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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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晚晚踉跄着后退一步,腿弯撞到沙发的硬边,跌坐下去。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当初删掉他,是因为痛苦,是因为觉得被背叛,是想强迫自己彻底断掉念想。她换工作,搬家,是想重新开始。她从未想过,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曾身处那样的险境,而他的“放手”,背后是这样的原因。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太狠,她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在滴滴答答地走着,声音清晰得刺耳。
许久,陆沉舟再次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程屿的事,”他回到最初的话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是个意外。我现在的生意,和他现在的公司有点竞争关系,那个项目我也有所耳闻。收到你那条信息,”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荒诞,“我顺手查了查他。没想到,一查一个准。”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文件夹,走回来递给周晚晚。“这是更详细的,包括他今晚惹上那伙人的来龙去脉。你看完,就知道该怎么彻底撇清关系。报警,或者提供匿名线索,随你。但别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周晚晚没有接文件夹,只是抬头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依然是那个冷漠、锐利、说话刻薄的陆沉舟。可此刻,她却透过这层坚冰般的外壳,隐约窥见了底下汹涌过的暗流,和或许从未真正熄灭的余烬。
“为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耳语,“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还要管我的事?”
陆沉舟拿着文件夹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周晚晚看不懂的情绪。那不再是单纯的嘲讽或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经年累月的风雪堆积,又像是冰层下被封冻的火焰。
“为什么?”他低声重复,像是问自己。然后,他极慢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自嘲的弧度。
“大概是因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融进窗外无边的夜色里,“即使过了两年,即使你眼光还是这么差……”
他停顿,目光锁住她,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冰而出,清晰而灼热,烫得周晚晚心头一颤。
“……我也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
话音落下,文件夹被轻轻放在了周晚晚身边的沙发上。
陆沉舟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连接着小阳台的玻璃门,推开,走了出去。夜风立刻卷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也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
他背对着她,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出他挺拔却显得孤寂的背影。
周晚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身边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再环顾这间简陋却整洁、充满了属于他强烈气息的房间。
两年前的迷雾被狂风吹散,露出底下嶙峋的、疼痛的真相。
两年后的今天,她坐在他的避难所里,手里握着他递来的、关于另一个男人的罪证。
恨吗?好像没那么恨了,只剩下满心的酸楚和茫然。
爱吗?那场大火早已熄灭,只剩灰烬和灼伤的疤痕。
可为什么,心口某个地方,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和他最后那句话,隐隐地、尖锐地疼了起来?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夜空深远,没有星星。
她和他的故事,似乎从未真正结束。而新的篇章,就在这片废墟和真相之上,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悄然掀开了沉重的一角。未来通往何处,她看不清,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而有些东西,或许,从未真正离开。
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陆沉舟指间的烟灰簌簌飘落,很快散在黑暗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夹着烟的手指偶尔抬起,猩红的光点随之明灭。
周晚晚坐在沙发上,没有去看那份文件夹。她的目光越过房间简陋的陈设,定格在那道沉默的背影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情绪、记忆的碎片疯狂碰撞,最终却只沉淀下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
真相太沉重,砸得她晕头转向。两年的怨恨和自我折磨,到头来,竟是一个可笑的误会?她像个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跳舞的傻子,而推她离开悬崖的人,却一直以为是在救她。
荒谬。除了荒谬,她找不到别的词。
香烟燃尽,陆沉舟将烟蒂按熄在阳台栏杆上一个简易的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嗞”声。他没有立刻进来,依旧背对着她,望着远处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天际线。
周晚晚终于动了动,像是冻僵的关节重新获得知觉。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阳台门边,没有出去,只是隔着玻璃看着他。
“你那时候,”她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哪怕……暗示一下?”
陆沉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夜风将他的额发吹得有些凌乱,额角一道旧疤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那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告诉你?”他转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告诉你,然后呢?让你担惊受怕,陪着我东躲西藏?还是让你天真地以为,可以去找人帮忙,结果把我们两个都更快地送进去?”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刻骨的冷静,“周晚晚,那时候的麻烦,不是靠报警或者讲道理能解决的。是血和钱,是更脏的手段。你知道得越少,离得越远,才越安全。”
他说得平淡,但周晚晚却听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危险。死猫、血淋淋的“礼物”、需要“处理”的麻烦……这些词汇勾勒出的世界,离她平凡安稳的生活太远,远到让她后怕。
“那后来呢?”她问,“麻烦……解决了吗?”
“算是吧。”陆沉舟简短地回答,不愿多谈,“用了点办法,脱了身。现在做点干净的生意,勉强糊口。”他说的“干净”和“勉强糊口”,配合这简陋的住处,似乎合情合理。但周晚晚看着他挺拔却隐含着力量的背影,直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尖锐的问题,“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当年情有可原?证明你其实……是为我好?”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好证明的。选择是我做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你恨我,离开我,开始新的生活,甚至……”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尖锐的表述,“找了个那样的货色,都是结果的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还要调查程屿?为什么还要把我叫来这里,告诉我这些?”周晚晚追问,指甲掐进掌心。
陆沉舟转过身,正面看着她。阳台的光线昏暗,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寒星。
“因为我发现,”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即使过了两年,即使我知道你大概恨透了我,即使我觉得你眼光差得无可救药……”
他向前走了一步,跨过阳台的门槛,重新进入室内,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烟草味,和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
“……我也还是做不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第二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敲打在周晚晚的心上,“一次,是我没护住。第二次,至少让你知道,火坑是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未曾熄灭的余烬,有深埋的痛楚,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他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了的东西。
周晚晚仰头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恨了两年的人,突然以“保护者”的姿态重新出现,揭开了血淋淋的过往,又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刻薄的方式,试图将她从另一场灾难里拉出来。
这感觉太混乱了。
“陆沉舟,”她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很可悲?需要你一次又一次来拯救?”
陆沉舟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冷硬。“可怜?可悲?”他嗤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周晚晚,我只是讨厌麻烦。你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以你那点简单的人际关系和脑子,最后说不定还会牵扯到我。我只是在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又是这样。用冷漠和刻薄,来掩盖真实的意图。周晚晚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一点这个别扭又复杂的男人。他一直如此,不肯好好说话,总是用最糟糕的方式来表达或许并不那么糟糕的内心。
“那现在呢?”她问,指了指沙发上的文件夹,“你给我这个,告诉我这些,然后呢?我该怎么做?报警?然后呢?”
