棉签给儿子擦第三遍呕吐物。
微信弹出“常用同行人”的年度报告。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是“小安”。
后面跟着一串数据:同行次数127次,累计里程3856公里,最常同行时段是工作日晚八点到十一点。
备注里还有一行小字:“连续三个月蝉联您的‘最佳旅伴’”。
儿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烧得通红的小脸蹭着冰枕,含糊地喊“妈妈”。
我放下棉签,点开那个名字。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十一点半。
她:“明天老地方见?”
小安:“好,等你。”
我关掉屏幕,把温度计从儿子腋下抽出来。
39.8度。
两天前,医院儿科诊室。
“病毒性感冒,最近流行这个。”医生敲着键盘,“先开三天的药,如果后天还烧,就得来输液。”
妻子接过处方单,眉头皱得很紧。
“要请三天假?”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手上那个项目正到关键期……”
“我请。”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闪烁。
“那你多费心。”她把单子塞给我,“我晚上尽量早点回来。”
那天晚上她十一点才到家。
身上有淡淡的火锅味。
“陪客户吃饭。”她一边脱外套一边说,“累死了。”
儿子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
我端着水杯和药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径直走进浴室。
水声响了二十分钟。
现在时。
儿子的呼吸声又急又浅。
我拨通妻子的电话。
响了七声,她接了。
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隐约的音乐。
“喂?”她的声音很轻快,“儿子怎么样了?”
“39度8。”我说,“刚吐了第三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药吃了吗?”
“吃了,没退。”
“那……再观察观察?”她顿了顿,“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回去。”
“你在哪儿?”
“跟小安在外面。”她说得很快,“他车坏了,我送他去修车厂。”
我看了眼窗外。
雨下得很大。
“哪个修车厂?”我问,“需要我去接吗?”
“不用不用!”她声音突然拔高,“已经快弄好了。你先照顾儿子,我尽快。”
电话挂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儿子又咳起来。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拍背。
小小的身体烫得像块炭。
两小时前,我给儿子喂退烧药。
他闭着眼睛咽下去,睫毛湿漉漉的。
“爸爸。”他哑着嗓子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安的朋友圈更新。
照片里是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上面写着“青城山方向50KM”。
配文:“说走就走的旅行,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定位显示:成雅高速。
点赞列表第一个头像,是我妻子的微信头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妻子的朋友圈。
她十分钟前也更新了。
一张自拍。
车窗半开,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没有配文。
只有一颗爱心表情。
评论里小安回:“今天的你特别明亮。”
她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把儿子放回沙发上,盖好毯子。
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岳母的电话。
拨号前犹豫了三秒。
还是按了下去。
“妈。”我说,“浩浩发高烧,39度8,吐了好几次。”
岳母的声音立刻急了:“送医院了吗?小晴呢?”
“她在外面。”我说,“您能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吗?我得带浩浩去医院。”
“我马上来!”
二十分钟后,岳母顶着雨冲进门。
看见儿子烧得通红的脸,眼圈一下就红了。
“造孽啊……”她摸着外孙的额头,“小晴人呢?”
“有事。”我说。
岳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我没解释,抱起儿子,抓起病历本和医保卡。
“妈,辛苦您看家。”
“快去吧。”她抹了把眼睛,“孩子要紧。”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
输液室里坐满了家长和孩子。
我抱着儿子排队,护士量了体温,直接开了绿色通道。
“先打退烧针,再输液。”护士说,“家长去缴费。”
我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掏钱包。
儿子趴在我肩上,小声哭:“疼……”
“不疼不疼。”我拍着他的背,“打完针就不烧了。”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紧紧抱着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累。
是另一种东西在胸腔里烧。
输液需要两个小时。
儿子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终于平稳了些。
我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点开妻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儿子39度8,吐了,我带他来医院了。”
她没回。
我往上翻。
昨天下午。
她:“晚上要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我:“好,注意休息。”
前天晚上。
她:“跟同事聚餐,晚点回。”
我:“需要接吗?”
