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台北国父纪念馆灯光璀璨,67岁的宇文所安捧起第三届唐奖汉学奖奖杯,人群里一抹浅笑颇为惹眼——47岁的田晓菲拍掌致意,神情淡定。许多人这才想起,十九年前,这位北大才女曾顶着舆论风暴,执意与比自己年长二十多岁的美国导师步入婚姻殿堂。
颁奖典礼结束,友人向田晓菲打趣:“当年的决定值不值?”她答得干脆,“诗里自有答案。”一句话,既没炫耀,也不回避,让现场一阵善意的哄笑。看似轻描淡写,背后却藏着漫长的曲折。
时间拨回1971年,田晓菲生于哈尔滨,很快随父母迁到天津。父母供职文艺系统,家里书卷横陈。两岁识字,四岁即能凭着惊人记忆背诵《古诗十九首》。同龄孩子追着“铁臂阿童木”,她却对着《红楼梦》标注生僻字。那年夏天,她的第一首小诗见诸报端,编辑在稿件旁特意加了两行批注:“字迹稚嫩,意象不俗”。
读小学时,田晓菲已能整页整页地仿作唐诗。天津老作家柳溪听闻后赶来探访,连说三声“早慧”。十四岁那年,她在《诗刊》连发五首古体诗,被当作“少年写手”重点推荐。北大中文系教授於梨华看完样刊,拨通父亲办公室电话:“把孩子送来北京,别耽误了。”
1985年9月,北大校园迎来这位最小的本科新生。“13岁的际遇”一文在九十周年校庆时刊出,遣词练达,轰动一时。著名诗人海子给她写信:“别急着证明天才,让诗自己长大。”自此,两人成了忘年交。可四年后,海子卧轨的消息如霹雳骤下,田晓菲的写作陷入停摆,“诗人也会倒下,那我该往哪儿走?”她反复自问。
迷惘中,她申请到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立大学奖学金。1991年拿到硕士学位,又一路挺进哈佛东亚系博士点。初到剑桥,她给自己取了笔名“宇文秋水”,暗示“明月照水,静观万变”。巧合的是,指导教授Stephen Owen的中文名叫“宇文所安”。同姓不言自明,两人初见便相视而笑:“咱俩怕是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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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wen资深、沉稳,却不时流露少年式的幽默。他在课堂上谈李白“天姥连天向天横”,又突然用中文问田晓菲:“你觉得‘朝如青丝暮成雪’难在何处?”这种点名式互动,让其他留学生直呼羡慕。师生私下研讨时,田晓菲被带进庞大的英文汉学文本海洋:胡适、宇文所安、魏斐德……她感到视野被一次次打开。
1997年冬,博士论文进入收官阶段。Owen请她喝咖啡,声音放得极轻:“毕业后别急着走,好吗?”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那一刻,田晓菲才读懂这位导师眼底的柔情,而她自己也在长久的学术切磋中产生了依恋。
消息传回国内,田家气氛骤然紧张。父亲按捺不住,拨越洋电话:“你才二十七,他五十二,怎么过日子?”田晓菲没急于辩解,只说:“年龄写在户口本上,默契却写在心里。”母亲无奈,在电话那端叹息:“愿你幸福。”
1999年夏,他们在波士顿的老教堂举行婚礼。礼成时,Owen用中文宣誓:“愿与你共读华章,同赏月色。”全场掌声如潮。旁人议论“师生恋”“年龄差”乃至“文化差异”,新娘却沉浸在管风琴声中——那一刻,她更像走入一首长诗的间奏。
婚后,田晓菲留任哈佛,讲授唐宋文学。Owen则把自己的研究笔记悉数共享,连未发表的手稿也递给她过目。两人相互校勘、互提建议,曾在凌晨三点为一个古汉语虚词写法拉扯不休。学生偶尔撞见这对“学术夫妻”边走边讨论,笑称“秀恩爱的方式都这么学霸”。
有意思的是,他们坚持每年抽空回国一次,到山西看壁画,到安徽访唐宋遗迹。2010年秋,夫妇俩在西安碑林守着《张家山汉简》拓片逐字核对,身旁的导览员看不懂英文本,却被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古汉语朗诵吸引,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外界不免关心“幸福指数”。若以常规标准衡量,这段跨越年龄、国籍、身份的婚姻里,柴米并未缺席。Owen患眼疾后,田晓菲改掉夜读习惯,坚持每天朗读,让丈夫在听觉里继续“看书”;田晓菲忙科研时,Owen负责订中餐外卖,笑称“我来守住味蕾,你守住诗”。看似寻常,却透着互补与敬重。
有人问田晓菲为何至今未育,她答:“人生不一定要复制常规模板。”在哈佛,她更像一个桥梁,把王维、苏轼的山水意境译给西方,把西方批评理论带回中文课堂。正教授头衔、多个奖项,是外界看到的光环;少有人知道,她仍在默默维护一个诗歌论坛,供全球中文写作者免费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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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底,Owen退休回归书斋,田晓菲依旧在讲台上,但每逢周五下午,两人会相约查尔斯河畔。微风一过,黄叶满地。Owen指着水面说:“此景可入诗。”田晓菲笑着补一句:“不如你来翻成英文,再给我改。”对话轻松,却也说明合作从未间断。
迄今,这段婚姻已走过二十余年。没有夸张的热点,没有剧烈的情感起伏,更像一部长篇章回:前几章是天才少女的闪亮出场,中段插入跨洋求学与异国情缘,后续篇幅则在平实日常里渐入佳境。旁观者或许仍抱好奇,不过当事人的生活感受,大概只有一句“风轻云淡,偶有佳句”能形容。
田晓菲的人生,或许无法被简化成一句“幸福与否”。然而,看她在课堂上的神采,与丈夫并肩行走的从容,再想起当年那场被无限放大的争议,答案也就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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