“然后,离他远点,离所有可能的是非远点。”陆沉舟语气果断,“资料你可以交给警方,匿名或者实名随你。但别再自己掺和进去。那伙人不是善茬,程屿自身难保,你撇清得越快越好。”
“那你呢?”周晚晚看着他,“你调查他,今晚又恰好知道他在‘夜色’……你跟他现在的麻烦,有关系吗?”
陆沉舟眼神微凝,随即移开。“我的事,你不用管。”
又是这样。把她推开,划清界限。
周晚晚心里的那点混乱,忽然被一种尖锐的情绪取代。是委屈,是不甘,也是积压了太久的愤怒。
“陆沉舟!”她提高声音,“两年前,你擅自决定推开我,用那种方式!两年后,你又擅自调查我的男朋友,用这种方式把我叫到这里,告诉我该怎么做!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总觉得你可以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她的眼泪终于再次涌出,不是因为程屿,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因为他带来的这场颠覆性的真相,因为他永远学不会好好沟通的方式。
陆沉舟看着她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样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手背青筋隐现。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紧抿着,眼神复杂地凝视着她。
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周晚晚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陆沉舟松开了拳头,声音哑得厉害:“是,我凭什么。”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生人勿近的姿态。
“该说的,我说了。该给的,也给你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暗绿色的铁门,夜风灌入,吹得他额发飞扬,“怎么选,是你的事。以后,我们两清了。”
两清。
这两个字,像最后的判决。
周晚晚看着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模糊而遥远。她知道,只要她此刻转身离开,走出这扇门,她和陆沉舟之间,就真的彻底了断了。带着这迟来的、疼痛的真相,和依旧无解的心结,各自走入没有对方的、或许更安全的未来。
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
她的目光落回沙发上那份文件夹。那里装着的,不仅是程屿的罪证,也是陆沉舟重新闯入她生活的证明,是两年前未解之谜的答案,是他别扭的、刻薄的……关心。
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一步。
陆沉舟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动作,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熄灭了。他不再停留,转身,准备带上门离开。
“等等。”
周晚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空气。
陆沉舟的手顿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周晚晚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挺直了脊背。她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僵硬的背影。
“陆沉舟,”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多了一丝奇异的坚定,“两清不了。”
陆沉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震。
“你欠我一个解释,欠了两年。现在解释给了,却想用一句‘两清’再次把我推开?”周晚晚往前走了一步,“你说得对,我以前是蠢,是天真,是依赖你。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程屿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用我自己的方式。”她顿了顿,“至于你……”
陆沉舟终于缓缓转过身,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翻涌,像是在压抑着惊涛骇浪。
周晚晚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
“你的‘麻烦’,真的都解决干净了吗?住在这种地方,真的是因为‘勉强糊口’?”
陆沉舟瞳孔骤然收缩。
周晚晚没有退缩,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陆沉舟,我不是两年前那个遇到事只会哭、需要你把我推开的周晚晚了。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也不需要你躲在‘麻烦’和‘两清’后面。”
她看着他眼中骤起的波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可以两清,那刚才,你就不会告诉我那些。你告诉我,就说明,有些东西,你也没放下。”
“所以,别再用那种方式对我。”她的眼眶又红了,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要么,你就真的彻底滚出我的生活,再也别出现,别管我死活。要么……”
她停住,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陆沉舟死死地盯着她,呼吸似乎都屏住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线中漂浮的声音。
周晚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终于把最后那句话,说出了口:
“要么,你就好好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谁,到底在想什么。别再把我当个需要被保护的傻瓜,或者一个你需要避开的‘麻烦’。”
话音落下,长久的死寂。
陆沉舟站在那里,像是被定格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他脸上惯有的冷漠和疏离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挣扎的、痛苦的、以及某种近乎灼热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周晚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以为自己的勇气只是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时,陆沉舟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不是去拉门,而是伸向她。
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然后,轻轻擦过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有些粗糙,带着薄茧,触感却烫得惊人。
周晚晚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她怔忪的模样,还有他自己再也无法隐藏的、汹涌的情感。
“周晚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和疲惫。
“我现在……很麻烦。”
他承认了。
“比两年前,可能更麻烦。”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脸侧,微微收紧,却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碎。
“即使这样,”他问,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又重若千钧,“你还想知道吗?”
