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嫁妆
陆疏雨的妈,乔筝,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
那张卡被她用一块红布包着,包了三层。
红布有点旧了,边角起了毛,看得出是压箱底的东西。
“这里头,有二十万。
乔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头,砸在陆疏雨心上。
“是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的钱。
“本来是给你当嫁妆的。
陆疏雨看着那块红布,没敢伸手去拿。
她知道这二十万的分量。
是她爸在工厂里,一身机油味换来的。
是她妈在菜市场,为了一毛两毛跟人磨破嘴皮子省下来的。
“妈,你这是干什么?”
“疏雨啊,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乔筝把女儿的手拉过来,那双手,不像她自己的,粗糙,全是茧子。
女儿的手,又白又细,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养得很好。
“可好孩子,也得过好日子。
“你今年二十八了,不能再拖了。
“女人这一辈子,工作好,长得好,都不如嫁得好。
这话,陆疏雨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婚姻,就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
“这次,你一定要抓住机会。
乔筝说的是晚上那场相亲。
介绍人是她一个跳广场舞的老姐妹,说得天花乱坠。
男方,三十二岁,自己开了家公司,有车有房,父母是退休干部,最关键的是,人老实,不乱来。
“妈,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陆疏雨想把卡推回去。
乔筝按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你听我说完。
“这钱,不是让你花的。
“是给你撑腰的。
乔筝凑近女儿,压低了声音,像在传授什么天大的秘密。
“男人这种东西,都现实。
“你得让他知道,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你不是那种上赶着要他养的姑娘。
“咱们有底气。
“但你也不能真傻。
“今晚吃饭,地方他定,菜,你来点。
“别怕贵。
“一个男人,愿不愿意为你花钱,最能看出他心里有没有你。
“要是他连一顿饭都扭扭捏捏,那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你就点,看他什么反应。
“他要是爽快买单,说明这人,大方,靠得住。
“他要是皱眉头,或者找借口让你也分担,那这人,立马拉黑,别浪费时间。
陆疏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觉得这像一场交易,明码标价。
可她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和眼里的那种急切,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在这个一线城市漂了六年,从一个实习生做到行政主管,工资不高不低,日子不好不坏。
她见过公司里那些嫁得好的女同事,背着最新款的包,开着精致的小车,下午茶聊的是欧洲旅行和哪个小岛的海滩最干净。
而她,还在为了每个月的房租和信用卡账单发愁。
说不羡慕,是假的。
“妈,我知道了。
她收下了那张卡,感觉沉甸甸的。
小标题
下午,她约了闺蜜时怀瑾出来喝咖啡。
时怀瑾是她大学同学,在一个设计院画图,嫁了个同样是画图的师兄,两人一起还着房贷,日子过得挺有奔头。
陆疏雨把她妈的话学了一遍。
时怀瑾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半天没说话。
“疏雨,你真打算这么干?”
“我妈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陆疏雨自己都有点没底气。
“什么道理?”
时怀瑾放下勺子,看着她。
“用一顿饭的价格去衡量一个人的感情?你不觉得这太扯了吗?”
“万一人家就是个生活节俭的人呢?”
“万一人家觉得跟一个刚见面的女人吃那么贵,像个冤大头呢?”
“怀瑾,你不懂。
陆疏雨叹了口气。
“你跟周师兄是自由恋爱,你们有感情基础。
“我是相亲。
“相亲是什么?就是条件匹配。
“在不了解一个人的内在之前,经济实力就是最直观的硬通货。
“这是我妈说的。
“又是你妈说的。
时怀瑾皱起了眉。
“阿姨就是太焦虑了。
“疏雨,婚姻不是扶贫,但也不是一张长期饭票。
“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看合不合得来,价值观一不一致。
“钱是重要,但不是唯一。
陆疏雨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新做的指甲。
为了今晚的相亲,她特意花三百块做的。
她想起上个相亲对象,一个公务员,吃饭的时候,看到她用一小瓶进口护手霜,眼神都变了。
后来介绍人传话说,男方觉得她花钱大手大脚,不适合过日子。
她当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一瓶护手霜就叫大手大脚了?