她:“不用。”
再往前。
大前天。
她:“小安失恋了,陪他喝两杯。”
我:“别太晚。”
再往前。
每一天。
每一句。
像病历一样整齐排列。
我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朋友圈。
编辑。
上传照片。
选了三张。
第一张:儿子烧得通红的脸,贴着退烧贴,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第二张:急诊室的输液架,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第三张:我握着儿子小手的手,他的手背上贴着胶布,针头埋在淡青色的血管里。
配文:“孩子高烧40度,一个人抱着他在医院跑上跑下的时候,突然觉得婚姻就像这瓶点滴——你以为它在往里输,其实它在往外漏。漏光了,就只剩一具空壳。”
点击发送。
设置:所有人可见。
手机放回口袋。
我低头看着儿子沉睡的脸,轻轻擦掉他额头的汗。
朋友圈发出五分钟。
第一个点赞的是公司同事。
第一个评论的是大学同学:“兄弟挺住,需要帮忙说话。”
接着是亲戚。
接着是朋友。
接着是妻子的闺蜜。
她评论:“小晴呢?”
我没回。
二十分钟后,手机开始震动。
岳母的电话。
我接起来。
“你发的那是什么东西!”她声音发颤,“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
“妈。”我说,“浩浩在睡觉。”
她顿住了。
呼吸声很重。
“小晴给我打电话了。”她压低声音,“她正在赶回来。你们俩……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
“门关得太久了。”我说,“需要通通风。”
岳母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说:“浩浩怎么样?”
“退到38度5了。”我说,“还在输液。”
“那就好。”她叹了口气,“等小晴回去,你们好好谈。别在孩子面前吵。”
“我知道。”
电话挂了。
输液到第三瓶的时候,儿子醒了。
“爸爸。”他声音哑哑的,“妈妈呢?”
“妈妈在路上了。”我说。
“我想妈妈。”
“嗯。”
“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会。”我摸着他的头发,“妈妈最爱你了。”
儿子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
“那妈妈为什么不在?”
我张了张嘴。
发现没有答案。
凌晨一点。
输液结束。
儿子的体温降到37度8。
我抱着他走出医院,雨已经停了。
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把水洼照成一片片碎镜子。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妻子。
我接起来。
“你们在哪个医院?”她的声音很急,背景有高速路的风噪。
“已经出来了。”我说,“准备回家。”
“我马上到小区了!”她说,“你们到哪儿了?”
“十分钟。”
“等我!”
电话挂断。
我抱着儿子站在路边等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儿子趴在我肩上,小声说:“爸爸,冷。”
我把外套裹紧了些。
出租车来了。
小区楼下停着一辆白色SUV。
车身上溅满了泥点。
驾驶座的门开着,妻子站在车旁,手里攥着手机。
看见我们,她快步跑过来。
“浩浩!”她伸手要抱儿子。
儿子往我怀里缩了缩。
她的手僵在半空。
“浩浩,是妈妈。”她声音软下来,“妈妈回来了。”
儿子慢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伸出小手。
她抱住儿子,脸贴着他的额头,眼睛红了。
“对不起,宝贝。”她小声说,“妈妈对不起你。”
我站在旁边,看着。
没说话。
上楼。
开门。
岳母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女儿抱着外孙,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妈,您先回去休息吧。”我说,“这么晚了。”
岳母看看我,又看看妻子。
“你们……”她欲言又止,“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我知道。”
岳母走了。
门关上。
屋子里突然很安静。
妻子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退烧了?”她问。
“嗯。”
“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感冒,还要观察两天。”
“哦。”
沉默。
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儿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烧这么高。”
我没接话。
“小安他……心情不好,说想出去散心。”她继续说,“我就想着陪他开一段,很快就回来。”
“一段是多长?”我问。
她愣住了。
“青城山。”我说,“五十公里外。”
她脸色白了。
“你查我手机?”
“朋友圈是公开的。”我说,“你们俩都发了。”
她猛地站起来,把儿子惊醒。
“你监视我?!”
“我只是刷朋友圈。”我说,“像所有正常人一样。”
儿子哭起来。
她赶紧又坐下,拍着儿子的背,眼睛却瞪着我。
“所以你就发那种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看我们笑话?”
