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都六百载 恢弘洛阳城（探访国家考古遗址公园）

张文豪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北宋名臣司马光曾退居洛阳，路过洛阳故城时触景感怀，写下了流传千年的诗句。

自西周肇始，至唐初废弃，作为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时期的都城，汉魏洛阳故城承载着近1600年建城史、近600年都城史，是中国古代早中期都城的典型代表。

汉魏洛阳故城遗址是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入选全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2013年挂牌国家考古遗址公园，2014年作为“丝绸之路”遗产点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走进遗址公园，能够触摸到中华文明的连绵脉络，感受古都洛阳的恢弘气象。

都城规划影响深远

北依邙山、南傍洛水，偌大的遗址公园里，城垣、宫门、大殿、道路等遗迹，诉说着泱泱古都昔日的辉煌。

汉魏洛阳故城虽以“汉魏”命名，其营建时间可追溯到先秦。“根据史料记载和考古勘察，故城部分城墙夯土的建造时代始于西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洛阳汉魏城考古队队长刘涛介绍。

西周初期，周成王命周公在洛阳盆地“土中测影”，营建成周洛邑。何尊铭文有“唯王初迁宅于成周”“宅兹中国”等记载。公元前770年，周平王迁都洛邑，史称东周。东周中期，又向北扩建城池。

秦在洛阳设三川郡，封吕不韦于此，向南扩建洛阳城。西汉时期洛阳城基本沿用秦代形制。

公元25年，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定都洛阳。东汉洛阳城南北长九里、东西长六里，俗称“九六城”。后世曹魏、西晋都城沿用此城圈。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不断扩建都城布局，形成了宫城、内城和外郭城三重城垣结构。当时，都城空间范围约100平方公里，规模空前，人口繁盛。”刘涛说。

作为中轴线大街，铜驼街北接宫城正门阊阖门，南至内城正门宣阳门，因街边置铜驼而得名，是洛阳城最繁华的街道。如今，铜驼街残长1650米、宽约40米。街上覆罩展示的红色砂岩石板路面，仍可见密集的南北向车辙痕迹，令人遥想千年前的车水马龙。

来到阊阖门，可以看到原址抬高复原的门址台基和柱础石遗迹。阊阖门是迄今国内考古发现年代最早的连接双阙的宫城城门，为研究门阙制度演变提供了实物资料。结合史料记载与考古发现可知，阊阖门为一门三道、双阙拱卫的建筑形制，气势雄伟，巍峨壮丽，是举行重大礼仪活动之地。

继续北行，经止车门、端门等遗址，便抵达宫城正殿——太极殿遗址。这座大殿始建于三国曹魏，西晋沿用，北魏时在原址重修，北周再修，但未能完成。作为宫中核心建筑，太极殿居宫城南北中轴线上，体现了“建中立极”的理念。

自1962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洛阳工作队开始进行考古勘察，经过几代考古人的接续努力，至今，汉魏洛阳故城整体规模已基本清晰。刘涛介绍，故城遗址已发掘出土文物约2万件(套)，揭示了宫城核心建筑群、南郊礼制建筑群、金墉城军事要塞、永宁寺皇家寺院的整体布局与演变序列。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刘庆柱认为，汉魏洛阳城在中国古代都城规划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它不仅确立了影响深远的单一宫城制，还通过“择中立宫”，形成了一条规整的都城中轴线。“这一布局直接影响了隋唐长安城与洛阳城、北宋东京城、金中都、元大都、明清北京城。”刘庆柱说。

呈现千年历史画卷

东眺宫城及永宁寺遗址，西望千年古刹白马寺，一座高台阙楼形制的博物馆巍然屹立。沙黄色的建筑外观与遗址区环境融合，入口处有一条近百米长的拱桥形道路，仿佛连接古今的时空隧道。

今年6月，汉魏洛阳故城遗址博物馆建成开放。作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博物馆占地约219亩，展厅面积约8200平方米。博物馆设置“中”“合”“同”三大专题展厅，展出1300余件(套)珍贵文物，呈现故城遗址绵亘1600年的历史画卷。

步入展厅，“大都惟中”光影艺术装置映入眼帘。该装置融合圭表与日晷原理，演绎了周公“土圭测影”寻找天下之中、定都洛邑的历史。沙盘模型与多媒体动画结合，生动展现了汉魏洛阳城的发展演变历程。

东汉光武帝时期，为传授儒家经典，在洛阳城南建立全国最高学府——太学。太学、明堂、辟雍、灵台、圜丘等，共同组成汉魏洛阳城的南郊礼制建筑群。这里出土了“大吉”瓦当、熹平石经、正始石经、辟雍碑等文物。东汉“大吉”瓦当体形较大，正中为“大吉”二字，两侧分别饰有一变体“五”字。它寄托着古人的吉祥祝愿，吸引了不少观众拍照。