那要是看到她那些上千的护肤品,还不得吓死。
“我就是想找个,我买东西的时候,他不会觉得我败家的人。
陆疏雨轻声说。
“我不想结了婚,还活得抠抠搜搜,买件衣服都要看老公的脸色。
时怀瑾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心疼。
“我明白。
“但疏雨,这种安全感,不应该是男人给的。
“应该是你自己给自己的。
“等你什么时候,买东西自己能毫不犹豫地刷卡,而不是指望一个男人为你买单,你就真的有底气了。
陆疏雨的心被刺了一下。
她知道时怀瑾说得对。
可道理都懂,做起来太难了。
她看着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她却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
她需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今晚的相亲,或许就是。
“行了,不说这个了。
陆疏雨挤出一个笑。
“帮我看看,我今晚穿哪件衣服?”
她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是她为了这次相亲,特意准备的两套“战袍”。
一套是温柔的米色连衣裙,显得知性大方。
另一套,是一条剪裁利落的红色短裙,有点小性感。
时怀瑾指了指那条米色的。
“这个好,看着舒服。
陆疏雨却划到了那条红色的。
“我觉得这个更好。
“男人不都喜欢这种吗?”
时怀瑾看着她,没再说话。
她知道,陆疏雨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已经被她母亲,被这个浮躁的社会,推上了一条她自己都未必想走的路。
02 初见
相亲的地点,定在一家叫“云府”的私房菜馆。
陆疏雨打车到门口,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方她知道,开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没有大招牌,门口只有两个穿着旗袍的迎宾,看起来就贵得吓人。
她以前和同事路过,开玩笑说,等哪天中彩票了,就来这里吃一顿。
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进来的。
她定了定神,理了理身上的红色短裙。
裙子有点短,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心里有点后悔没听时怀瑾的。
迎宾领着她穿过一个种满兰花的小院子,进了一个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陆疏雨心里咯噔一下。
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西装革履,没有油光锃亮的头发。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领口洗得有点松了。
下面是一条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半旧的运动鞋。
头发剪得很短,看着很精神,但长相,也只能算是周正。
他正低头看手机,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表带看起来都有些磨损了。
这……就是那个开公司的老板?
陆疏-雨脑子里闪过一个词:骗子。
她甚至想转身就走。
“你好,是陆小姐吗?”
男人抬起头,看到了她。
他的眼睛很亮,很沉静,像深潭。
“我是阮亦诚。
他站起来,很有礼貌地替她拉开椅子。
他的个子很高,比她穿着高跟鞋还高出一个头。
“你好。
陆疏雨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包是她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logo不大,但懂的人都认识。
她想让他看见。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
她客气地解释。
“没关系,我也刚到。
阮亦诚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想喝点什么?茶还是果汁?”
“茶吧。
他给两人倒上茶,茶是普洱,闻着很香。
气氛有点尴尬。
陆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偷偷打量着他。
除了那双眼睛,这个人,实在太普通了。
普通得像她公司楼下随便一个送外卖的小哥。
介绍人是不是搞错了?
还是说,现在的老板都流行这种“返璞归真”的风格?
“陆小姐在哪高就?”
阮亦诚先开了口。
“在一家外企做行政。
陆疏雨回答,心里有点小小的优越感。
外企,听着就比“开公司的”洋气点。
“行政工作挺好的,稳定。
阮亦诚点点头。
“阮先生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她决定主动出击,探探他的底。
“一家小的IT公司,瞎鼓捣。
他轻描淡写地说。
小的IT公司?
瞎鼓捣?
陆疏雨的心凉了半截。
她觉得今天这顿饭,可能要AA制了。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进来。
菜单是皮质的,很厚重。
“陆小姐,你来点吧,女士优先。
阮亦诚把菜单递给她。
陆疏雨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心跳就漏了一拍。
全是她不认识的菜名,后面跟着一串她不敢看的数字。
一个最普通的凉菜,都要三百八。
她咽了口唾沫,想起了她妈的话。
“别怕贵,你就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反正地方是他定的,总不能让他赖账吧?
就当是,戳穿一个骗子。
她看着阮亦诚,他正安静地喝着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时候,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挺明显的疤痕。
陈旧的,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但那感觉很快就被菜单上的价格给冲散了。
她决定,从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开始。
“这个,松茸炖花胶,怎么样?”