“笑话?”我重复这个词,“你觉得这是笑话?”
她咬住嘴唇。
“孩子高烧40度,你陪别的男人去自驾。”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这是笑话?”
“我没有陪他!”她声音拔高,“我只是送他一段!”
“然后自己也发个自拍,配个爱心?”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儿子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别在孩子面前吵。”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但眼睛里全是火。
我把儿子抱过来。
“你先去洗澡吧。”我说,“一身汗。”
她站着没动。
“去。”我说。
她转身进了卧室,摔上门。
我抱着儿子在客厅里慢慢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儿子渐渐安静下来,靠在我肩上。
卧室里传来水声。
然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继续走。
一圈。
两圈。
三圈。
半小时后,她出来了。
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眼睛是红的。
“我们谈谈。”她说。
我把儿子放进小床,盖好被子。
关上门。
回到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握在一起。
我坐在对面。
“谈谈吧。”我说。
“我和小安没什么。”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我问,“没上床?”
她像被扇了一耳光。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
“那该怎么形容?”我说,“精神出轨?情感依赖?还是‘纯洁的男女友谊’?”
“我们就是朋友!”她声音发抖,“认识十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们大学就认识。我知道他追过你,你没答应。我知道你们一直有联系。我知道他每次失恋都找你喝酒。我知道你每次加班晚了都是他送你回家。”
我一口气说完。
“这些我都知道。”
她看着我,嘴唇在抖。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你有分寸。”我说,“我以为你知道什么是边界。”
“我们有边界!”
“127次同行,3856公里。”我报出数据,“最常时段是工作日晚八点到十一点。这是边界?”
她脸色煞白。
“你查我……”
“年度报告自动生成的。”我说,“微信的功能。你和他绑了‘常用同行人’,自己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上个月,你说加班到十一点,其实是和他去吃海底捞。”我继续说,“大上周,你说公司团建,是和他去爬山。上周三,你说陪客户,是和他看电影。”
每一句,都像钉子。
钉进空气里。
“你怎么……”她声音哑了。
“你发票忘在口袋里了。”我说,“电影票根在垃圾桶里没撕碎。手机定位偶尔会忘记关。”
我停下来。
看着她。
“我不是侦探。”我说,“我只是没瞎。”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压抑的、肩膀颤抖的哭泣。
“我只是……累。”她哽咽着说,“和你在一起,太累了。”
我没说话。
“每天都是孩子、家务、房贷、工作……”她抹了把脸,“你永远那么冷静,那么有条理。家里什么事你都能安排好,我像个多余的。”
“所以你需要他。”我说。
“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喘口气的人!”她抬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小安不会问我‘孩子吃药了吗’‘房贷还了吗’‘明天家长会谁去’。他只会说‘今天的云很好看’‘新开的店很好吃’‘你笑起来真美’。”
她喘了口气。
“我知道这很幼稚。但我就想幼稚一下,不行吗?”
“行。”我说。
她愣住了。
“你可以幼稚。”我看着她的眼睛,“但你不能在儿子高烧40度的时候幼稚。”
她所有的辩解,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你可以需要呼吸。”我说,“但你不能在婚姻里窒息的同时,去别人的车里呼吸。”
她低下头。
哭声变成了抽泣。
“我们结婚七年了。”我说。
她没抬头。
“七年里,我从来没查过你手机。从来没问过你和谁吃饭。从来没限制过你出门。”
我顿了顿。
“因为我以为,信任是婚姻的基石。”
“现在基石裂了。”她哑着嗓子说。
“不是裂了。”我说,“是被你一点一点凿碎的。”
她捂着脸,哭出声。
这次是真的哭。
不是表演,不是辩解。
是悔恨。
“你要离婚吗?”她问,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想离吗?”
她摇头。
摇得很用力。
“我不想。”她哭着说,“我不想失去这个家。”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她放下手,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
她看着我。
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推到她面前。
“写。”我说。
“写什么?”