问题抛了回来。不再是推开,而是将选择的权力,真正地、艰难地,交还到了她的手上。
门外是未知的黑暗和危险,门内是他坦诚的、并不美好的真相,和他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深藏两年的情感。
周晚晚抱着怀里冰冷的文件夹,感受着脸颊上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和颤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坚硬又脆弱的男人。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可能又是万丈深渊。
可她也知道,如果此刻转身离开,她余生都将被困在两年前那个错误的认知里,困在“如果当时知道”的悔恨中,困在他永远“为她好”的推开里。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清澈的、义无反顾的坚定。
她伸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轻轻握住了他停留在她脸侧的手腕。他的手很凉,腕骨突出,她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剧烈的跳动。
“陆沉舟,”她看着他,清晰地、缓慢地说,“两年前,你替我做了选择。这一次,我的选择是——”
她停顿,将他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和温度。
“留下来。听你说完。”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坚固的心防上,轰然炸开。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更深沉的恐惧和担忧,在他眼中交织成一片剧烈的风暴。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握得她有些疼,却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夜风从敞开的门外涌入,吹动了他们的衣角,也吹散了屋内积郁太久的沉闷。
长夜未尽,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有些错误,终于有机会被纠正。
有些真心,终于不必再被隐藏。
他们的故事,在断裂了两年之后,于这个简陋的、弥漫着烟草和真相气息的房间里,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重新续写。
而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的独断专行,也不再是一个人的茫然逃离。
是两个人,共同面对未知的风暴。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很重,甚至有些疼,但周晚晚没有挣脱。她能感觉到陆沉舟掌心粗糙的薄茧,和他皮肤下血管急促的搏动。他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微凉,却在缓慢地升温。
他握着她,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却又易碎的瓷器,力道里混杂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深切的恐慌。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巨浪,几乎要将她吞噬。
“你……”陆沉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破碎,“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再是两年前那个需要你把我蒙在鼓里、推得远远的周晚晚了。”周晚晚迎着他的目光,尽管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意味着这一次,不管是什么麻烦,我要知情,我要选择。”
陆沉舟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确认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许久,他眼底汹涌的风暴才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疲惫与决绝的幽暗。
他松开了她的手,但目光没有移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向那张堆满文件和书籍的书桌,从最底下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更厚、也更陈旧的牛皮纸袋。他没有立刻给她,而是拿着它,走到沙发边坐下,将那个袋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坐下。”他说。
周晚晚依言坐下,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与他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目光却紧紧锁在那个袋子上。
陆沉舟没有打开它,只是将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像是需要积攒力气。再睁开时,他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开始讲述。
“两年前,我卷入的,是一个跨境洗钱和地下钱庄的案子。不是我主动,是被我当时的合伙人拖下水。他赌输了,挪用了巨额资金,想借那个渠道补窟窿,用的是我们合伙公司的名义。”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钱已经过了一手,留下了痕迹。对方很警觉,知道可能暴露,开始施压、威胁,包括你看到的那只‘猫’。”
周晚晚的指尖发凉。
“我用了半年时间,配合警方和国际刑警的一个隐秘调查组,做线人,收集证据,把那个团伙和我的合伙人一起送了进去。”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代价是,我自己的公司也垮了,背了污名,在原来的行业和圈子里待不下去。也结下了一些……没进去的‘朋友’的仇。”
“所以,你离开原来的城市,住到这里?”周晚晚问。
“嗯。换了个身份,做点不起眼的小生意,避风头。”陆沉舟点头,目光落在那个旧袋子上,“我以为事情结束了。但最近,有些迹象表明,当初漏网的人,可能嗅到了什么,在找我。或者,是那个案子牵出的其他事情,波及到了我。”
“程屿……”
“算是个意外的导火索。”陆沉舟接过话头,“我现在的生意,和他那个项目背后的资方,有点间接的竞争关系。查他,最初纯粹是商业上的习惯。没想到扯出他那些烂事,更没想到,”他看了周晚晚一眼,“会跟你扯上关系。‘夜色’那伙人,就是当初那个案子的外围小角色,现在靠放高利贷和搞些非法勾当混日子。程屿的项目资金链有问题,走了歪路,跟他们借了钱,又搞砸了事,被盯上是迟早的。我的人在盯那伙人,意外发现了程屿这条线,也发现他们似乎开始在打听我的下落。”
周晚晚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陆沉舟调查程屿,不仅仅是“顺手”,更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处在危险之中,而程屿阴差阳错地,可能成了连接危险与他的一个薄弱环节。
“你给我那份资料,让我报警,是为了……”
“一方面,是让你彻底摆脱程屿这个麻烦。”陆沉舟直言不讳,“另一方面,也是借警方的手,敲打一下‘夜色’那伙人,让他们暂时收敛,无暇他顾,给我争取时间。”
他什么都算计好了。包括如何利用她,来为他自己的安全争取缓冲。
周晚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被利用的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窒息感。他一直活在这样危机四伏、步步为营的环境里。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
“走。”陆沉舟说得干脆,“这个地方不能待了。本来也准备最近几天就离开。”
周晚晚的心猛地一沉。“去哪里?”
“没定。越远越好,越不起眼越好。”他看向她,眼神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告诉你这些,是给你一个交代。也让你明白,留下来,意味着什么。不是电视剧里的浪漫逃亡,是东躲西藏,是朝不保夕,是可能永远见不得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冷硬:“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当今晚没见过我,不知道这些事。程屿的麻烦,用那份资料足够撇清你自己。以后,找个真正安稳的人,过平静的日子。”
又是这样。把选择摆出来,然后把最坏的可能赤裸裸地摊开,逼她后退。
周晚晚也站了起来。她没有看窗边的他,而是走到茶几旁,拿起了那个更旧的牛皮纸袋。袋子很沉。
“这里面,就是你说的……证据?线人材料?”
陆沉舟的背影僵了一下。“嗯。备份。原件当年交上去了。”
“如果那些人找到你,是为了这个?”周晚晚问。
“可能。也可能是为了报复。”陆沉舟没有否认。
周晚晚抱着那个袋子,走到他身后。“陆沉舟,你当年推开我,是因为觉得我承受不了,会害怕,会成为你的软肋,对吗?”
陆沉舟沉默。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承受?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面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没有。你替我做了决定,用那种最伤人的方式。”
陆沉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现在,你又想替我决定。”周晚晚继续说,“你告诉我真相,然后给我指出一条‘安全’的路,让我走。好像只要我走了,你就能安心地去面对你的危险,或者……消失。”
她绕到他面前,迫使他看着自己。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晦暗不明。
“可是陆沉舟,你有没有想过,”周晚晚仰头看着他,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两年前你推开我,我没有一天真正安心过。我恨你,也恨自己,我过得一塌糊涂,甚至差点又栽进另一个坑里。你以为的‘为我好’,真的让我好了吗?”
陆沉舟的呼吸骤然加重,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一次,”周晚晚将那个沉重的旧文件袋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他鲜血淋漓的过去和未卜的将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的选择是,留下。不是留下来听你说完然后被你安排着离开,是留下来,和你一起。”
“周晚晚!”陆沉舟低吼出声,眼中终于裂开缝隙,露出里面深藏的恐惧和痛楚,“你根本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他们会不择手段!你跟着我,只会……”
“只会成为你的软肋?拖累?”周晚晚替他说完,却摇了摇头,“两年前也许是。但现在,陆沉舟,我不是累赘。”
她指向那个旧文件袋:“这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你一个人带着它,东躲西藏,能躲多久?你总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总有松懈的时候。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多一份力量。”
“你能做什么?”陆沉舟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你只是个普通女孩!”