她指着菜单上的一道汤,价格,1888。
她说完,紧紧盯着阮亦诚的脸,想从上面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惊慌或者不悦。
阮亦诚抬起头,看了看她指的菜。
然后,他笑了。
“可以啊。
他说。
“这家的花胶不错,很厚实。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陆疏雨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03 试探
陆疏雨有点不甘心。
她觉得,可能是1888这个数字,还不够震撼。
她继续翻着菜单。
她的手指划过一道道菜,每一道后面的零,都像在嘲笑她的贫穷。
她的心跳得很快,一半是紧张,一半是莫名的兴奋。
这感觉,像一场豪赌。
赌注,是她未来的生活。
“主菜的话……这个澳洲M9和牛,好像很推荐。
她装作不经意地说。
那道菜的价格,是4888。
她说完,又去看阮亦诚。
他还是那样,靠在椅子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啊。
他说。
“不过我建议,要三分熟的,那个熟度,最能体现肉质的本味。
他还跟旁边的服务员说:“跟后厨说一下,今天这块肉,我要西冷最好的那块。
服务员恭敬地点头:“好的,阮先生。
陆疏雨愣住了。
他怎么对这里这么熟?
还“阮先生”?
难道他经常来?
一个开“小IT公司”的人,经常来这种地方消费?
她心里的天平,开始摇摆。
她觉得,自己可能看走眼了。
这个男人,要么是在装逼,打肿脸充胖子。
要么,就是个深藏不露的真富豪。
她决定,再加一把火。
“再来个海鲜吧。
她的声音都有点抖了。
“这个,清蒸东星斑,可以吗?”
价格,6888。
这道菜点完,她自己手心都出汗了。
光这三个菜,就超过一万了。
她一个月工资,也就这么多。
阮亦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没问题。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补充道:“再加一份海胆刺身吧,他们家今天刚到的北海道马粪胆,很新鲜。
他没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立刻应下:“好的,阮先生,这就安排。
陆疏雨彻底蒙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闯进了大人世界的孩子,所有的伎俩,在对方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她想收手了。
她有点怕了。
她怕的不是这顿饭有多贵,而是眼前这个男人。
他太从容了。
从容得让她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那些小心思,小算盘,在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可能早就一览无余。
“够……够了吧?”
她小声问。
“就我们两个人,吃不完的。
阮亦诚笑了。
“第一次见面,总要吃好一点。
“陆小姐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尽管点,不用客气。
他把菜单又推回到她面前。
陆疏雨看着菜单,如坐针毡。
她不敢再点了。
她把菜单合上,推到一边。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服务员拿着点好的菜单,躬身退了出去。
包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疏雨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想掩饰自己的心慌。
“阮先生,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她忍不住问。
“还行。
阮亦诚说。
“跟这家店的老板认识,偶尔会过来坐坐。
认识老板?
陆疏雨的心又是一动。
能跟这种餐厅的老板称兄道弟的,能是普通人吗?
她开始后悔自己今天穿得太刻意,表现得太物质。
她想补救一下。
“其实我平时吃饭很简单的,一碗面条就能打发。
她努力想表现出自己贤惠节俭的一面。
“是吗?”