“婚姻补充协议。”
她愣住了。
“第一条。”我开口,“从今天起,删除小安的所有联系方式。如有必要联系,必须在我知情的情况下进行。”
她嘴唇动了动。
“第二条,晚上十点前必须到家。特殊情况需提前报备,并提供可验证的证据。”
“第三条,所有社交账号密码共享。不是我要查,是我们要重建信任。”
“第四条,每周至少安排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间。不看手机,不谈孩子,不谈工作。”
“第五条,如果再有类似今天的情况发生——”
我停下来。
看着她。
“——无论谁对谁错,立即启动离婚程序。孩子归我,财产按法律规定分割。”
她脸色惨白。
“你……你要把这些写下来?”
“对。”我说,“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婚姻不是合同……”
“从现在起,它是了。”我说,“因为口头承诺已经失效了。”
她看着那张白纸。
手在抖。
“签不签?”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如果我签了,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我说得很直接,“原谅是以后的事。现在是止损和重建。”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开始写。
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
像时间在漏。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笔尖顿住了。
“孩子归你……”她念出声,声音发颤。
“对。”我说,“因为你用行动证明,在关键时刻,你的选择不是我,也不是孩子。”
她眼泪又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和不故意,结果都一样。”我说,“孩子高烧40度,你在高速上。”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肩膀抖得厉害。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无处可藏。
“我签。”她哑着嗓子说。
然后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日期。
推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也签上自己的名字。
一式两份。
“一人一份。”我说,“贴在各自衣柜内侧。每天换衣服的时候都能看见。”
她把那份折好,攥在手里。
攥得指节发白。
“现在。”我说,“去睡觉。明天还要照顾孩子。”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走向卧室。
在门口停住。
“你恨我吗?”她背对着我问。
“不恨。”我说。
她肩膀松了一点。
“但我也不爱你了。”我继续说,“至少现在不爱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爱是需要积累的。”我说,“你花了一年时间,把它耗光了。现在我们要从头开始。”
她没回头。
直接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我在客厅坐到凌晨三点。
看着那份协议。
看着上面两个人的签名。
像在看一份病历。
诊断:婚姻功能衰竭。
治疗方案:强制隔离,支持治疗,定期复查。
预后:不确定。
第二天早上六点。
儿子醒了。
烧退到37度5,精神好了些。
我给他煮了白粥,一小口一小口喂。
妻子从卧室出来,眼睛肿着,但已经化了淡妆。
“我来吧。”她说。
我把碗递给她。
她坐在儿子床边,舀起一勺粥,吹凉,递到儿子嘴边。
“妈妈。”儿子小声说,“你昨天去哪儿了?”
她手抖了一下。
粥洒了一点在床单上。
“妈妈……去工作了。”她说。
“工作比我还重要吗?”
儿子的眼睛很干净。
干净得像镜子。
照出她所有的狼狈。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眼泪掉进粥碗里。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妈妈错了。妈妈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儿子伸出小手,擦她的脸。
“妈妈不哭。”他说,“我原谅你了。”
她一把抱住儿子,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门口,看着。
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那天她请了假。
一整天都在陪儿子。
讲故事,拼积木,看动画片。
下午儿子又烧起来,38度2。
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量体温,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擦身体。
像要把昨天的缺席都补回来。
我坐在书房里处理工作邮件。
偶尔抬头,能看见她在客厅里忙碌的身影。
很认真。
很用力。
用力到有些笨拙。
傍晚,岳母来了。
带了炖好的鸡汤。
看见女儿在厨房热粥,愣了一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岳母小声对我说。
我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妻子一直给儿子夹菜,自己没吃几口。
岳母看着,叹了口气。
“小晴。”她说,“以后长点心。”
妻子低着头:“知道了,妈。”
“婚姻不是儿戏。”岳母继续说,“你们俩走到今天不容易。别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把家给毁了。”
“小安不是莫名其妙的人……”妻子下意识反驳。
说到一半,停住了。
抬头看我。
我正看着她。
眼神平静。
她立刻改口:“我是说……以后不会了。”
岳母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说,“我们签了协议。”
“协议?”岳母愣住。
妻子脸色变了。
“没什么。”她抢着说,“就是一些家务分工。”
岳母狐疑地看着我们,但没再追问。
吃完饭,岳母走了。
妻子在厨房洗碗。
我陪儿子看电视。
动画片里,小动物们正在举行森林婚礼。
儿子问:“爸爸,你和妈妈结婚的时候,也这样吗?”
