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井泉之子申再望，就父亲调粮出川之事写信给邓小平，后来呢

1989年4月24日清晨，成都西北郊烈士陵园薄雾未散，送行的人群却已把主道挤得水泄不通。李井泉的灵柩在松柏间缓缓前行，握拳默哀的长者里，有一个中年男子神情格外凝重——他就是李家的第五个孩子申再望。父亲遗体入土那刻，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弄清当年四川“调粮出川”的前后因果，让外界对父亲功过有份靠谱的说法。

丧事一毕，申再望翻遍父亲书柜，想找资料，却只见一行字跋：“历史自有公论，不必家书。”李井泉生前对回忆录嗤之以鼻，连子女口述都不许。再望心里直犯嘀咕：要是老人家早些留下只言片语，今天也省却不少误会。犹豫几天，他决定铤而走险——给邓小平写信。当时小平同志仍在北京主持工作，信件能否见到他本人，没人敢打包票。

5月3日晚，灯泡昏黄，再望把稿纸一张张摊在餐桌上，写了整整六页。开头一句很直白：“小平同志，父亲曾说自己一生坦荡，愿意面对任何切实的历史检验。”随后，他把1958—1962年四川调粮的数字、背景、文件依据以及父亲多次请示中央的情况一一列出，末尾郑重请求中央有关部门组织调查，给出结论。信封落款，他特意写了“李井泉家属 申再望 拜启”，态度谦恭却不卑怯。

北京的效率超出预期。6月中旬，中办来电：“邓小平同志已批示，材料转石油、化工、农业几个老部委负责人及四川省委当年参与者核实，请李井泉家属配合。”再望没想到信真送到了核心领导案头。有意思的是，批示只寥寥数语：“阅，望实事求是。”四个字，却像一把秤砣压在再望心里——轻飘飘，又沉甸甸。

核实工作持续了近一年。调查组先在成都查档案，再赴重庆、遂宁、宜宾等老粮仓调卷宗，对当年进出库台账逐笔核对。再望被叫去谈话三次，每次都被问到同一个细节：1961年春荒最严重时，李井泉为何仍坚持将3.8万吨商品粮运往华东？他照父亲生前只言片语作答：“巴蜀虽粮紧，但长江下游更急，是整体调度。”调查人员只记记录，不做评论。

1990年5月，《人民日报》刊登《李井泉同志生平》长文，在政要讣文里极少见地加了两段“工作争议”说明。文章写道：1958年四川粮食出川数额“依据中央统筹，李井泉执行不打折扣”，“其间虽有误判，但主观无私”。字字斟酌，却已隐约松开了历史的疙瘩。同一天，新华社内部简报向各省通报调查结论：四川历年粮调指标“统一由国家计委和粮食部下达”，李井泉“既未擅自追加，亦无截留牟利”。简报没有公开发行，但在干部系统传阅，外界谣言很快降温。

申再望并未就此停步。他注意到公众关注的不仅是配额，还在问“为什么不及时叫停？”为还原全景，他着手采访父亲旧部、地方粮站老职工，甚至在北京求见当年组织统购统销的时任粮食部副部长。有人说，李井泉搞棉花布局耗费大量劳力，分走了种粮地；也有人强调，一旦四川产量下降，华东沿海无法停船等粮，调度矛盾就被放大。观点林林总总，再望做笔记足足两大本，却始终没动笔写书。他记得父亲反对“个人回忆录”的理由——怕个人好恶影响对事实的判断。

1992年春天，南海传来经济特区再次扩容的消息，社会关注点转向市场改革，四川调粮渐成“旧账”。再望却在此时接到西南财经大学的邀请，讲授一学期“中国计划经济时期粮食流通研究”选修课。他利用课堂，第一次系统梳理了调粮框架：统购、统销、统调三位一体；川粤闽三省交错补缺；1959年后国家动员“东补西”“北补南”两条线路。讲台下的研究生提问犀利：“如果重来一次，四川会否减少外调？”再望沉默片刻，只抛出一句：“计划经济没有如果，关键是当时有没有尽到最大努力。”

课后，有学生追问父亲为何从不谈功绩。再望回忆起少年一幕。1963年夏，他抱怨搬棉苗太累，李井泉当面将他训得面红耳赤。“不爱劳动，哪来发言权？”那声音像电流，一直留到今天。父亲信奉“功大不过分，责亦不推”。再望对学生说：“做官容易，卸责难；能顶得住褒奖，更要扛得了质疑。”学术讲坛里，听者无言。

同年秋天，李井泉的部分手迹被四川档案馆收存，其中有几封写给中央的加急电报。“川西涝害，成渝余粮可再减。”电文简短，字迹勾划凌厉。再望从玻璃柜前走出，手心微凉。他这才明白，为何父亲在家宴上总强调“凡事照程序报中央”。在大规模计划调度体系里，个人意志的空间非常有限。外界将调粮责任完全扣在他一个省一把手头上，本就失真。

转眼进入21世纪，申再望已是高校博导。课堂上，他让学生用系统思维重建当年川粮流向模型——气候、产量、运输、出口、征购比一一输入，再做情景演算。模型显示，只要华东港口每月进口粮超过30万吨，四川年度外调就可下调10％。可1959年亚洲航运受扰，沿海进口骤减，系统随即失衡。数字比口述更直观，学生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再望没有附和，只在黑板上写下“多源验证”四个字，又擦掉。

至此，关于李井泉个人是非的探讨基本平息，更多研究转向宏观体制与区域协同。再望保留着那份邓小平批示的复印件，不作展示，也不作纪念。有朋友问他“后来怎样”，他答得很平淡：“事情本身已了，剩下的交给史料争气。”说罢递过一杯茶，话题便转到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