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汉东市政府的门卫室窗前，甄连杰正整理着访客登记簿。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退伍十年了，他还是保持着军人的习惯，腰杆笔挺，头发理得短短的，只是眼角爬上了和年龄不太相称的皱纹。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皮鞋先踏出来，接着是笔挺的西裤。贾正经拎着公文包下了车，抬头望了眼这栋六层高的市政府大楼——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今天他终于来了，以市招商局局长的身份。
“同志，请出示证件。”甄连杰按规矩走到车前。
两人目光相遇的刹那，都愣了一下。
“贾...正经？”
“甄连杰？”贾正经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你在这儿工作啊。”
“嗯，门卫。”甄连杰回答得很平静。
贾正经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工作证晃了晃。阳光照在那张小小的卡片上，“汉东市招商局局长”几个字格外显眼。他收起证件，拍了拍甄连杰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切，力道却很轻，几乎没碰到衣服。
“好好干。”贾正经说完，转身走向大楼。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甄连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黑土镇中学。那时候他们都是农村娃，睡同一张大通铺，贾正经总说将来要“跳出农门”，而他甄连杰只想当兵报国。后来，贾正经接了父亲的班，成了林业站正式工；他去当了兵，在部队表现优异，却因为没有关系，转业时只能去镇上的农机厂。
农机厂破产那年，他三十八岁，妻子生病，孩子上初中。镇政府照顾他，安排来当门卫。他不嫌这份工作“没出息”，干得认真负责，连续五年被评为优秀工作人员。
大楼里，贾正经正在会议室汇报工作。他讲着全市招商引资的成果，数字一个比一个漂亮，领导频频点头。没人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有多少“运作”，也没人知道，那个“东江开发区”的项目，他收了开发商多少好处。
时间又过去了三年。
这天清晨，甄连杰和往常一样，六点就到岗了。七点半，他看到贾正经的车来了，但下来的不只是贾正经，还有两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
贾正经今天没穿西装，只是一件普通的夹克，手里没拿公文包。他下车时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车门。甄连杰注意到，他的鬓角白了，背也有些驼了。
三个人走到门口时，贾正经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甄连杰，嘴唇动了动。
“连杰。”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甄连杰点点头：“贾局长。”
“别叫局长了。”贾正经苦笑一声，“已经不是了。”
一阵沉默。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老同学，”贾正经忽然说，这次声音真切了许多，“你还记得高三那年，咱们在黑土河边说的话吗？”
甄连杰想了想：“你说你要当官，光宗耀祖。”
“你呢？”
“我说，我想当个好兵，保家卫国。”
贾正经的眼睛红了：“你做到了。”
“你...也曾经做到过。”甄连杰说，“你在林业站的时候，救过山火，还记得吗？那次你背上现在还留着疤。”
贾正经的身体微微颤抖。那两个年轻人轻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连杰，”贾正经突然握住甄连杰的手，握得很紧，“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接我爸的班，如果我也去当了兵，现在会怎样？”
甄连杰看着这位老同学，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满脸疲惫的中年人，缓缓说道：“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贾正经松开手，深深看了甄连杰一眼，仿佛要记住这张脸。然后他转身，跟着那两个人走了。
甄连杰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在这栋庄严的大楼上。进进出出的人们，有的意气风发，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满面愁容。
他突然想起贾正经刚到林业站那年，写信给在部队的他，信里写道：“连杰，今天我跟钱站长下乡，看到一片被乱砍滥伐的山坡，心里很难受。我一定要好好干，保护好咱们黑土地的林子。”
那时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真诚。
甄连杰轻轻叹了口气，回到门卫室，继续整理今天的访客登记表。窗外，市政府大楼静静矗立在晨光中，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也是一面镜子，照见每个人的初心和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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