“我能报警。”周晚晚冷静地说,“在关键时刻。我能用我的社会关系,帮你做最基础的掩护。我能记住那些你可能忽略的细节。最重要的是,”她看着他,目光灼灼,“我能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不用再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自己算计,包括……算计着把我推开。”
陆沉舟像是被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着她,那个两年前在他怀里撒娇、遇到一点小事就慌神的女孩,此刻眼神坚毅,脊梁挺直,抱着他沉重的秘密,说要和他一起面对风雨。
陌生,又无比熟悉。心底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击着。
理智在疯狂叫嚣,告诉她这太危险,让她走。可情感,那压抑了两年、以为早已死去的情感,却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两年孤独的逃亡,紧绷的神经,无人可说的秘密,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渴望光,渴望温暖,渴望一个可以短暂卸下防备的港湾。而这份渴望,在面对她时,变得无比强烈和清晰。
可是,他怎么能……
“如果……如果出事了怎么办?”他声音干涩,问出了最深的恐惧。
周晚晚走近一步,仰起脸,目光清澈而坚定:“那就一起承担。总好过,一个人稀里糊涂地‘被保护’,另一个人孤独地承受一切,然后在不知道哪个角落,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另一个人却永远活在错误和悔恨里。”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她的掌心温暖,柔软,带着细微的颤抖,却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沉舟,给我个机会。”她轻声说,像是恳求,又像是宣告,“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别再说‘为我好’。这一次,让我们试试,一起好不好?”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温暖从接触点蔓延,一点点融化他冰封的盔甲。他眼眶发热,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几乎要夺眶而出,被他死死忍住。
反反复复的挣扎,理智与情感的拉锯,最终在她清澈无畏的目光和掌心的温暖里,败下阵来。
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翻转手掌,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力道很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再无冰冷,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脆弱,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他哑声应道,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长夜将尽。
陆沉舟没有再犹豫。他迅速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效率,开始部署。
他告诉周晚晚,这里不能久留,必须在天亮前离开。他让她用特定的方式,将程屿那份资料匿名提交给警方,并提供了一个安全的网络路径和话术,确保她不会暴露。然后,他让她立刻回自己住处,拿上必要的证件、少量现金和换洗衣物,但不要带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电子设备,包括她常用的手机。
“一个小时后,在城南老汽车站后面的第三个公用电话亭等我。如果我没到,或者你看到任何可疑的人,不要犹豫,立刻离开,用我给你的备用方案,自己走。”他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外省的地址和一个人名,还有一小卷现金。“记住,安全第一。”
周晚晚用力点头,将纸条和现金小心收好。她没有问太多,只是牢牢记住他的每一个指示。
离开前,陆沉舟站在门口,再次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最后说。
周晚晚摇头,踮起脚尖,飞快地、轻轻地在他紧抿的唇角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不见不散。”她说,然后转身,快步走入尚未完全苏醒的、清冷的晨雾中。
陆沉舟摸着自己仿佛被烫到的唇角,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湮灭。
一个小时后,城南老汽车站背后。
周晚晚躲在第三个电话亭斜对面的一个早点摊遮阳棚下,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掉的豆浆,心跳如鼓。她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里面只有必需品。
晨雾渐渐散去,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每一个路过的人,每一辆停下的车,都让她神经紧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沉舟没有出现。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出事了?还是他……又改变主意了?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按照备用方案离开时,一辆灰扑扑的、半旧不新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到电话亭旁边停下。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条缝。陆沉舟的脸出现在后面,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她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周晚晚悬着的心猛地落下,几乎要喜极而泣。她强自镇定,左右看看,迅速穿过街道,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除了陆沉舟,驾驶座上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岁左右,面容平凡,沉默地开着车。
“系好安全带。”陆沉舟低声道,递给她一顶同样的鸭舌帽和口罩。
车子很快驶离城区,上了高速,又拐下国道,在错综复杂的乡镇道路上穿行。陆沉舟一直留意着后视镜,确认没有尾巴。
直到下午,车子在一个偏僻的、靠近省界的小镇旅馆外停下。司机没有下车,陆沉舟带着周晚晚快速办理了入住,用的是假的身份证件。
房间狭小陈旧,但还算干净。关上门,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陆沉舟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警惕的脸。他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监听或监视设备,才略微放松下来。
“暂时安全。”他说,“我们需要在这里待一两天,等风头过去,再换路线。”
周晚晚点点头,放下背包,这才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而酸痛。她看着陆沉舟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又拿出一些干粮。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她问。
“先去纸条上的地址,找一个可靠的朋友,他能帮我们弄到更安全的身份和出境渠道。”陆沉舟坐下来,揉了揉眉心,“然后,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可能……很久都不能回来。”
“嗯。”周晚晚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她小口喝着水,吃着干硬的面包,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陆沉舟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眼。“怕吗?”他问。
周晚晚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点。但更怕……一个人被留下,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舟眼神一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令人安心的力量。
“对不起。”他在她发顶低声说,“把你卷进来。”
周晚晚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是我自己选的。”她闷声说,“不许再说对不起。”
陆沉舟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上眼。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因为怀里的温暖和重量,奇异地松弛了一丝。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危机四伏。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夜幕再次降临时,周晚晚靠在陆沉舟肩头,看着窗外小镇稀疏寥落的灯火。
“陆沉舟。”
“嗯?”
