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7月14日清晨,大冶有色金属公司的电讯室灯火通明,一份加押“特急”的电报被盖上鲜红戳记,随后直奔行政科。执勤员一路小跑,将薄薄一张纸送到科长赵开义手里。电文寥寥十余字——“请赵开义同志迅速来京”。落款:汪荣华。
赵开义愣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随即把桌上公文一收,吩咐同事备车。等车钥匙递来,他又折回办公室,把那封泛黄的《老红军特供证》塞进口袋。二十多年前,正是刘伯承为他申请下这份证明,才让他在厂里站稳脚跟。如今,发电报的人是刘伯承的夫人汪荣华,电报内容只有一种可能——老首长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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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往北京的列车晃晃悠悠,一站一停。窗外稻浪翻滚,赵开义脑子里却倒带般重现五十三年军旅路。1933年,川北寒风割面,他还是穷小子,抱着破棉袄敲游击队的门。当时一句“跟着红军走,穷人有饭吃”把他留住。不到半年,他随部队编入红四方面军。
长征途中,金沙江畔的一次阻击战让他左腿中弹,落下终身残疾。队伍过草地时,他被临时留在担架队,错过了跟主力同进大渡河的荣耀。可也正因如此,1937年春,他被调到新成立的八路军一二〇师运输处,首次与刘伯承见面。刘伯承握手时一句“革命不挑岗位”让他把“非上前线不罢休”的念头咽下去。
抗战岁月物资奇缺,刘伯承常把配给棉衣拆线改小,分给警卫员。赵开义捧着那件深灰棉袄发愣时,刘伯承笑着说一句:“后方不稳,前线白打。”这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1941年初冬,井沟村外的羊肠小道结着薄冰。刘伯承把刚满周岁的刘太行交给他护送去延安。途中一次夜宿窑洞,敌机低空扫射,岩壁震下一块碎石,划破他额头。他捂着血,一路把孩子护到保育院。四天后,毛泽东见到他时,问:“小赵,孩子没有惊到吧?”他说:“首长放心!”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毛泽东面对面交谈。
抗战胜利后,他被调往华中,担任后方兵站军需干事。解放战争打到渡江阶段,他仍在仓库与物资打交道。别人眼里平淡枯燥,他却清楚刘伯承的那句话——“在不显眼的地方,也能决定胜负”。这种观念让他对后勤工作死心塌地。
1950年初秋,武汉江滩凉风习习。刘伯承和贺龙在华中军区小礼堂听汇报后,专程来到航空办事处找他。赵开义一瘸一拐冲出来,军礼行得笔直。刘伯承握手时没说恭维话,只问:“可还想回部队?”他回答:“组织让我守仓库,我就守。”刘伯承笑着点头,拍拍他肩膀。
1958年,大冶铜矿扩建,国家点名要老兵去企业。赵开义被派到冶炼厂当行政科科长。厂区尘土飞扬,生活条件比兵站好不了多少,但铁轨旁飘出的矿石味让他觉得安心。三年困难时期,公司口粮紧张,是刘伯承托陈毅捎话,让地方政府在票证上稍作倾斜。多出来的半斤细粮,他分给加班的炉前工。直到这时,厂里年轻人才知道,这位跛腿科长竟是老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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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接近丰台,广播里提示即将到站。赵开义抬手摸了摸随身小包,确认一沓信件安然无恙。那是他从1952年起陆续写给刘伯承的家书,内容琐碎:厂里工伤报销、子女入学、自己胃病复发……刘伯承大多回信简短,却句句到点子上,“切勿逞强”“注意学习”“老战友要活成榜样”。这些字迹,一笔一画透着力度。
301医院病房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滴水声。汪荣华把他领到门前,低声说一句:“老首长眼睛几乎看不见,你握握手就好。”他推门而入,看到床上的人侧身靠枕,白发稀疏,却仍然挺胸。刘伯承费力抬手,触到熟悉的茧子,喃喃两个字:“来了?”赵开义哽住,只能用力点头。那句回答静默无声,却胜过千言。
出了病房,他扶住墙,泪水止不住往下滴。汪荣华简单交代首长病情——多处旧伤复发,肾功能不支,视网膜萎缩。他听得心口发闷,却记住一句:刘伯承不让惊动更多人,说“不必铺张”。
七月下旬,刘伯承病情急转直下。军委办公厅通知老部下赶回,但守在身边的还是那几个警卫、医护与亲属。26日下午四点十三分,监护仪归零。赵开义站在门外,听到探照灯般的长鸣,腿一软坐到长椅上。当天夜里,他帮汪荣华整理遗物,找到一只旧皮夹,里面放着1941年给赵开义的嘉奖令,纸已泛黄却看得清楚。
1986年8月2日,八宝山革命公墓庄严肃穆。军乐低沉,礼炮轰鸣。赵开义拄杖站在灵车旁,手背青筋突起,却端正得像年轻时那幅军姿。花圈排到台阶尽头,他用左手抚正挽带,心里默念:首长,赵开义报到完毕。
三年后,1990年2月9日,大冶冬雨连绵。赵开义因突发脑溢血溘然离世,享年七十七岁。子女整理遗物时,发现他在病榻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家中若有余力,逢清明为刘伯承首长扫墓。”字迹已抖,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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