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宣帝卷60—— 古代，粮食一石这个价，是合适的

接着说。

前文说了羌族的一些情况，早期史料不多，且带有一点神话味道，但脑补还原，还是能够提取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补充一点，赵充国说，羌族内部分裂很严重，但三十年前也有一次解仇、盟誓、大团结……那是在汉武帝时代。当时武帝开边、扩地千里，神挡杀神、魔挡杀魔，路边的土拨鼠都要给俩大逼兜子，匈奴固然屁滚尿流，羌人（跟着匈奴混）也被撵得一路狂奔，有亡国灭种之虞，所以，要团结起来抵抗。

以武帝的尿性，不能惯着他们，“汉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将兵十万人击平之”。这之后，元鼎六年（-111），始置护羌校尉，主管羌事，但早期，这个职务似乎是随置随罢。

因为打不过，索性就加入？——肯定有一批羌人归顺了汉朝，被缘边安置，后来虽颇有反复，但终究是走上同化道路。在当时，群羌的大多数，选择离开故地，猫在西海，就是青海湖一带。

“是时，比年丰稔，谷石五钱。——资治通鉴”

我们还是按着原著的顺序讲。交代完羌事，先放一放，司马光在本年（-62）最后，列了这么一条。

没有历史经验的盆友，是不是觉着这很好，非常十分得好，粮食便宜，人人吃得起，天下最大的好事？半隐斋主人必须指出，史家罗列材料，可不是随便的，通过罗列的次序，可以反推其真实用意。资治通鉴，每年的第一条、最后一条，都是非常重要的，司马光将这条放在最后，用心良苦——因为，这绝逼不是好事，而且极有可能是坏事。

农业、工业、商业，都是社会支柱，是多方参与的，既有消费者，也有生产者，还有流通者。因此，得兼顾各方利益，只有大家都有利可图（至少能吃上饭），这游戏才能继续下去。

粮食大丰收，一石五钱——《多收了三五斗》大家读过吧，农民就不要生活了？农民的利益谁来保护？西汉的农税不高，大约30抽1，堪称仁政，但人头税很高，还有各种过更钱，就是你要去服役，不去的话就给钱。因为服役的时间妨长，所以大多数人是要花钱过更的，这也是不小的支出。农民得卖粮食筹钱，用钱来交这些赋税，明白了吗，很不容易的。

因此，当时社会能承受的谷价应该一石在20-90之间——20、90是俩极限，不能真到这个价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最优、最合理应在30-35钱左右……一石五钱，太伤农了！

关于一石五钱的事，王夫之也忍不住喷之——

“史称宣帝元康之世，比年丰稔，谷石五钱，而记以为瑞，盖史氏之溢辞，抑或偶一郡县粟滞不行，守令不节宣而使尔也。”

老王是个亡国奴，很悲愤、很憋屈，所以说话很直白，不玩虚的——说得对不对先不管，反正丫就是敢说。

这里，他一针见血指出，所谓一石五钱这事，怕是有假——因为宣帝就喜欢搞这些祥瑞啥的，彰显自己是个圣君，社会太平、人人幸福，下面人都知道老大有这毛病，纷纷变着法迎合。

所以，老王很不客气，这大概率是史家粉饰之辞，或者，是偶然某个郡县，因为流通不畅，导致粮食积压卖不出去，这才贱价销售……无良官员灵机一动，丧事当喜事办，按祥瑞往上报，居然都信了（未必心里没数），还正儿八经写入国家正史……老王摸摸光秃秃的脑袋，斜着眼睛，你们真是……有病得治啊！

“春，正月，上（宣帝）始行幸甘泉，郊泰；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资治通鉴”

这是-61，神爵元年——

神爵这个年号，源于上一年，即元康四年，多地出现神雀，群集京师，大家伙誓言旦旦认定是祥瑞，一定是、肯定是、必须是（上有所好嘛）。宣帝也不能拂了众人好意，遂取“雀”、“爵”谐音改元，并在大家的簇拥下，将吉兆写入诏书……之后，似乎还调整了官员俸禄、进一步整顿吏治

正月里，宣帝第一次来到甘泉宫，这是汉武帝最喜欢的宫殿，当年汉武帝将秦朝的林光宫改建为甘泉宫，虽说是避暑之地，但武帝之后大多时间都在这里。

宣帝在甘泉宫祭祀泰畤，即，祭祀泰一，也叫太一（武帝那会儿对太一的祭祀，很正经很郑重），这东西源于远古的星象观测，后来成了神，而且是个很神的神，也是帝星（北极星）的别称。三月又去了河东，祭祀后土，这是中央之神，据说是共工氏后裔……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上颇修武帝故事，谨斋祀之礼，以方士言增置神祠；闻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醮jiào祭而致，于是遣谏大夫蜀郡王褒使持节而求之。——资治通鉴”

