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0月1日清晨,吉林火车站的风透着凉意,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早早守在出口,他们不停张望,生怕错过那抹熟悉的身影。十七点整,拥挤的人群里,一个身材结实的中年人背着旧军挎包快步走来,老人立刻红了眼眶。三人相对无言,却比千语万语更亲切,这位从四川赶来的退伍海军名叫廖良开。
镜头向前推二十二年。1977年春,19岁的廖良开在成都递上入伍申请,不久被分配到东海前哨某孤岛。岛上交通闭塞,补给船十天才来一次,枯燥的操课、单调的海风,让新兵们迅速明白“守岛如守家”的分量。就是在这里,他认识了同龄的吉林小伙刘继强。两人一个南方口音,一个带着东北腔,却偏偏“一拍即合”。夜里熄灯号刚落,他们常靠在甲板护栏聊天,谈父母也谈未来。有一次廖良开半开玩笑:“咱俩是不是走散多年的兄弟?”刘继强哈哈大笑:“成,兄弟就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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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9月28日下午,台风前的浪陡然增高,一名渔民被卷入深沟。刘继强来不及多想,纵身跃下四米高的堤岸。十分钟后,援救艇拖上来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身体,渔民和年轻战士同时失去了脉搏。那一夜,廖良开守在停放遗体的小仓库,强忍着泪把战友的军帽擦到发亮。第二天,他在日记里写下八个字:替你尽孝,绝不反悔。
葬礼结束,刘继强父母第一次踏上海岛。看着二老伏在儿子的军棺痛哭,廖良开忽然上前,低声说了句:“伯父伯母,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儿子。”只这一句话,改变了三个人此后23年的命运。
回到岗位,他开始写信,每周一封。岛上只能用钢笔蘸墨,他把自己化作“继强”口吻,把操课、站岗、装弹的细节写得絮絮叨叨。信寄到吉林省扶余县时往往已经满是海盐斑点,可刘家老两口仍一封不落地叠好,放进木匣。几年下来,廖良开的字迹成了客厅最珍贵的“家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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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底,部队整编,他转业回川。临行前特地向首长申请探亲票,直奔吉林。那次见面,老人正式改口喊他“小廖”而不是“廖同志”,距离感瞬间被打碎。相送时,刘母把一块陈年的玉佛塞进他掌心:“儿子平平安安。”玉佛至今在他腰包里,已经磨得温润。
退伍后生活杂事不断,书信很难保持周周不断,他就换成电话。凌晨拨号卡常常打到卡槽发烫,双方却仍舍不得放下听筒。偶尔老人念叨身体小毛病,他隔天就寄去药品和按摩器。人们常说他多管闲事,他摆摆手:“一句承诺,少管不了。”
2003年,廖良开在单位联谊上认识了赵静。恋爱第二个月,他向女友坦白自己的“特殊任务”。赵静听完只说了一句:“多两位老人而已,咱扛得住。”2005年办婚礼,吉林来的两位“亲家”坐在上席,喜帖上写的是“刘父刘母”,宾客诧异,他毫不避讳说明缘由,桌上立即响起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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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儿子出生。刘母提前半年就开始缝小衣服,一针一线密密麻麻,邮包拆开时,客厅里弥漫着樟木香气。那年冬天,夫妻俩抱着襁褓北上探亲,小家伙刚会咿呀,刘父乐得合不拢嘴:“老刘家终于有人接班了。”
2017年12月19日晚,重庆气温骤降至零度,廖良开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轻声对妻子说:“想把刘爸接过来过年。”赵静点头:“行,家里挤挤也能住得下。”短短对话只有十来个字,却透出二人多年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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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刘母因心衰病逝,享年77岁。噩耗传来,他立刻飞往长春,再转长途车到县城。火化那天,他扶着刘父,站在炉前没有掉泪,只是声音沙哑:“妈,放心吧,我还在。”之后他陪老人在吉林整整住了两个月,把遗物分类、把旧信件整理入册,尽量让暮年生活少一点触景生情。
2019年春节,刘父跨省到重庆团聚。年夜饭桌上,老人端起小杯黄酒说:“继强选对兄弟了。”院子外炮竹声此起彼伏,74岁的老人笑得像孩子。那一年起,他正式落户重庆,与儿子、儿媳、孙子同吃同住,偶尔念起北方酸菜,赵静便熬上一大锅,麻辣与酸咸混合,老人吃得满头大汗却直说过瘾。
转眼二十余载,廖良开的头发已花,又一次被问到“为什么坚持”,他挥挥手:“生死之交就该这样,没别的道理。”句子很轻,却像从胸腔里捶出来。23年,七百多封信,十几次长途探望,一家人跨越三千公里把血缘以外的亲情牢牢缝在一起。枪林弹雨未必最考验军人,漫长岁月的坚守才更显本色;刘继强的生命停在21岁,而那句“兄弟就兄弟”借廖良开的肩膀延续了整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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