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4月8日清晨,重庆上空传来爆炸声,机身残骸散落山谷。叶挺50岁,李秀文39岁,同机的还有方方等十余人,无人生还。整理遗物时,有人从李秀文手包里发现一张三人黑白照片——中间是邓颖超,左侧李秀文挽着11岁的叶扬眉,摄于1942年11月湖北恩施。照片没受损,却带着烧焦痕迹,像在提醒人们:合影成了永诀前的最后定格。
把时间拨回1941年1月,皖南事变后,叶挺因交涉被扣,先后软禁上饶、桂林、重庆,年底转押恩施。那时的国民党对“新四军总指挥”提防甚重,监房外三道岗哨,探视几乎不可能。李秀文听闻消息后,从澳门辗转来到重庆,再到恩施,带着女儿,一路车船颠簸,花了近三个月。
李济深见到这个衣着素雅的女子时,深知她身份敏感,又念及与叶挺的交情,便暗中疏通。终于,1942年秋,恩施当局同意母女与叶挺同住一处旧营房,但限制外出。木梁屋顶,潮湿壁灰,四周密布岗兵,却已胜似牢狱之外。那天夜里,李秀文轻声对丈夫说:“别怕,我一定把你带出去。”叶挺含笑点头:“我们等得起。”寥寥两句,写满夫妻并肩的笃定。
邓颖超的到来出乎所有人意料。1942年11月中旬,中共中央南方局派她赴恩施探视被囚同志。沿途检查极严,她以“妇救会慰问”身份进入军营。见到李秀文时,两位女性素面相迎,彼此仅握一下手,却像多年姊妹。邓颖超感慨李秀文眼神依旧清亮,和十七岁时在广州执信中学的照片别无二致。
说到学界旧事,李秀文笑了。她生于1907年澳门乡绅之家,父亲李少村留洋归来,主张女儿接受新式教育。1922年,她以优异成绩考入执信中学,琴棋书画皆通,被同学私下称为“东莞月”。与此同时,孙中山警卫团军官李章达常去学校演讲,发现这位校花的父亲正为女儿择婿。李章达随口一句“叶挺不错”,竟促成后来闻名的军旅姻缘。
1924年春天,叶挺准备赴苏联伏龙芝军校。临行前,他约李秀文在沙面租界小巷里散步,攥着汗湿的手掌求婚。本想被拒,却得到干脆一句“好”。李家先是惊讶,继而欣慰,理由很简单:此人有胆识,也有担当。叶挺留学归来,广州已烽烟四起,新婚之夜还在谋划部队训练。对这位“军人丈夫”,李秀文从没埋怨。
1938年冬,两人流亡新加坡,靠开办小诊所与翻译稿维生。李秀文白天教人国语,晚上给叶挺缝补旧军装。苦涩岁月久到连孩子都学会以木屑代替积木。十年颠沛,使这位昔日的大小姐练就了在菜市讨价还价的本事,却没磨损她的高贵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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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当邓颖超在恩施见到她时,才会惊叹:“秀文还是那样端庄。”短暂寒暄后,邓颖超请来摄影师,让母女站在墙根的梧桐树下。李秀文微微侧身,把女儿护在身前,邓颖超则微俯身同框。曝光一秒,镁光灯亮起,尘埃四散,那是硝烟时代难得的静止。
不久,周恩来起草的营救方案送达重庆,却被重重关卡搁置。李秀文每隔几天到驻军办公室递交请愿信,终于换来一点自由:叶挺获准在营区内散步,读书,栽花。李秀文则把从重庆带来的《泰戈尔诗集》抄给丈夫消遣。后来有人问叶挺,这段囚居最难忘什么,他答:“院子里那两株合欢树,是她亲手种下的。”
1946年3月4日,国际压力加之各方交涉见效,蒋介石批准释放叶挺。离开恩施前,李秀文收拾随身物品,特意将那张照片放在最显眼位置。她对警卫说,这幅影像以后要给儿女们看,证明他们的父亲并没有被世界忘记。谁也没想到,一个月后,专机失事,这张合影竟成了所有记忆的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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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有学者在北京图书馆查阅邓颖超故物,看到那本厚重影集,扉页夹着同样的恩施照片。背面钢笔字迹:“与秀文、扬眉相会,谨记。”没有日期,显然是再度翻阅时补写。两张底片,一南一北,见证1940年代风云变幻,也见证两位女性坚韧的情谊。遗憾的是,她们再无机会重逢。
这件旧事常被研究者提及,侧重点不同:有人谈妇女运动,有人谈统一战线,也有人谈红色婚姻。然而最触动人的,依旧是那张微微发黄的合照。一个靠毅力扛过流亡,一个把毕生精力给了革命,战争让她们短暂相聚,又迅速分离。照片里三张微笑的脸,像定格在历史暗流中的灯火,映出那个年代隐忍而顽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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