一面精美的东汉昭君出塞铜镜，镌刻着中原与北方草原地区民族交往、文化交融的历史。镜背内区刻画人物车马出行图，外区有铭文70字，为七言诗，详记昭君出塞故事，铭文中两次出现“中国”二字，极具历史文化价值。

永宁寺是北魏迁洛后营建的皇家寺院。据《洛阳伽蓝记》记载，寺中有九层木塔，高九十丈，“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佛塔装饰华丽，金碧辉煌，每个角都悬挂金铎，声闻十里之外。展厅中陈列着按1∶50比例制作的永宁寺塔模型，上挂铜铎，还原了“宝铎和鸣”的铿锵之声。旁边展示了永宁寺遗址出土的泥塑造像，逼真动人，体现了北魏塑像艺术的精湛。

“北魏是中国北方民族大融合时期。你看这些陶俑，有的穿夹领小袖的胡服，有的穿宽领广袖的汉服，是当时民族融合的生动写照。”汉魏洛阳故城遗址博物馆副馆长马哲介绍，这组彩塑陶俑出土于北魏元祉墓，有80多件，包括仪仗俑、文官俑、骑马俑等。它们整齐列队，造型各异，栩栩如生。

汉魏洛阳城作为东汉、曹魏、西晋和北魏时期的国都，是当时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这一时期陆上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东西方文明通过丝绸之路交流互鉴，谱写了“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壮丽史诗。

展厅里的胡人牵骆驼塑像旁，陈列着洛阳出土的东罗马金币、波斯银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随着驼铃叮当，沿着丝绸之路，它们从遥远的地中海和伊朗高原来到洛阳，印证了古代洛阳“百国千城，莫不欢附”的国际都会地位。

“开馆不足半年，博物馆成为参观、研学热门打卡地。东汉鎏金铜牛和西晋金马、西晋陶熨斗等文物，因其形态可爱，成了备受追捧的‘网红’。”汉魏洛阳故城遗址博物馆馆长慕鹏介绍，博物馆联合哈佛大学中国艺术实验室推出《数字洛阳》艺术装置展，还原了北魏洛阳城的历史风貌，为观众奉上沉浸式视听盛宴。

构筑多元保护体系

夕阳西下，青石镶包的永宁寺塔基遗址披上金辉。为保护遗址，考古发掘后进行科学回填，并在原址抬高地面作模拟展示。

“在博物馆看了永宁寺塔模型，再带着孩子来实地感受遗址，很有教育意义。”来自河南郑州的游客马琳说。扫描展板上的二维码，进入“千年阅一城”微信小程序，可以获知故城历史、文物介绍等信息，还能体验VR全景漫游。

洛阳市文物局局长赵晓军介绍，遗址公园挂牌以来，当地围绕“一区一轴一环一片”的规划推进遗址公园建设。其中，“一区”即宫城核心区，“一轴”为宫城至铜驼大街中轴线，“一环”指内城城墙环线，“一片”为洛河南岸的礼制建筑区。

汉魏洛阳故城遗址面积广阔、内涵复杂，遗址公园建设秉持“最小干预、原状保护”原则，针对不同遗存类型，采取多元化展示手段。永宁寺塔基、阊阖门等核心建筑遗址，采用地面模拟和玻璃覆罩进行原状露明展示，让观众能近距离观看夯土台基、柱础石等遗迹细节，同时隔绝风雨侵蚀；宫城轴线、城墙走向等线性遗迹，采用绿化植被标识、砂石铺装、浅根系植物勾勒等方式进行展示。

近年来，当地陆续完成了宫城阊阖门、止车门、端门、宫城西南墙、铜驼大街北段、西阳门内大街、内城东北城墙段等一系列保护展示工程。遗址公园还大面积种植观赏性油菜花、油葵、菊花、矮秆高粱等，形成季节性大地景观。

把视野放大，汉魏洛阳故城遗址附近，偃师二里头夏都遗址、偃师商城遗址、东周王城遗址、隋唐洛阳城遗址均沿洛河分布，时空序列完整，形成“五都荟洛”的壮景。依托这些大遗址，现已建成二里头、汉魏洛阳故城、隋唐洛阳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偃师商城考古遗址公园也已立项。

“汉魏洛阳故城遗址是具有世界遗产价值的重要历史遗存，在中国古代政治史、文化史、城市史上占据极其重要的位置。”中国博物馆协会第七届理事长刘曙光认为，洛阳充分发挥五大都城遗址资源优势，构筑起特色鲜明、内涵丰富的文化遗产保护利用体系。

千百年来，汉魏洛阳故城迎来了一代代怀古之人，留下了一段段诗文咏叹。如今，故城正以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新姿态，邀请更多人来到河洛之地，重新“看取洛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