“那条信息……我真的只是发错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但是,”周晚晚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如果……没有发错,可能我们这辈子,就真的错过了。”
陆沉舟转过脸,深深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中似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邃的温柔。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重。
“不会。”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就算没有那条信息,我也会找到你。早晚的事。”
周晚晚鼻子一酸,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窗外,小镇寂静,星河低垂。
漫长的逃亡才刚刚开始,未来充满了不确定和危险。
但在这个简陋的、临时避风港里,两颗曾经迷失、备受煎熬的心,终于跨越了误会的鸿沟和两年的时光,在命运无常的风暴中,紧紧靠在了一起。
他们或许失去了很多——安稳的生活,熟悉的环境,可见的未来。
但他们也重新找回了更重要的东西——坦诚,信任,和共同面对一切的勇气。
故事,还远未结束。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不再孤单。
小镇的夜,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野里隐约的虫鸣。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稀薄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简陋的轮廓,和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影。
陆沉舟的呼吸均匀绵长,但周晚晚知道他没睡熟。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都会瞬间收紧。这是一种长期处于警觉状态下的本能。
周晚晚也睡不着。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今天发生的一切——程屿的丑陋,陆沉舟的真相,仓促的逃离,这个陌生的房间,还有身边这个熟悉又陌生、让她心疼又心定的男人——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她轻轻地、极缓慢地动了一下,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却立刻感觉到陆沉舟手臂的力道又紧了紧。
“吵醒你了?”她小声问。
“没。”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刚醒的低哑,“一直没怎么睡。”
周晚晚转过身,面对着他。借着月光,她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在想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在想……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把你带进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沉重,“这条路太黑,我习惯了。可你不该……”
“又来了。”周晚晚打断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心,“我说过,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你觉得,如果我知道真相后,却选择一个人离开,去过所谓的‘安稳日子’,我能安心吗?我能……快乐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陆沉舟,”周晚晚继续说,“过去两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快乐。我拼命工作,尝试新的感情,假装一切都好,可心里总有个地方是空的,是疼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只以为是恨你。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遗憾,是因为总觉得有些话没说完,有些事没弄清楚,是因为……我们结束得不明不白。”
她的指尖从他眉心滑落,轻轻描摹着他脸颊的轮廓,那道额角的旧疤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现在,虽然前路未知,虽然很危险,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至少我知道你在哪里,在经历什么。至少这一次,我们是一起的。就算……就算最后结果不好,至少没有遗憾了。”
陆沉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几乎窒息。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灼热而急促。
“晚晚……”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我……”
他说不下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个紧紧到颤抖的拥抱。
周晚晚回抱住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太多委屈的孩子。“我在。我在这里。”
许久,陆沉舟才慢慢平静下来,但依旧没有松手。他就这样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全世界,又像是确定她真的存在,真的在他怀里。
“睡吧。”周晚晚轻声说,“明天还要赶路。”
“嗯。”陆沉舟低低应了一声,却依旧没动。
周晚晚也不再催促,任由他抱着,在他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里,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意识终于一点点沉入了黑暗。这一次,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沉舟就醒了。他动作很轻地松开周晚晚,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周晚晚也很快醒来,默默地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晨光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却也照出他周身萦绕不去的、属于亡命徒的孤寂和警觉。
他很快发现了她的注视,回过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醒了?准备一下,我们半小时后出发。”
洗漱,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吃掉昨晚剩下的干粮。整个过程迅速而沉默,只有必要的低声交流。
来接他们的还是昨天那个沉默的司机。车子再次上路,驶向更偏僻的山区。
路上,陆沉舟简单告诉她接下来的计划:先去邻省那个地址,找他的朋友“老鬼”帮忙,弄到新的、更安全的身份,然后从西南边境想办法出去,先去东南亚,再图后续。
“老鬼可靠吗?”周晚晚问。
“过命的交情。”陆沉舟只说了四个字,但语气里的信任不容置疑。
周晚晚点点头,不再多问。她选择相信他的判断。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整天,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了一个藏在深山坳里、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旧的木结构或土坯房。他们的车子停在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趿拉着拖鞋、头发花白凌乱、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正蹲在树下抽着旱烟。看到车子,他掀了掀眼皮,慢吞吞地站起来。
这就是“老鬼”。外表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甚至有些邋遢的山里老汉,只有那双偶尔扫过人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泄露出一丝不寻常。
陆沉舟带着周晚晚下车,走上前,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来了?”老鬼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嗯。麻烦你了,鬼叔。”陆沉舟态度恭敬。
老鬼的目光落在周晚晚身上,打量了两眼,没什么表情,又转向陆沉舟:“就是她?”
“是。”
老鬼咂咂嘴,没说什么,转身往村里走。“跟我来。”
他们被带到村子最深处一栋独立的、看起来半新不旧的砖房里。里面出乎意料的整洁,甚至有些现代化的设备,与外面的原始村落格格不入。
“地方简陋,将就几天。”老鬼丢下句话,进了里屋。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就在这栋房子里安顿下来。老鬼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工作间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他给周晚晚和陆沉舟准备了干净的被褥和食物,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交流。
陆沉舟告诉周晚晚,老鬼是顶尖的伪造专家和情报贩子,早年也是刀口舔血的人物,后来金盆洗手,躲在这里养老兼接点“手艺活”。
“他在给我们做新的身份?”周晚晚问。
“嗯。需要时间,也要等外面送材料进来。”陆沉舟点头,“这几天尽量不要出门,低调。”
周晚晚很听话。她帮陆沉舟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也尝试着跟偶尔出现的老鬼说几句话,虽然得到的回应大多是“嗯”、“啊”之类的单音节。
第三天傍晚,老鬼把陆沉舟叫进了工作间,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时,陆沉舟的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周晚晚问。
“有点麻烦。”陆沉舟拉着她坐下,“‘夜色’那伙人背后的势力,比想象的深。程屿进去后,吐了不少东西,可能牵扯到了当初我那案子的一些外围。有人在顺藤摸瓜,查得很紧。我们原定的出境路线,风险增加了。”
周晚晚的心一紧。“那怎么办?”