“差不多。”我说。
“那你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我顿了顿。
“爸爸会尽力。”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我怀里。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很轻。
很小心。
晚上九点。
儿子睡了。
妻子从儿童房出来,轻轻带上门。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我去洗澡。”她说。
“等等。”我说。
她停住。
“协议第三条。”我说,“社交账号密码。”
她脸色白了白。
但还是走回卧室,拿出手机。
解锁,打开微信,点开设置。
把账号密码写在一张纸上,递给我。
手在抖。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输入自己的手机。
登录成功。
聊天列表跳出来。
第一个置顶是我。
第二个是小安。
我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三点。
小安:“你还好吗?”
她没回。
往上翻。
昨天晚上的记录都在。
她:“我老公知道了。”
小安:“他骂你了?”
她:“没有。但他发了朋友圈。”
小安:“至于吗?小题大做。”
她:“是我不好。”
小安:“你就是心太软。男人都这样,控制欲强。”
她:“别说了。”
对话到这里结束。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删了。”我说。
她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点开小安的头像。
拉黑。
删除。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号码。
删除。
“还有微博、抖音、支付宝……”我提醒。
她一个个打开,一个个删除。
每删除一个,手指就抖一下。
像是割掉身体的一部分。
全部删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可以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可以了。”我说。
她站起来,走向浴室。
走到一半,回头。
“你会查吗?”她问,“每天查我的手机?”
“不会。”我说,“但我会随机抽查。就像公司审计一样。”
她苦笑了一下。
“你果然还是把婚姻当合同。”
“是你先违约的。”我说。
她没再说话,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手机。
屏幕暗下去。
又亮起来。
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小晴,我知道你把我删了。但我想说,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永远在。”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然后拿起手机,走到浴室门口。
敲门。
水声停了。
“怎么了?”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有你的短信。”
门开了一条缝。
她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伸手接过手机。
看见那条短信,脸色变了。
“我……”
“回他。”我说。
她愣住。
“回什么?”
“告诉他,你不需要。告诉他,你有丈夫,有孩子,有家庭。告诉他,请他以后不要再联系你。”
我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当着我的面回。”
她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打字。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一句话:
“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需要。请不要再联系我了。”
点击发送。
然后,把那个号码也拉黑。
手机递还给我。
“可以了吗?”她问,眼睛红红的。
“可以了。”我说。
她关上门。
水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我回到沙发,看着那条已发送的短信。
像看着一份结案报告。
然后,我打开自己的手机。
找到昨天那条朋友圈。
下面已经有二百多个赞,八十多条评论。
有安慰的。
有劝和的。
有看热闹的。
还有几条私信,来自共同朋友,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没事吧?”
我统一回复:“谢谢关心,正在处理。”
然后,设置朋友圈权限。
三天可见。
过去的所有动态,都隐藏起来。
像把伤口重新包扎。
妻子从浴室出来时,眼睛又肿了。
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另一头。
离我一米远。
“我们……”她开口,“还能回到从前吗?”
“不能。”我说。
她肩膀垮下去。
“但可以重新开始。”我继续说,“建一个不一样的‘以后’。”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
“怎么建?”
“从明天开始。”我说,“每天下班,我去接你。”
她愣住:“你不信任我自己回家?”
“不是不信任。”我说,“是重建仪式感。就像谈恋爱的时候,男生送女生回家。”
她沉默了。
“每周五晚上,我们请妈来看孩子,出去约会。”我继续说,“看电影,吃饭,或者只是散步。”
“那孩子……”
“孩子需要父母相爱。”我说,“胜过需要父母24小时守着。”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计划了很久?”