阮亦-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那挺好的。
“生活嘛,简单点好。
他嘴上这么说,但陆疏雨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菜很快就上来了。
每一道都像艺术品,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
松茸的香气,混合着花胶的醇厚,扑面而来。
和牛被煎得恰到好处,粉红色的肉心,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疏雨吃得很拘谨。
她努力让自己的吃相看起来优雅。
阮亦诚倒是很随意。
他一边吃,一边跟她聊着天。
聊工作,聊电影,聊旅行。
他的知识面很广,不管什么话题,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而且他很会聊天,总能找到她感兴趣的点,让她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
陆疏雨发现,抛开那些物质条件,这个男人,其实很有魅力。
她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试探,有点太小家子气了。
也许,她应该多了解一下他的内在。
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陆疏雨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不像一场相亲。
更像一次久别重逢的约会。
她脸颊微微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包厢里的暖气,还是因为别的。
她想,也许,他就是那个对的人。
04 豪赌
就在陆疏雨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她看到了那本酒单。
是服务员进来添茶水时,顺手放在桌角的。
和菜单一样,也是厚重的皮质封面。
她鬼使神差地拿了过来。
她对自己说,就看看,不点。
她翻开酒单。
前面是几千到几万不等的香槟和红酒。
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样东西。
上面写着“镇店之宝”。
下面是一行小字:罗曼尼·康帝,1990。
再下面,是价格。
二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陆疏雨的呼吸停滞了。
她盯着那串数字,数了好几遍,生怕自己看错了。
二十八万。
一瓶酒。
这可以在她老家的小城,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疯狂叫嚣。
“点了他。
“点了他,你就赢了。
“想想你妈说的话。
“一个男人,愿不愿意为你花钱,最能看出他心里有没有你。
“如果他连这个都愿意为你买单,那他以后一定会把你宠上天。
另一个声音在拼命拉扯她。
“疯了吗?陆疏雨。
“这只是一场相亲。
“你跟人家非亲非故,凭什么让人家为你花这么多钱?”
“快把酒单放下,就当没看见。
她的手在抖。
她抬头看了一眼阮亦诚。
他正在接一个电话,侧对着她,用英语在交谈,听起来像是在谈工作。
他的侧脸轮廓很分明,鼻梁很高。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Polo衫的领口,确实有点旧了。
可他谈吐间的自信和从容,又跟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疏雨的好奇心,被提到了顶点。
她觉得,这瓶酒,就是揭开谜底的最后一把钥匙。
她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要冒烟。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
她想起了那些背着爱马仕的女同事。
想起了母亲期盼的眼神。
想起了自己在这个城市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凭什么她们可以,我就不行?
就赌这一次。
输了,大不了就是丢脸,老死不相往来。
赢了,那可能就是一步登天。
阮亦诚挂了电话,转过头来。
“不好意思,公司有点事。
他看到陆疏雨手里拿着酒单,愣了一下。
“想喝点酒?”
陆疏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把酒单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这个……可以吗?”
阮亦诚的目光,落在了那串数字上。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疏雨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阮亦诚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陆疏雨。
他的眼神,很复杂。
不再是之前的温和与平静。
里面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失望?
陆疏雨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她想把酒单抽回来。
“我……我开玩笑的。
她结结巴巴地说。
就在这时,阮亦诚笑了。
他笑得跟之前不太一样。
嘴角弯着,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好啊。
他说。
就两个字。
却像一颗炸雷,在陆疏雨耳边炸开。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
阮亦诚重复了一遍。
他拿起桌上的服务铃,按了一下。
服务员很快就进来了。
“阮先生,有什么吩咐?”
阮亦诚指了指酒单上那瓶罗曼尼·康帝。
“开这瓶。
服务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确认般地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换上无比恭敬的神情。
“好的,阮先生,请您稍等,我马上请我们的侍酒师过来。
服务员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带着风。
陆疏雨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他……他真的点了?
他竟然真的点了?
一瓶二十八万的酒。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荒诞又离奇的梦。
她看着对面的阮亦诚,他正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着手。
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仿佛他刚才点的,不是一辆宝马,而是一瓶可乐。
陆疏-雨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赢了。
她真的赢了。
这个男人,不仅有钱,而且,是真的舍得为她花钱。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不安。
她看着阮亦诚,眼神都变了。
眼前的男人,仿佛浑身都散发着金光。
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在她眼里,变成了顶级的低调。
那块磨损的电子表,在她眼里,成了富豪不拘小节的象征。
她觉得,自己抓住了那根最粗的救命稻草。
05 晚宴
侍酒师很快就来了。
是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法国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非常专业。
他戴着白手套,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他走到桌边,向阮亦诚和陆疏雨鞠了一躬。
然后,他用一种带着咏叹调的语气,开始介绍这瓶酒的历史和珍贵之处。
陆疏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木盒。
她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瓶酒,而是一串钥匙。
一串能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开瓶的过程,充满了仪式感。
侍酒师用一把造型奇特的开瓶器,小心翼翼地钻入软木塞。
拔出的过程,缓慢而优雅。
“啵”的一声轻响,像一声礼炮。
一股浓郁复杂的香气,瞬间在包厢里弥漫开来。
有莓果的甜香,有森林里泥土和落叶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花香。
陆疏雨不懂酒,但她也觉得,这味道,高级。
侍酒师先倒了一点在醒酒器里,轻轻摇晃。
红宝石色的酒液,在水晶醒酒器里,像流动的火焰。
然后,他为两人各倒了小半杯。
“两位,请慢用。
侍酒师再次鞠躬,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一瓶价值二十八万的酒。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尝尝?”