“鬼叔给了另一条路,更绕,更险,但相对隐蔽。”陆沉舟看着她,“要走山路,穿越一段边境密林,没有向导,全靠自己。而且,中途可能要分开一段。”
“分开?”周晚晚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
“只是暂时的。”陆沉舟握住她的手,安抚道,“鬼叔会安排人,先把你送到边境那边一个相对安全的小镇落脚点,我走另一条线,引开可能存在的注意力,然后我们再汇合。”
“不行!”周晚晚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陆沉舟打断她,眼神坚定而沉稳,“这是最稳妥的方案。你跟着我走最险的那条路,反而更危险。分开走,目标小,鬼叔安排的人可靠,你在落脚点等我,比跟着我钻林子安全得多。”
周晚晚还想说什么,陆沉舟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恳切:“晚晚,听我安排。让我知道你安全,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相信我,我一定会去跟你会合。我发誓。”
他眼中的光芒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力。周晚晚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他的经验和判断远胜于她。她再不愿意,也只能妥协。
“……你要小心。”她哑声道,眼眶发热。
“一定。”他吻了吻她的眼睛。
又过了两天,新的身份证件做好了。照片上的周晚晚,变成了一个眉眼平淡、气质拘谨的乡村妇女,名字叫“王秀兰”。陆沉舟则成了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货车司机“刘大勇”。
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周晚晚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老鬼也给了他们一些简单的生存装备:指南针,手电筒,压缩干粮,净水药片,一把多功能军刀,还有两套适合走山路的耐磨衣物。
“路线图,注意事项,都在这上面。”老鬼递给陆沉舟一个防水的密封袋,里面是手绘的地图和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记在脑子里,然后烧掉。送她的人明早到,是个哑巴,但认路,可靠。你半夜出发。”
安排得有条不紊,冷酷高效。
最后一夜,在老鬼家坚硬的木板床上,周晚晚和陆沉舟紧紧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睡意。
“明天……”周晚晚开口,声音哽咽。
“别怕。”陆沉舟将她圈在怀里,一遍遍轻吻她的头发,“记住路线,记住汇合的时间和地点。到了那边,低调,不要跟任何人多说。等我。”
“你一定要来。”周晚晚抬头,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泪水无声滑落,“陆沉舟,你要是敢骗我,敢不来找我,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陆沉舟心脏狠狠一抽,俯身,吻去她的泪水,然后深深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带着咸涩的味道,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缠绵与不舍,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烙印进去。
“等我。”他在她唇边喘息着重复,声音沙哑而破碎,“周晚晚,等我。”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一个身材矮壮、面容憨厚、不会说话的男人(老鬼只叫他“阿木”)准时出现,沉默地朝着周晚晚点了点头。
陆沉舟将那个装着重要物品的防水袋小心地放进周晚晚贴身的口袋,又最后检查了一遍她的装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抱了抱她,然后轻轻将她推向阿木。
周晚晚一步三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陆沉舟站在原地,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孤独而坚定,朝她挥了挥手。
阿木拉了她一下,示意该走了。
周晚晚咬紧牙关,抹掉眼泪,转身,跟着阿木,大步走进了村后雾气弥漫的深山。
而陆沉舟,在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也背起行囊,朝着另一个方向,独自没入了更加幽深险峻的密林之中。
山路崎岖,植被茂密。阿木果然是个好向导,脚步稳健,路径熟悉,遇到难走的地方,还会回头拉周晚晚一把。但他从不说话,只是用手势和眼神交流。
周晚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着阿木,努力记住沿途的特征。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担忧如同两座大山压着她,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只在中午短暂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干粮。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临时过夜点——一个猎人遗弃的、勉强能挡风遮雨的小木屋。
阿木生了一小堆火,驱散湿气和寒意。周晚晚裹紧衣服,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空空荡荡的。陆沉舟现在到哪里了?安全吗?他一个人走那条更危险的路……
她不敢深想,强迫自己闭眼休息,保存体力。
第二天,继续跋涉。山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需要攀爬,有些地方需要涉过冰冷的溪流。周晚晚的体力消耗巨大,脚上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阿木偶尔会停下来,示意她休息,递给她水壶。他的沉默反而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抵达了边境线附近。阿木示意她趴下,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前方不远处,隐隐能看到铁丝网和巡逻的小路。
阿木仔细观察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巡逻的间隙拉长,他才示意周晚晚跟上。两人猫着腰,利用地形和植被的掩护,迅速而安静地穿过了那道象征国界的铁丝网缺口。
踏上另一边土地的那一刻,周晚晚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不是解脱,而是更加深重的不安——她过来了,陆沉舟呢?
阿木扶住她,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灯火,那是一个边境小镇。他又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他的任务完成了,从这里开始,她要自己按照地图去找那个落脚点——一家不起眼的、由华人开的家庭旅馆。
周晚晚用力点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点钱塞给阿木,阿木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重新没入了来时的山林。
周晚晚站在原地,望着阿木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前方陌生国度的灯火,孤独感和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用力握了握口袋里那个防水的密封袋,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未知的落脚点走去。
按照地图和陆沉舟之前的描述,她找到了那家名叫“归乡”的小旅馆。老板是一对中年华人夫妇,看起来普普通通。周晚晚报上“王秀兰”的名字和暗语,老板娘仔细打量了她几眼,没多问什么,将她领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
“先住下,有什么需要跟我说。”老板娘语气平淡,“没事尽量不要出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简陋的卫生间。但很干净。
周晚晚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紧绷了几天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恐惧。
她洗了个热水澡,处理了脚上的水泡,吃了点老板娘送来的简单食物,然后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
陆沉舟说,顺利的话,他会在三天后抵达这个小镇,到这家旅馆来找她。
今天,是分开的第三天。
他没有手机,没有联系方式。她只能等。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
第一天,她在房间里坐立不安,无数次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观察着楼下街道上每一个经过的行人,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
第二天,焦虑变成了恐慌。她开始做噩梦,梦见陆沉舟在密林中遇到危险,浑身是血;梦见追兵赶上了他;梦见他说“等我”的眼神,最终变成了一片空洞。
第三天,约定的最后一天。
周晚晚从清晨开始,就守在窗户后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日出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小镇的街道从寂静到喧嚣,再回归寂静。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夜色如同浓墨般染黑了天空。旅馆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陆沉舟没有来。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周晚晚的心,一点一点,沉入了冰冷的、绝望的深渊。
他骗了她?