宣帝的偶像，是武帝，因此，颇修武帝故事。武帝大杀四方之余，对祭祀等事非常上心，因此，宣帝有样学样，起用了一些方士、术士，在他们的建议下，增加了不少神祠。

逼一句，武帝是西汉、甚至两汉、甚至盛唐以前中原政权的巅峰，那个年代真的是汉族的光辉岁月——半隐斋主人个人浅见，那是因为华夏族启动早，在人类社会一马当先，周边还在树上的时候，我们已经深度进化出很牛逼的文明，因此具备碾压的实力，将小伙伴们（不管你愿不愿意）裹挟进来一起前进。

宣帝以武帝为榜样，一方面肯定是有心将国家搞好，另方面，还是巩固自己地位，用向武帝看齐的方式，宣示自己的嫡脉地位！

宣帝听说益州（西汉的益州包含云贵川）有金马、碧鸡之神，可通过醮jiào的方式进行祭祀，然后它们就会自己出现……于是派王褒，蜀郡人，职务是谏大夫，持节去求之。

“初，上（宣帝）闻（王）褒有俊才，召见，使为《圣主得贤臣颂》。其辞曰：……——资治通鉴”

王褒这个人，很有才华，辞赋家，被蜀郡选拔上来送到长安。我们知道唐诗宋词元曲，明清有各种小说，两汉则是辞赋。辞赋、诗歌这些东西有啥不同？半隐斋主人其实啥也不懂，大言不惭地认为，没有区别，都是抒发感情、表达志向的载体……格式有点区别，本质差不多。

武帝身边很多辞赋家，司马相如、枚乘等等，宣帝是武帝的小迷弟，身边必须也有一拨，王褒就在其中。宣帝召问之下，大约印象不错，器重之、欣赏之，遂放在身边。司马光转载了一篇王褒的文章，叫作圣主得贤臣颂——史料上说，是宣帝让王褒写的，圣主、贤臣，宣帝是一点不客气啊。

这文章还挺长，司马光居然大篇幅摘录，大家要知道，国家正经史书，篇幅是非常有限的，也就是两汉时代会如此大篇幅摘录。

这篇辞赋有点文采，我们不展开，简单讲讲——

1、“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

皇帝与贤臣，二者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关系，如同人与乘手好用的工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马车夫与骏马（六辔在手、收放自如）。因此，只有任用贤人，才能事半功倍。

2、“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

这句之前，王褒举了一堆例子，周公吐哺、王良执靶、韩哀附舆等等。最后推导出结论，即，做老大的必须勤于求贤（老夫补刀：还得勇于任贤），将事务交给贤人们去办，自己才能游刃有余。

老夫以为，老王的结论没错，董事长得找个精明能干的总经理，自己管战略，总经理管战术，这是科学合理的分工，否则大事小事都抓手上，早晚出问题。

3、“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俟秋，蜉蝤qiú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

世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老王给出他的看法，他以为先有鸡，即，现有圣明牛逼的皇帝，然后能够识拔人才。为此，王褒举例说明，如，商汤的伊尹（原是厨子），周文王的姜太公（原是屠牛之人），早先都不得志，直到遇见真龙，人生立刻转折。

老夫逼一句，王褒这话很有道理，千里马很多，伯乐不多。老夫认识不少职业经理人，几乎没有不抱怨老板的，至于他们自己出身低微，学历一般，人生经历也没啥可观，没有老板带大抵进不了圈子、不给机会根本到不了这个位置……这些，他们从不提。

4、“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欢然交欣，千载壹合，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

圣主是战略层面的（指明方向），贤臣是战术阶段的（具体落实），因此双方得相互信任、双向奔赴，双剑合璧，合二为一。知合作、懂配合，如此，共同的事业如同大鹏鸟遇顺风，腾空万里，又如巨鲸摆动尾巴跃入深海。

5、“是以圣主不遍窥望而视已明，不殚倾耳而听已聪，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休征自至，寿考无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嘘呼吸如（王）侨、（赤）松（子），眇然绝俗离世哉”

这一段，算是点题了，因为武帝好神仙，宣帝学习之、效仿之，也好神仙，王褒这里提出，只要任用贤人，即可达到大治，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皇帝你也必然万寿无疆、永远健康、比较健康，何必寻觅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呐？

啥王乔、赤松子，都是方士胡言乱语，燕昭王寻他们、齐威王寻他们、秦始皇不计成本寻他们、汉文帝也寻他们、汉武帝更是大动干戈寻他们……寻到了吗？没有。

所以，圣主（对，照照镜子，就您这样滴），不能不该信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