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深秋的一天,太行山脚下的县级博物馆迎来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92岁的郝志全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一进大厅,便被墙上一张泛黄的合影吸引住。他抬手指了指照片中那个背着驳壳枪的少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就是我。”馆长愣住,访客们也随之侧目。没人怀疑他的真诚,可没有任何证件,谁能确认眼前老人就是当年那位八路军爆破手?
情绪平复后,老人慢慢坐下,把故事从1940年说起。那一年,日军三次“扫荡”壶关,十四岁的他眼睁睁看着邻村被烧成废墟,立誓参军报仇。但按照八路军规定,年满十六才能入伍,他只得隐忍。两年后,山西冬夜格外寒冷,他在小石桥村报名点排了整整一夜,16岁生辰刚过的第二天,终于拿到那张油印入伍凭证。遗憾的是,这份文件后来和连队档案一并遗失,成为他此生最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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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129师385旅后,郝志全被分到工兵连。队伍里常说,“爆破兵是开路先锋,也是最先遇难的那批人。”他没多想,随手把那张入伍凭证塞进帖身衣袋。1945年8月14日,日军宣布无条件投降那天,他刚从榆社前线撤下,耳朵里仍嗡嗡作响。战友兴奋地用枪托敲着饭盆,可他心里明白,仗远没有打完,山西的天还没真正亮。
消息很快应验。1946年上半年,阎锡山部队在日伪残余的协助下重新占据汾河以西高地;7月,国共摩擦升级,解放区被迫进入战备状态。郝志全所在部队改编为晋冀鲁豫军区第九纵。长治外围那场血战,他参与突击。枪响前,营长悄声交代:“炸开北城墙,一分钟都不能耽误。”说完拉住他的袖子补了一句,“小郝,活着回来。”他没答话,只用力把导火索塞进营长手里。三小时后,北城墙被炸出一个缺口,可营长再也没有醒来。
1948年底,部队推进至太原外围。情报显示,阎锡山暗中雇佣两千余名日籍旧军官守城。冬夜,郝志全带领爆破组贴近城墙,抬头便望见熟悉的日式钢盔,他心底一沉,还是点燃导火索。第二天清晨,太原城北门外留下长达五米的豁口,他也因腹部贯通伤被急送后方医院。徐向前司令员在巡诊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客套,只说了一句:“好样的。”这句简单评价,老人后来回忆起来,总忍不住红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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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全国解放,他因旧伤未愈被安排转业。1950年2月,志愿军先遣部开赴朝鲜边境,他负责护送后勤船队横渡长江。工作完成那天,他收到退役通知,被允许携带一件私人纪念品离队。他没有挑军功章,只选了那张与营长的合影。谁也没料到,这张照片会成为几十年后证明身份的重要线索。
归乡后,郝志全娶妻生子。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在合作社当会计,七十年代务农自给。老兵身份一度被街坊提起,却始终缺了官方佐证。1991年,当地筹建革命史陈列室,需要老照片,他拿出那张合影,无偿捐给了博物馆。没想到几年后,一场意外火灾烧毁部分馆藏,照片仅剩残影。至此,他再无任何纸面凭证能证明自己曾在129师浴血奋战。
进入新世纪,国家相继出台优抚政策。郝志全得知消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乡政府备案,被告知缺少原始档案。“没有退伍证就等于没当过兵”,工作人员的回答扎得他直皱眉。回家路上,他在晃动的公交车里心口隐隐作痛。可他还是咬牙坚持,每个季度都去跑一趟,所有申报材料一一补交。结果始终如初:资料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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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民间志愿者开展“老兵回家”口述史项目,意外在网上看到他的求助信息。几位历史爱好者驱车赶到,他先是戒备,后来被耐心打动,照着访谈流程讲了四整天。碎片化记录被整理成近十万字手稿,连同复制的军区战报、当年医院住院登记表一起上交。可惜,核心证件仍无法补齐,审批再次搁浅。
事情转机出现在2013年秋。当地博物馆决定修复那批残损老照片,陕西西安一所高校文保团队受邀前来。多重曝光、数字补绘后,合影上模糊的人像被尽量还原。专家通过面部比例测算,将照片人物与郝志全现貌进行比对,相似度超过85%。这份报告,被民政部门视为“可采信证据”。同年底,县政府召开专题会,确认郝志全革命军人身份。副县长在电话里告诉他结果时,他只是低低哦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半分钟。电话这头传来沙哑的回应:“谢谢,可惜营长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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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落定,补发的退伍证一并送到。那张红色封皮的薄册子,他翻了又翻,指尖来回摩挲封面边角。一旁的年轻工作人员劝他早点回去休息,他却摇头,硬是要再进一次展厅。站在墙边照片前,他伸手比对,嘴里轻轻念叨:“营长、老王、二狗子……都齐了。”没人插话,这份静默成了对那些往昔战友最庄重的纪念。
有人问他,拿到优待金是否满意,他摆摆手:“钱能解决的算小事,怕的是人没了、名也没了。”简单一句,道出了这些离休老兵最朴素的愿望。后来,乡里逢重阳便请他到学校讲课。孩子们围坐操场,他讲太原城墙下和日军贴身肉搏,道具只有一根枯树枝代替爆破筒,可每次说到“点火”的瞬间,他会突然停住,似是耳边又响起了随之而来的巨响。
有意思的是,郝志全从不把自己称“英雄”。采访结束,记者一再追问,他摆手笑道:“真英雄早留在城墙下了,我只是替他们多看了几十年热闹。”说完,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冬阳,眼神依旧清亮。郝志全的故事就此尘埃落定,证件、待遇、荣誉都已归位,可墙上那张黑白合影与他低低的一句“这就是我”,仍在提醒后人:名字可能模糊,岁月无法抹去当年硝烟与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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