阮亦诚举起酒杯,对她示意。
陆疏雨学着他的样子,也举起酒杯。
她的手还在抖。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她尝不出什么前调后调,只觉得,这酒很顺滑,很醇厚,喝下去,喉咙里暖暖的。
“怎么样?”
阮亦-诚问。
“好……好喝。
她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阮亦诚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
他放下酒杯,看着她。
“你觉得,这瓶酒,值这个价吗?”
他突然问。
陆疏雨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值?显得她很物质。
说不值?那她刚才为什么要点?
“我……我也不太懂。
她含糊地说。
“就是觉得,应该很特别吧。
“是挺特别的。
阮亦-诚说。
“1990年,是个好年份。
“那一年的夏天,阳光特别充足,雨水也刚刚好。
“所以酿出来的葡萄,风味特别集中。
他又开始说一些陆疏雨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她只能点头,附和。
“其实,任何东西的价值,都不是绝对的。
阮亦诚晃着杯子里的酒,眼神有些飘忽。
“它的价值,取决于你怎么看它。
“对于一个不喝酒的人来说,它可能还不如一瓶矿泉水解渴。
“对于一个真正懂它的人来说,它是一段历史,一种艺术。
“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它可能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标签,一个用来证明自己身份的工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陆疏雨的。
陆疏雨的心,咯噔一下。
她觉得,他意有所指。
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阮先生,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虚荣?”
她鼓起勇气问。
阮亦诚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她:“你觉得自己虚荣吗?”
陆疏雨被问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只是……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她小声说。
“这有错吗?”
“想过得好一点,当然没错。
阮亦诚说。
“每个人都想过得好一点。
“但关键是,你想要的好,是什么样的好?”
“是靠自己努力去创造,还是……指望别人来给予?”
他的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陆疏雨的心上。
她有点狼狈。
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无所遁形。
这顿饭,她再也吃不下去了。
每一口菜,都变得索然无味。
每一口酒,都喝得心惊胆战。
她只想快点结束。
阮亦诚好像也看出了她的局促。
他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他开始聊一些轻松的事情。
但陆疏雨已经没有心情听了。
她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她开始后悔。
她后悔点了那瓶酒。
她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在他心里,一定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拜金女。
这顿晚宴,成了她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一顿饭。
06 账单
终于,晚餐结束了。
阮亦诚招手,叫服务员买单。
陆疏雨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
她看着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感觉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份判决书。
服务员把账单递给阮亦诚。
“先生,您好,一共消费三十万零八千六百元。
三十万。
加上那瓶酒,还有之前点的菜,和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
一个精准又刺眼的数字。
陆疏雨的头皮都麻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阮亦诚。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从他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钱包里,拿出了一张黑色的卡。
陆疏雨不认识那是什么卡,但感觉很高级。
“刷卡。
他说。
服务员双手接过卡,转身去了前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阮亦诚就像在楼下便利店买包烟一样轻松自然。
陆疏雨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坐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说“谢谢”?太轻了。
说“让你破费了”?太假了。
说“我来付一半吧”?她付不起。
她只能沉默。
服务员很快就回来了,把卡和签单一起递给阮亦-诚。
阮亦诚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
他问。
“不……不用了。
陆疏雨也赶紧站起来。
“我自己打车就好,很方便。
她不敢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那好吧。
阮亦诚点点头。
“今天很开心认识你。
他很绅士地对她笑了笑。
然后,他拿起他那件旧旧的外套,转身就走了。
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没有要她的联系方式。
甚至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
他就那么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陆疏-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彻底愣住了。
这就……结束了?