“从发现发票那天开始。”我承认。
她苦笑:“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在等。”我说,“等你回头,或者等你走远。”
“如果我走远了呢?”
“那我就放手。”我说得很平静,“带着孩子重新开始。”
她眼泪又掉下来。
“你总是这么冷静……冷静得可怕。”
“因为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我说,“婚姻是合伙开公司。现在公司出了危机,要么一起拯救,要么清算破产。哭闹没有用。”
她擦掉眼泪。
“好。”她说,“按你说的做。”
第二天早上。
我送儿子去幼儿园。
烧退了,但还有点咳嗽。
老师看见我,欲言又止。
“浩浩妈妈……”她试探着问。
“她今天上班。”我说,“这几天孩子生病,辛苦您多关照。”
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
离开幼儿园,我去公司。
一上午开了三个会,处理了十几封邮件。
中午休息时,同事老李凑过来。
“昨天那条朋友圈……”他压低声音,“没事吧?”
“没事。”我说,“已经处理好了。”
老李拍拍我的肩:“兄弟,不容易。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说话。”
“谢谢。”
下午三点,我给妻子发微信:“几点下班?”
她很快回:“六点。今天不加班。”
“我去接你。”
“好。”
对话结束。
简洁,明确。
像工作汇报。
五点半,我提前离开公司。
开车到她公司楼下。
停在熟悉的位置。
六点过五分,她出来了。
看见我的车,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
车里很安静。
她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
“今天怎么样?”我问。
“还好。”她说,“项目进展顺利。”
“儿子早上退烧了,还有点咳嗽。”
“嗯。”
沉默。
只有引擎的轻响。
“小安……”她突然开口,又停住。
“嗯?”
“他今天来公司找我了。”她说得很轻。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然后呢?”
“我让前台说我不在。”她说,“他等了一个小时,走了。”
我没说话。
“他留了一封信。”她继续说,“在我办公桌上。”
“你看了吗?”
“看了。”
“写的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爱我。从大学到现在,一直爱。”
空气凝固了。
“他还说,如果你对我不好,他随时等我。”
我打了转向灯,把车靠边停下。
熄火。
转头看着她。
“你怎么回?”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递给我。
“我写了回信。还没给他。”
我接过信封。
抽出信纸。
字迹很工整,是她一贯的风格。
“小安:
收到你的信,很抱歉。
我必须明确告诉你,我爱我的丈夫,爱我的孩子,爱我的家庭。
过去十年,我珍惜我们的友谊。但现在,这份友谊已经越界了。
是我的错,没有保持好距离。
从今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祝你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小晴”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还给她。
“写得很好。”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不确定。
“你……不生气?”
“生气。”我说,“但你是成年人,应该自己处理这些问题。”
她攥紧信封。
“我会让同事转交给他。”
“不。”我说,“我送你去。现在。”
她愣住:“什么?”
“我送你去他公司。”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当面交给他。当着我的面。”
她脸色白了。
“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我说,“斩草要除根。”
小安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七点了。
加班的人还很多。
前台看见妻子,愣了一下:“晴姐?你不是下班了吗?”
“我找小安。”妻子说。
“安哥在会议室,有个客户……”
“我等。”
我们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
妻子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墙上的公司宣传画。
很安静。
十分钟后,会议室门开了。
小安送客户出来,看见我们,整个人僵在原地。
客户走了。
他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小晴……”他看了一眼我,“这位是?”
“我丈夫。”妻子站起来,“我来还你信。”
她把信封递过去。
小安没接。
“我们单独谈谈。”他看着妻子。
“不用了。”妻子说,“该说的,信里都说了。”
“就五分钟……”
“一秒都不行。”我开口。
小安转向我,眼神里有敌意。
“这是我和小晴之间的事。”
“现在是我们三个人的事。”我说,“因为你插足了我们的婚姻。”
用词很直接。
直接到残忍。
小安的脸涨红了。
“我没有插足!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不会在别人妻子儿子生病时,带她去自驾。”我说,“朋友不会说‘我爱你,等你’。”
小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拿着信。”妻子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再见。不,再也不见。”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看了小安一眼。
他站在原地,攥着那封信,像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狼狈。
我没说话,跟着妻子离开。
电梯里。
妻子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睛。
呼吸很急。
“还好吗?”我问。
她摇头。
没说话。
直到上车,系好安全带,她才开口。
“我是不是……很糟糕?”
