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春末,长江水面还带着微凉的雾气,一辆刷了迷彩漆的越野车停在秭归新开辟的坝区道路旁。驾驶室里的人刚刚跳下车,还没来得及抖落靴底的泥,就听见不远处有人轻声招呼:“刘政委,李讷同志到了。”一句提醒,把他从图纸与进度表里拉回现实——来人正是当时武警水电第一总队政委、三峡永久地面工程现场总指挥刘源。
照片里的瞬间便在这种忙碌的氛围里定格。站在摄影机前的两个人,身份特殊却又不经意地显得亲切:刘少奇的小儿子刘源,45岁,皮肤晒得黝黑;毛主席的小女儿李讷,56岁,头发被山风吹得微乱。坝肩之上钢筋林立,背景是一片轰鸣的机械与崖壁,镜头却捕捉到了两人面对面时那一点孩提般的熟稔。
先说说李讷为何会出现在工地。1992年4月,全国人大七届五次会议通过《关于兴建三峡工程的决议》,四年后,舆论宣传任务依然是重中之重。《中华儿女》杂志拟策划一组“大江奔流”专版,编辑部打算让作者们到一线走访,用第一手速写替枯燥的概念注入人情味。李讷彼时已是老作者,作品风格平实有力量,出发前她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要搞迎送,不要打扰现场施工。几位年轻编辑以为这是客套,没想到她真的拎着一个挎包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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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刘源正为六月汛期的截流节点反复推敲细节。坝侧排洪洞、左岸交通隧洞的施工密度远超常规,他每天清晨都会沿一条简易栈道巡线。工程需要政治工作,也需要技术决策。为了把两者结合,他几乎把办公室搬到工地——笔记本上除了会议纪要,还有父亲刘少奇当年考察湖北时写下的那句话:“水利是农业命脉,亦是工业基础。”字迹端正,墨迹早已发黄。
李讷到达的时机有些巧。四川、湖北交界的峡谷里下了两天小雨,场面显得安静,吊车的轰鸣隐在雾后。陪同人员原本打算按照她的意愿低调参观,谁料走到施工平台时,被值班战士认了出来。短暂商量后,他们才把消息透给刘源。听到“李大姐姐就在坝头”的那一刻,他仅仅回答了一个字:“好。”随后快步离开简易指挥所,顺坡而下。
很多老同志回忆,工友们瞬间屏住了呼吸——一位将星加速下坡,尘土被靴底甩得像爆米花。到达平台,刘源拍拍军装,抬头打量不远处的李讷,两人几乎同时笑起来。几秒的沉默后,李讷先开口:“小弟弟,这几年长高不少啊,鼻梁又挺又直。”声音不高,却被峡谷里的回声放大。刘源调皮地敬了个军礼:“报告大姐姐,身体好得很。”围观的官兵忍不住轻声起哄。
这句玩笑里藏着一段往事。上世纪五十年代,两家住得近,孩子们常在中南海的槐树下玩捉迷藏。刘源1966年才进军营,那个夏天北京闷热,他背着挎包去找过李讷,没想到刚到门口就被卫兵拦下。从那以后,两人通信更多,见面却寥寥。文革风云让“毛刘之争”甚嚣尘上,但王光美对孩子们始终叮嘱同一句话:“家事归家事,同志还是同志。”李讷也常转述母亲的提醒:“小朋友之间,没有仇。”
再回到三峡的坝面。陪同人员想让两位嘉宾站定合拍,李讷却先转身指向后方巍峨的基坑。她问刘源,“这一段岩层怎么样?”刘源握拳比划:“上下夹层互补,花岗闪长岩能控滑,按十万年一遇标准来。”回答掷地有声。李讷略点头,又问施工安全示范段的管理办法。短短十几分钟,二人像老同学交换作业,一旁的记者拿着相机,却忘了按快门。
直到现场安全员催促“快合影吧”,摄影师才手忙脚乱调焦距。结果就是那张如今在网络上常被转发的老照片:李讷微笑,眼角皱纹显得柔和;刘源身体前倾,像个刚被老师表扬的大男孩。抓拍结束,他们顺势聊起父辈的三峡情结。刘源说,“宋庆龄1925年就给孙中山先生的计划作过附议,1958年毛主席提出‘高峡出平湖’时,我还穿着背带裤。”李讷调侃:“说明你岁数小。”笑声一过,她突然收敛神色,“你越来越像你爸。”周围的水汽暗暗凝成雾珠,仿佛在为这句感慨添上一层温度。
