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6月初的一个清晨,瑞金路小楼的院门还没完全打开,警卫就报告:“外面来了一位穿旧军装的先生,自称陈修和。”陈毅放下手中的公文,抬眼望去:“请他进来。”短短十来分钟,两位阔别多年的堂兄弟在走廊重逢,空气里夹杂着硝烟散尽后的尴尬与亲切。
寒暄没有持续太久,陈修和直接切入正题:“我来,是想替胡蔚说句话。”这位曾任国民党兵工署司长的技术专家,因战前职务而被关在警备司里。陈修和语速放缓:“他懂机械,也懂火药,如今新政权正缺这类人才,关着可惜。”一句“放我一个朋友”,既是恳求,也是判断新局势的试探。
陈毅沉默片刻,只用一行字批在条子上:“立即核查,符合政策者释放。”处理干脆,没有任何亲疏附带条件。次日拂晓,胡蔚获释,并被安排到新亚酒店124号报到。消息像针线一样,迅速把仍在观望的兵工技术员一股脑牵到办事处,三天里到案二百余人。
场面看似轻描淡写,却踩在上海接管的关键节点上。决心从何而来?得从兄弟二人迥异的成长轨迹说起。
![]()
二十世纪初,四川乐至的陈家五兄弟同在私塾诵读《天工开物》,家中长辈变卖了四十亩良田,盼后辈“读洋书,弄机器”。1913年,排行老大的陈修和考进成都高等工业学校;三年后,小弟陈毅进入四川甲种工业学校。二人都喊过“实业救国”,但人生拐点往往在细节里悄悄出现。
1918年,赴法勤工俭学名额只够两人旅费,陈毅与二哥远赴欧洲,陈修和因费用短缺留在国内。兄弟分线,由此定格:一个在巴黎街头阅读《共产党宣言》,一个在长江码头筹划川江航运。
随后数年,国防工业屡遭军阀掣肘。船被扣、厂被劫,陈修和一次次碰壁,渐悟“徒有技术,无国家安定,一切皆空”。大革命爆发,黄埔军校第五期录取通知飞到他手里。课堂外,左右派争论激烈,他却始终企图充当缓冲阀,在军人与工程师两种身份间寻找平衡。
1927年武汉,兄弟俩匆匆碰面。陈毅即将奔赴南昌起义,临别递上一封写给朱德的介绍信:“路上若有变故,九江见。”短短一句,夹着战争逼近的焦躁,也夹着堂兄弟最朴素的牵挂。
抗战时期,陈修和获派西南,营建兵工体系,又负责打通缅印物资线。作坊林立的滇黔深山被他改造成流水化生产线,美国政府授予桐棕自由勋章。蒋介石看重他的勤勉与技术,却忽视他的政治独立。
1946年秋,蒋介石在南京办公室里突然抛出一句:“共产党中的陈毅是你弟弟?”陈修和心中一凛,却仍答得平静。随即被委派北平军调部,试图借血缘游说陈毅。计划最终落空,原因简单——陈毅没有价码可谈。
同年冬天,陈修和被派往沈阳,出任兵工总厂长。辽沈战役打响,蒋介石电令破坏设备,他与卫立煌合演“拖字诀”。工厂机器得以完好留存,新中国建军在东北有了现成的重炮线,不得不说,他的抵抗方式别具一格。
1948年11月,沈阳城头升起红旗,飞机盘旋却未能带他南飞。蒋介石在南京反复自语:“陈修和为什么不回来?”答案其实不复杂:兵工专家终于找到了能完整施展的平台。
上海解放后,华东局着手整合技术力量。朱德一封电报:“辅佐陈毅,安置兵工界。”陈修和南下,住进瑞金路小楼。白天,他在124号房间登记、谈话、归档;夜里,给邓小平拟写西南工业规划。纸上第一条就是成渝铁路。邓小平成竹在胸:“这事不能再拖。”
![]()
8月中旬,二十多名司局长级工程师答应随军西进。文书写好后,陈修和只加了一句手批:“若要机器响,先让人才到。”谁也没想到,这支队伍后来为成渝线提供了全部机车检修方案。
兄弟情谊在琐碎日常里延续。每逢周末,陈毅总会带两斤苏式面包登门,“尝尝刚出的新品种。”兵工厂长与上海市长的对话不谈政治,多是设备、新钢种、运输瓶颈。一次谈到冷轧薄板,陈毅顺手记在便签:“这东西,将来造汽车要用。”
1950年初春,西南局急电催人,陈修和启程赴渝。车过闵行,他回头望向江面,自言自语:“胡蔚那事,算是迈对了第一步。”解放初期对技术人员的政策,在很大程度上由这次“放人”奠定基调。
1953年春,梧桐吐芽,瑞金路小楼前兄弟二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院里机器的轰鸣声隔得不远,却已属于崭新的时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