“以前是。”我说,“现在在改正。”
她苦笑。
“你说话永远这么直接。”
“直接才能解决问题。”我发动车子,“弯弯绕绕只会让事情更糟。”
车开上主路。
夜色已经深了。
路灯一盏一盏后退。
“他会恨我吗?”她突然问。
“会。”我说。
“那……”
“但那是他的事。”我打断她,“你的责任是家庭,不是他的情绪。”
她沉默了。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我以前觉得,婚姻是枷锁。”她轻声说,“现在觉得,枷锁是自己戴上的。”
“现在摘下来,还来得及。”我说。
她转头看我。
“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协议都签了。”我说,“按合同执行。”
她笑了。
笑里带着泪。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也不赖。”我说。
到家已经八点半。
岳母带着儿子在客厅玩积木。
看见我们一起回来,岳母松了口气。
“吃饭了吗?”
“还没。”妻子说。
“厨房有饭菜,热一下就能吃。”
妻子去厨房热菜。
我陪儿子搭积木。
岳母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去了?”
“去了。”
“解决了?”
“解决了。”
岳母叹了口气:“小晴这孩子……就是心软。”
“现在不软了。”我说。
岳母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比我想象的狠。”
“不是狠。”我说,“是清楚。”
岳母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妻子一直给我夹菜。
“你爱吃的红烧肉。”她说。
“谢谢。”
“汤有点咸了,我明天少放点盐。”
“好。”
对话很平常。
平常得有些刻意。
但总比沉默好。
吃完饭,她主动洗碗。
我陪儿子洗澡,讲故事,哄睡。
九点半,儿子睡着了。
我回到卧室。
妻子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看书。
是我上个月买的那本《亲密关系修复指南》。
书签夹在第三章:重建信任。
“看到哪儿了?”我问。
“第四章。”她说,“‘如何有效沟通’。”
“有收获吗?”
“有。”她合上书,“书上说,修复关系的第一步,是承认错误。第二步,是做出改变。第三步,是给彼此时间。”
“你现在在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我说。
她点头。
“需要多久?”她问,“第三步。”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可能一辈子都修复不了。”
她眼神黯淡下去。
“但我们可以试试。”我补充。
她眼睛又亮起来。
“怎么试?”
“从今天开始。”我说,“每天睡前,分享一件当天开心的事。哪怕很小。”
她想了想。
“今天……儿子退烧了。”
“还有呢?”
“你……来接我下班。”
“还有呢?”
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
“我当面把信还给小安的时候……虽然很害怕,但觉得……轻松了。”
“嗯。”我说,“该我了。”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
“今天儿子退烧了。”
“还有呢?”
“你主动删了所有联系方式。”
“还有呢?”
“你当着我的面,拒绝了小安。”
她转过头看我。
“这算是……开心的事?”
“算。”我说,“因为你在改变。”
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没哭出来。
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很轻。
像试探。
我没抽开。
也没回握。
只是任她握着。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手牵着手。
像两个迷路的孩子。
在黑夜里,互相确认对方的存在。
接下来的一周,平静而规律。
我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她每天按时回家,做饭,陪孩子。
周五晚上,岳母来看孩子。
我们出去看了场电影。
是部爱情片。
看到一半,她哭了。
我递过去纸巾。
她接过,小声说:“我们以前也这样。”
“嗯。”
“我好久没哭了。”
“哭出来也好。”
电影散场,我们去吃了夜宵。
一家以前常去的小店。
老板还记得我们。
“好久没来了!”老板笑呵呵的,“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我说。
两碗牛肉面,加蛋,加青菜。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她看着面,突然说:“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
“嗯。”我说,“你当时把汤洒了一身。”
她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
沉默。
吃面。
“如果……”她小声说,“如果时间能倒流……”
“不能。”我说。
她顿住。
“所以只能往前看。”我继续说,“把现在过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
“好。”她说。
第二周。
儿子彻底好了,回去上幼儿园。
生活回到正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开始主动报备行程。
“今天下班要和同事聚餐,六个人,在楼下的川菜馆。”
“好,几点结束?”