还是……出事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呼吸困难,四肢冰凉。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哭出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老板娘和什么人低声交谈的声音,然后是上楼梯的脚步声。
脚步声沉重,缓慢,一步一步,朝着她房间的方向走来。
周晚晚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短暂的沉默。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不轻不重,三下。
周晚晚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是谁?老板娘?还是……
门外,响起一个低哑的、疲惫不堪的、却又熟悉到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声音——
“……晚晚。”
“是我。”
周晚晚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炸开,又被瞬间重组。所有的恐惧、绝望、怀疑,都被这两个字冲得七零八落。
她猛地扑到门边,手抖得几乎拧不开门锁。拉开门栓,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男人。
浑身泥泞,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脸上带着擦伤和疲惫,嘴唇干裂,眼里布满红血丝,只有那眼神,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
是陆沉舟。
他真的来了。
跨越了险峻的密林,避开了可能的追踪,在约定的最后时刻,站到了她的门前。
周晚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疯狂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陆沉舟看着她,扯出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温柔的、近乎破碎的笑容。他向前一步,跨进房间,反手关上门,落锁。
然后,他伸出双臂,将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周晚晚,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身上带着山林露水的湿气、泥土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可他的怀抱,却温暖得如同避风的港湾。
“我来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叹息,“对不起,晚了一天。路……不太好走。”
周晚晚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她用力捶打着他的背,语无伦次:“浑蛋!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
“不会。”陆沉舟收紧手臂,任由她发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答应过你,就一定会来。无论多远,多难。”
房间里,灯光昏黄。
门外,是陌生国度的夜晚,危机或许并未远离。
但在这个狭小简陋的房间里,两个跨越了生死考验、终于再度重逢的灵魂,紧紧相拥,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力量。
漫长的逃亡路,才刚刚走完第一程。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未来依然迷雾重重,可紧握的手,不会再放开。
周晚晚被拥进那个满是血腥、尘土和汗水气息的怀抱时,眼泪像断了线。她分不清是恐惧、狂喜,还是过去几天独自背负着“他可能永远来不了了”这个念头所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的彻底释放。
陆沉舟抱得很紧,紧得她骨头都在发疼。他湿透的衣服很快将凉意传给她,但那具身体本身的温度和心跳,却滚烫而有力地熨帖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路毁了……绕了远路。”
周晚晚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更用力地回抱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像梦一样消失。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不仅是疲惫,更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后怕。
小旅馆的老板娘在门口默默放下一套干净的男式旧衣和一瓶外伤药,什么也没问,转身带上了门。在这个边陲小镇,对秘密的尊重是生存法则。
逼仄的房间里,灯光昏黄。周晚晚拧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陆沉舟脸上、手臂上的擦伤和泥污。伤口不深,但纵横交错,还有被荆棘划出的密集血痕,无声诉说着他穿越的路径何等险恶。
“他们……追来了吗?”周晚晚终于能低声问出这个问题。
陆沉舟闭着眼,任由她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甩掉了。至少暂时。”他睁开眼,握住她微颤的手,“别怕。鬼叔给的路线很刁钻,他们没那么快。”
他简要说了分开后的经历:预期的山道因暴雨引发的滑坡而断绝,他被迫改道,闯进了一片连当地猎户都很少深入的原始密林。那里没有路,只有依靠指南针和老鬼地图上标注的少数地标辨认方向。他遇到了巡逻的边防小队,凭着警觉和地形隐匿躲过;在攀越一处断崖时,绳索被锋利的岩石磨损,差点坠下;最后一段,他几乎是日夜不休地赶路,才能在迟了一天后抵达。
每一句轻描淡写的叙述,都让周晚晚的心揪紧一分。她无法想象,当她在相对安全的路径上惶恐等待时,他是如何在真正的绝境里挣扎求生。
“值得吗?”她看着他新添的伤痕,眼泪又涌上来,“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险……万一……”
“没有万一。”陆沉舟打断她,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周晚晚,把你带进来,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自私、最后悔,也最不后悔的决定。如果这次我没能过来,那我在林子里咽气的时候,最后悔的也只会是没能更早一点,把两年前该说的话说清楚。”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所以,别说值不值得。你在这里,我爬也要爬过来。”
他们在“归乡”旅馆住了下来。小镇鱼龙混杂,外来面孔不少,他们这对看似落魄的“夫妻”并未引起过多注意。陆沉舟的伤需要养,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等待老鬼安排的下一个接应信号,以及获取新的、更安全的身份。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缓流淌。周晚晚学着用老板娘简陋的灶台做饭,陆沉舟则通过旅馆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接收着加密的信息。他们很少谈论未来,那太过奢侈。更多时候,是陆沉舟教周晚晚一些基本的自保技巧——如何观察环境,如何制造简单的陷阱,如何在突发情况下最快地找到掩体或逃生路径。
“我不可能永远把你护在身后,”一次教学后,陆沉舟看着因为练习而气喘吁吁的周晚晚,认真地说,“你得自己有能力应付最坏的情况。哪怕只是为我争取几秒钟。”
周晚晚用力点头。她学得很认真,不再是两年前那个遇到事只会慌神的女孩。她开始理解陆沉舟世界里的规则:依赖是奢侈品,能力才是保命的根本。
夜晚,他们挤在那张窄小的床上。陆沉舟总是睡得很浅,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清醒。周晚晚则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有时是程屿扭曲的脸,有时是陆沉舟在黑暗中消失的背影。每当这时,陆沉舟总会立刻将她搂紧,低声在她耳边重复:“我在。没事。”
肌肤相贴的温暖和沉稳的心跳,是抵御所有恐惧的唯一良药。在那些相拥而眠的深夜里,某种比爱情更深刻的东西,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滋生——那是经历过生死托付、背靠背面对未知命运后才能产生的,绝对的信任与羁绊。
一周后,老鬼的信号来了。不是通过无线电,而是一个路过小镇、看似普通的水果贩子,留下了一袋橙子。在最底下,藏着一张写有下一个汇合点坐标和时间的纸条,以及两本几乎可以乱真的新护照。名字、照片都与他们现在的伪装身份不同,指向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背景。
“最后一程了。”陆沉舟烧掉纸条,看着火光说,“穿过边境线,到对面,会有人接应我们去港口。之后……海阔天空。”
周晚晚握紧了那本写着她新名字的护照,封皮冰凉。“之后呢?我们去哪里?”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将她拉过来,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知道。也许找个热带的小岛,也许去南美,也许……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个小店。”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向往的模糊,“晚晚,你想要什么样的以后?”
周晚晚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说:“有你的以后。”
陆沉舟手臂收紧,没再说话。未来依然是一团浓雾,但至少此刻,他们紧握着彼此,是彼此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坐标。
出发前一晚,周晚晚在整理他们少得可怜的行李时,在陆沉舟那件换下的旧外套内衬里,摸到了一个硬物。她掏出来,是一个小小的、防水的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张折叠得很小的纸,还有一枚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款式简单的素圈银戒指。
她认得那几张纸。是陆沉舟作为线人时,留下的最核心证据的关键摘要和几个关键联系人的代号。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他一直贴身藏着。
而那枚戒指……
陆沉舟洗完澡出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我妈留下的,”他走过来,拿过那枚戒指,很平淡地说,“家里出事前,她偷偷塞给我的。不值钱,但……是唯一剩下的念想。”
周晚晚看着他把戒指和那个小密封袋重新收好,放进贴身的暗袋。她忽然明白了,他一路背负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未来,还有他沉重的、充满血泪的过去。他一直独自扛着这一切。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陆沉舟。”
“嗯?”
