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五月的黄浦江畔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刚刚迎来解放的上海依旧一片忙乱。望着码头上来回奔跑的搬运工,三十七岁的赖少其揣着随身的速写本,脑子里盘旋的是“重建”二字。多年转战枪林弹雨,他以为和平日子就此到来。事实证明,这只是另一段考验的序曲。
不久,他被安排到上海军管会文化处。白天跑工厂、跑码头,夜里还要提笔作画,忙得喝一口热茶都嫌奢侈。可忙并不妨碍他交朋友。一次展览筹备会上,他与新四军老战友贺敏学再次碰面。一个是挥毫作画的美术骨干,一个是指挥千军的装甲旅长,短短几句寒暄就把当年皖南山林的炮火记忆拉回眼前,两人自然而然成了比邻常往的老伙伴。
1952年冬天,他们双双被调入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办公厅。巧的是,两家就在虹口同一条弄堂里。晚饭后巷口那家油墩子摊,是两人约定俗成的“简易会议室”。谁先到谁就点两碗热糯米酒,边喝边聊:部队移防、工业接管、老部下安置——凡是能想到的,都能在这里被摆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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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来往增多,贺家里的客厅几乎成了赖少其的“第二工作室”。一进门,岳母刘英兰就递上一盘红烧带鱼,边叮嘱边笑:“少其,你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热乎饭菜让这位外省人瞬间卸下戒备,他常常回说一句:“那我可真不客气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同样会把贺敏学夫妇、贺子珍的女儿娇娇请到自己家里,亲自下厨,排骨酱油烧得咸淡正好,邻里都说这位画家刀工比线条还利落。
因为这层情谊,娇娇想学画时,贺敏学干脆把她交给赖少其。“孩子性子急,你多费心。”一句托付,他记了好几年。渐渐地,赖少其与贺子珍母女更加熟络。1955年春,贺敏学调西安,临行前特地拍着他的肩膀:“我不在时,多照应她们娘儿俩。”赖少其满口应诺,“包在我身上”说得斩钉截铁。
1956年七月的一天,他因旧伤复发住进华东医院。点滴架旁突然传来轻声问候:“老赖,你也住院?”抬头一看,正是贺子珍。她脸色蜡白,精神却出奇清醒。聊起近况,她低声道:“想回家看看都难。”句子里透着郁闷与委屈,让赖少其心里一沉。她是中央苏区女政委,是八角楼灯火的守护者,如今却连出门自由也成奢望,实在说不过去。
离开病房后,赖少其愈想愈难受。有意思的是,当夜他翻遍文件袋,挑了最干净的信纸,提笔写下一封致上海市委的建议信,直言贺子珍为革命出力,可适当放宽疗养条件,并建议允许她旁听即将召开的市委代表大会。信写得婉转又真诚,他署名、盖章,一气呵成。
信件通过内部邮袋递出。不到两周,风向急转。市委办公厅点名批评赖少其“妄议组织决定”。当面批评的是柯庆施,这位性格强硬的书记目光冷峻:“你有没有搞清楚背景?这种信以后不许再写。”批评会上气压低得吓人,有人悄悄拉他衣袖,示意少说话。
处在漩涡中心,他最意外的是陈毅的出现。一天傍晚,市府小楼灯影晃动,陈毅把他叫到办公室,径直问:“老赖,你为啥掺和这件事?”赖少其坦率回答:“贺子珍贡献那么大,待遇却低,心里为她不平。”陈毅摇摇头,语气沉稳:“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话到此止,既是提醒,更是无奈。
批评并未止于口头。接下来的数月里,赖少其被要求写检查,“认识不深”“交代不够”这类词在稿纸上反复出现。十几份检讨书,字越写越小,心却一天天发紧。终有一份“态度诚恳”被批准,外人以为风波就要过去,谁料紧接着矛头转向他的妻子曾菲。
原因荒诞到近乎荒唐:几封三十年代的旧书信被扣上“生活堕落”帽子。柯庆施亲自带队搜查,屋里的木箱翻得乱七八糟。曾菲平静地站在门口,双手发抖却不愿辩解。赖少其暗暗咬牙:再辩也没用,局面已非个人可控。
正当夫妻俩走投无门,另一条路悄然打开。1957年春,安徽省委书记曾希圣调研上海,偶然得知赖少其的处境。曾希圣当时在凤阳试点农业合作,急需懂宣传又懂基层的人才。回合肥后,他打电话到市委:“能否考虑把赖少其调来?”几天后,组织上批准了调动,算是一叶救命扁舟。
搬到合肥时,天刚入夏,屋子里只有两把竹椅、一张八仙桌。生活清苦,他们却松了口气。赖少其在省委宣传部负责美术创作,空闲时到农村速写,孩子们围着看他画稻穗,笑声此起彼伏。只是每逢夜深,他坐在昏暗灯下翻那本未寄出的速写册,眼神仍旧复杂——上海那封建议信,从未在他心里画上句号。
时间很会磨人。1966年,“运动”骤起,合肥街头随处可见大字报。他的名字再度被提及,好在规模不大,又因忙着下乡画连环画,冲击相对有限。倔强的他把遭遇写进笔记,只留一句话:“善意不过被误解一回又一回。”
1976年十月天安门广场哀乐冲散阴霾,形势扭转。文件平反、个人结论陆续下达。到1980年底,赖少其夫妇、贺子珍的历史问题全部厘清,相关批示薄薄几页,却足以唤回被耽误的二十年。
1982年秋,福州鼓山脚下树影斑驳。华东挂职归来的贺敏学设宴招待赖少其夫妇。几杯老酒下肚,赖少其红着眼圈说:“老贺,当年连累了你们,心里始终过不去。”贺敏学挥手打断,“错不在你们。那阵子咱都不容易,是我该谢你们。”
席间没人再追问细节,风声、雨声、海浪声,似在远处轻拍耳膜。对旧事最好的交代,不是大张旗鼓地翻算,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搀扶。桌上那盆闽式佛跳墙热气腾腾,像极了他们历经坎坷后仍在翻涌的生命力。
往事已成背景,却也提示人们:在风高浪急的年代,坚持良知从不是简单的选择。看似一封不足百字的建议信,牵出的是一连串难以预料的曲折;一句“不简单”,包含的却是对形势最真切的注脚。正因为看过灰暗,才愈发珍惜光亮,这或许是赖少其和贺敏学举杯时不言而喻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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