“预计八点。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回来。”
“注意安全。”
对话简洁,但完整。
像工作报告。
但总比沉默好。
她开始注意我的喜好。
知道我喝咖啡不加糖。
知道我衬衫要熨得笔挺。
知道我周末喜欢睡懒觉。
这些她以前都知道。
只是忘了。
现在重新捡起来。
像复习一门荒废已久的功课。
第三周。
她提议去拍全家福。
“儿子三岁生日的时候没拍。”她说,“补上。”
周末,我们去了照相馆。
儿子穿着小西装,她穿着白裙子,我穿着衬衫。
摄影师让我们摆姿势。
“先生搂着太太的腰。”
我照做。
手搭在她腰上。
她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松。
“太太靠先生近一点。”
她靠过来。
头发蹭到我的下巴。
有洗发水的香味。
“好,笑一个!”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
我看见镜子里,我们三个人。
像真正的一家人。
照片洗出来,挂在客厅墙上。
岳母来看见,眼睛红了。
“真好。”她说,“这才像个家。”
妻子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对我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一个月后。
协议执行满三十天。
晚上,儿子睡了。
她拿出那份协议,放在茶几上。
“满月检查。”她说。
我拿起来,逐条核对。
第一条:删除所有联系方式——已执行。
第二条:十点前回家——三十天全勤。
第三条:密码共享——已执行,随机抽查三次,无异常。
第四条:每周独处时间——四周,四次约会,全勤。
第五条:未触发。
“合格吗?”她问,有点紧张。
“合格。”我说。
她松了口气。
“那……接下来呢?”
“协议继续。”我说,“再执行三十天。”
她点头。
然后,从背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我打开。
是一块手表。
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重新开始。”
“为什么送这个?”我问。
“因为时间是最公平的。”她说,“它不会倒流,但可以重新计算。”
我看着她。
她眼睛很亮。
像多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谢谢。”我说。
“该我说谢谢。”她说,“谢谢你没放弃。”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不是聊协议,不是聊规则。
是聊以前。
聊刚认识的时候,她穿白裙子,我穿白衬衫。
聊第一次约会,她紧张得打翻水杯。
聊求婚的时候,我在她公司楼下摆蜡烛,被保安赶。
聊怀孕的时候,她吐得昏天暗地,我整夜陪着。
聊儿子出生的时候,她疼得咬我的手,留下牙印。
聊着聊着,她哭了。
我也哭了。
不是悲伤。
是……释怀。
像把一本旧书重新翻开。
发现里面夹着很多遗忘的 bookmark。
每一页,都有曾经的笔记。
“我差点把这本书扔了。”她哭着说。
“现在呢?”
“现在想重新读一遍。”她说,“从头开始。”
“好。”我说。
我们相拥而眠。
像多年前那样。
第二天是周六。
阳光很好。
儿子在客厅玩积木。
她在厨房做早餐。
煎蛋的香味飘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突然觉得,生活就像那锅里的煎蛋。
可能会煎糊。
可能会散黄。
但只要你愿意重新打一个蛋。
重新开火。
还是能做出一份不错的早餐。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小安的姐姐。他住院了,抑郁症。他说想见小晴最后一面。能让她来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
站起来,走向厨房。
她从油烟里抬头,对我笑:“煎蛋要几分熟?”
“全熟。”我说。
“好。”
阳光照进来。
照在她脸上。
照在煎锅上。
照在这个重新开始的早晨。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松。
靠在我怀里。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锅里的煎蛋,滋滋地响。
像时间在往前走。
一步。
一步。
永不回头。
而那条被删除的短信。
像从未出现过。
在这个重新开始的早晨。
有些事,该结束的,就让它结束。
有些人,该放手的,就让他放手。
生活还要继续。
带着伤疤。
也带着希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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