花了三十万,请她吃了一顿饭。
然后,就这么走了?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阮亦诚发来的。
他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
她点开。
消息很长。
“陆小姐,你好。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来结束我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我想,你现在一定很困惑。
“我为什么愿意花三十万请一个陌生人吃饭,然后转身就走。
“这顿饭,不是为你吃的。
“是为我曾经的自己。
“五年前,我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程序员。
“我当时的女朋友,跟你很像,也觉得,男人爱不爱她,就看他愿不愿意为她花钱。
“有一年她生日,她看上了一款名牌包,要两万块。
“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八千。
“为了给她买那个包,我下班后,偷偷去一家餐厅的后厨帮工,洗碗,切菜。
“有一天晚上,油锅翻了,热油溅到了我手腕上,留下了那道疤。
陆疏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道她白天看到的,陈旧的,暗红色的疤痕。
她的心,猛地一沉。
“我拿着打工赚来的钱,加上我所有的积蓄,终于买下了那个包。
“我以为她会很高兴。
“可她拿到包没多久,就跟我分手了。
“她跟了一个开宝马的男人。
“她告诉我,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从那天起,我发誓,我一定要有钱。
“我要有钱到,可以把钱当成纸一样花。
“后来,我创业了,很幸运,成功了。
“这家餐厅,我也有股份。
“今天你点的所有菜,包括那瓶酒,其实都是我当年看着别人吃,自己却吃不起的东西。
“我今天,只是想体验一下,当一个男人,毫不犹豫地为女人的欲望买单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感觉……也就那样吧。
“挺空虚的。
陆疏雨的眼睛,开始模糊。
她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凉凉地滑了下来。
“陆小姐,你是个好姑娘,长得也漂亮。
“只是,你把自己的价值,看得太轻了。
“轻到需要用一顿饭的价格来衡量。
“一个女人的真正价值,从来不是男人愿意为她花多少钱。
“而是她自己,值多少钱。
“这三十万,就当是我,替你那被扭曲的价值观,买了单。
“也替我那段可笑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
“祝你,早日找到一个,不是因为你‘值’多少钱,而是因为‘你’,而爱你的人。
“再见。
陆疏雨看着手机屏幕,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她手一软,手机掉在了地上。
她缓缓地蹲下身,想去捡。
可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蹲在地上,看着满桌狼藉的昂贵菜肴,看着那瓶只喝了不到五分之一的天价红酒。
她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她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07 尾声
陆疏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餐厅的。
她只记得,门口的迎宾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鄙夷。
路过的人,看她的眼神,也带着探究。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怪物,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她叫了一辆车。
司机问她去哪。
她报了自己家的地址,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飞速后退,流光溢彩。
可她觉得,那些光,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她回到家。
家里黑着灯。
她刚打开门,客厅的灯就亮了。
她妈乔筝,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
“回来了?”
“怎么样?那小伙子怎么样?”
乔筝一脸的期待。
陆疏雨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脸上的妆都哭花了,眼线和睫毛膏糊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不堪。
乔筝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哭了?”
“他欺负你了?”
乔筝站起来,冲到她面前。
陆疏雨摇摇头。
她绕开母亲,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把门反锁了。
“哎,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你开门啊!”
乔筝在外面拍着门。
“是不是他嫌你点得贵了?他没买单?”
“我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别怕,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陆疏-雨靠在门上,听着母亲在门外的叫嚷,感觉无比的疲惫和讽刺。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哭花了的脸,一条昂贵的红色短裙。
看起来,可笑又可悲。
她想起阮亦诚最后那条信息。
“一个女人的真正价值,从来不是男人愿意为她花多少钱。
“而是她自己,值多少钱。
她值多少钱?
她一直以为,她的价值,在于她的年轻,她的美貌,在于她能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闺蜜时怀瑾的聊天框。
她打了一行字。
“怀瑾,你说得对。
然后,她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她觉得太丢人了。
她把那张她妈给她的,包着红布的银行卡,从包里拿出来。
她把它放在桌上。
明天,她要把这张卡还给她妈。
然后告诉她,她自己的嫁妆,她要自己挣。
窗外,夜色正浓。
这个城市,依旧繁华喧嚣。
陆疏雨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路会很难走。
但这一次,她想靠自己。
她想活成一个,自己都看得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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