刘少奇1960年考察三峡,确实对地质配套写过长篇建议,其中不少细节被刘源收入随身手册。比如“调早滞后滞”型洪水计算模型、关于泥沙淤积的警惕等。毛主席本人更关注综合利用,他在1956年就提出大型水利枢纽要服务电力、航运、防洪、灌溉四重目标。当年毛、刘在庐山会议上对治理长江的谈话记录仍存档中央,李讷与刘源偶尔翻阅,有种隔空与父辈对话的体会。
聊到这里,施工哨声划破山谷,提醒即将爆破。出于安全,随行人员示意快些离开爆破禁区。李讷看看腕表,主动伸手说:“工作要紧,我就不耽误你了。”刘源却指着临时观礼台:“护送客人是政委义务。”两人一笑,还是各退一步:刘源陪李讷走到安全线外,再三道别;李讷摆摆手,沿着铁梯下到接应车辆。
车门关上前,她突然探出头,对山坡上的身影喊了一句:“注意休息!”刘源没听清,摆手当作回应。接着,他转身大步返回现场,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李讷靠在座椅上,窗外轰鸣越来越远,脑中却浮现少年刘源爬树摘槐花的调皮模样。同行编辑把刚冲洗出的宝丽来递给她,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点头。
这场会面的时长,加起来不到一小时。可是在后来的宣传报道与口口相传里,它承载了超越私人情感的象征意味。两位灌注信念、在政治风云中成长的“红色后代”,在长江最狭窄、落差最大的峡谷握手,仿佛一种无声的交接——父辈曾提出设想,儿女正参与建设。
如果把三峡工程四十多年的决策与工程周期比作接力赛,1996年是一个关键弯道。导流明渠已经完成,二期围堰的钢筋笼像排队的巨兽等待浇筑,道路维修连同外购设备安装全部压在同一年。刘源的工作强度可想而知,他睡帐篷、吃食堂,笔记本常被水汽浸皱。有人问他累不累,他笑着说:“比起战争年代,这叫享福。”
李讷此行的收获同样充足。回京后,她执笔写下一篇题为《江水与人心》的通讯稿,在《中华儿女》1996年第7期刊出。字里行间没有提到自己和刘源的合影,而是着墨于爆破工班的值夜、测量兵的三角桩、青年水电兵的手写家书。读者后来才知道作者现场看见的场景远比文章丰富,却选择让所有焦点都落在重建山河的“干活人”身上。
那张老照片被杂志压到1996年年底才公开。登在彩页上时,图片说明只有一句话:“三峡坝区1996年春,李讷、刘源短暂相聚。”没有家世背景,也没有“红色传人”这类新闻词汇。可读者一眼就看出了熟悉的眉眼,加上三峡在人们心中的关注度,“毛刘后代同框”迅速成为坊间谈资。有人收藏,有人复印;还有摄影师照着框架构图,把前景换成新竖起的电站船闸。
时间继续往前推。1997年11月8日,三峡大江截流取得成功;2003年第一台机组并网发电;2009年全部34台机组投入商业运行;2012年防洪库容达221.5亿立方米。每一次重大节点,媒体总会挖出那张旧照配合报道,“父辈蓝图与子女实干”的寓意不用过多注解。与其说它象征血脉,不如说象征一种持续的国家工程意志:个人可以更迭,决策却稳步推进。
如今站在平台俯瞰,昔日基坑早已被高150米、长2300米的混凝土双线漫坡所覆盖,电站厂房与船闸、升船机并肩立于峡江。江面宽阔,航标灯闪烁。若把照片与现在景象对比,很难想象二十多年前这里依旧尘土飞扬。可快速翻着工期日志,就明白那段密集推进期里的每一笔都写得扎实。
对于李讷和刘源个人,他们在国际或国内舞台上并不常公开回忆那次会面。提及旧事,刘源只笑说“那天工地灰太大”,李讷则把话题引向文学创作。但人们心里清楚,无论是合影里的笑容,还是坝体上的一道道混凝土冷缝,都是长江水与时代意志碰撞出的共同见证。照片定格,江水仍在向东流去,工程继续履行防洪、发电、航运、供水的职责,这便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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