“这次,我帮你一起扛。”
最后一段路途,比想象的更加艰难。接应人带领他们走的是一条隐秘的河谷路线,需要在冰冷的河水与险峻的崖壁间穿梭。周晚晚的体力几乎耗尽,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陆沉舟几乎承担了她全部的重量,在最危险的地段,他用绳索将他们两人相连,他在前探路,她在后跟随,一步步挪过湿滑的巨石。
就在他们接近最终约定的边境碑林时,异变突生。
远处传来犬吠和嘈杂的人声,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过山林。
“不对!”接应人脸色一变,“不是常规巡逻!他们怎么知道这条线……快走!”
他们被发现了。追兵比预想的来得快,且目标明确。
没有时间思考缘由。三人拼命向最后的界碑方向冲刺。子弹打在身边的树干和石头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接应人中弹倒地,陆沉舟毫不犹豫地拖起他,同时对周晚晚嘶吼:“别停!往那块有红色标记的石头后面跑!跳过去就是!”
周晚晚大脑一片空白,只凭着本能向前冲。她看到了那块石头,看到了石头后面那道低矮的、象征国界的铁丝网缺口。
“陆沉舟!”她回头喊。
陆沉舟正半拖半抱着受伤的接应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暴露在更多的光柱下。
“走!”他朝她吼,眼神凌厉如刀,“周晚晚,我命令你,过去!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落脚点!”
那是他们约定的备用方案——如果失散,各自前往最终目的地。
周晚晚泪水奔涌,脚步却像钉在地上。她不能,不能再丢下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陆沉舟猛地将接应人推向一块巨石后作为掩护,自己却朝着另一个方向,对着追兵开了枪!
枪声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走啊——!”他最后的嘶吼穿透夜色。
周晚晚心脏像是被狠狠捏碎,痛得无法呼吸。她看着他在枪火和光柱中闪躲、还击的身影,那么孤独,又那么决绝。
两年前,他也是这样把她推开,独自面对一切。
两年后,历史重演。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保护”的周晚晚。
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在瞬间催化出一种冰冷的清醒。她看到了陆沉舟给她争取的、唯一的机会窗口。留下来,两个人一起死。过去,完成他拼命换来的这条路,才有一线生机,才可能……还有未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她转身,冲向那道铁丝网缺口。
跨越的那一刻,她仿佛听见身后传来陆沉舟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按照地图上背了千百遍的路线,冲向茫茫夜色中那个未知的、没有陆沉舟的“以后”。
三个月后,东南亚某国,一个偏僻但宁静的海滨小镇。
周晚晚用新的身份在这里安顿下来。她在一家小旅馆做帮工,工作简单,足以糊口,也足够低调。她每天都去镇上的邮局查看,是否有“刘先生”的信件。那是她和陆沉舟约定的、最原始的联络方式。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石沉大海。
希望如同手中的沙,一点点流逝。夜晚,她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梦见陆沉舟倒在血泊里,梦见自己跨越铁丝网时那一声虚幻的闷哼。白天,她则强迫自己像当地人一样生活,学习简单的当地语言,记住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她变得沉默,警惕,眼神里多了陆沉舟曾经有过的、洞悉危险的锐利。
她不再是被保护者。她活成了他的样子,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独自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奇迹。
直到第三个月的一个暴雨夜。
旅馆的木门被急促地敲响。周晚晚从浅眠中惊醒,悄无声息地摸到门后,手里握着陆沉舟留给她的、一直藏在枕下的那把匕首。
敲门声停了一下,然后,是一种有规律的、三长两短的叩击。
周晚晚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厉害。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之一,但只有最紧急时才会用。
她屏住呼吸,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暴雨如注,一个戴着兜帽、身形高大却微微佝偻的身影立在雨中,浑身湿透。闪电划破夜空,刹那间照亮了门口。
那张脸,苍白,消瘦,下颌布满胡茬,左边额角至眉骨添了一道狰狞的新疤。但那双眼睛,深黑,疲惫,却亮得灼人,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晚晚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门外的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皱了下眉。他伸手,缓缓拉下兜帽,露出完整的面容。雨水顺着他新添的疤痕蜿蜒而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干裂,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又无比清晰地撞进周晚晚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晚晚……”
“我回来了。”
周晚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雨水冲刷过他脸上新旧的伤痕,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疲惫、痛楚、劫后余生,以及某种深沉如海的情绪的眼睛。
没有狂喜的呼喊,没有崩溃的痛哭。
她只是极慢、极慢地,向前走了一步,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颊上那道滚烫的雨水。
是热的。
他真的在。
下一秒,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拽入一个冰冷潮湿却坚实无比的怀抱。陆沉舟的手臂紧紧箍着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滚烫的液体混着冰凉的雨水,滴落在她的颈窝。
这个总是冷静、克制、甚至冷漠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泄露了近乎崩溃的情绪。
周晚晚抬起手,环住他颤抖的脊背,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她的脸埋在他湿透的胸前,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无声地浸透他的衣襟。
门外,暴雨倾盆,仿佛要洗净世间所有的尘埃、鲜血与过往。
门内,两颗在绝境中淬炼过、千疮百孔却依旧顽强跳动的心脏,紧紧相贴。
未来依然莫测,危机或许并未远离。
但这一次,他们跨越了生死,穿越了国界,在命运的枪口下捡回性命,终于再次抓住了彼此。
陆沉舟松开了些许,低头看着怀里泪眼朦胧的周晚晚。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雨水。
然后,他从贴身的、最里层的衣服里,摸出那个小小的防水袋。他打开它,取出那枚素圈的银戒指。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场景。在暴雨敲打屋檐的嘈杂声中,在简陋旅馆昏黄的灯光下,他握住周晚晚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周晚晚。”
“可能给不了你安稳,给不了你富贵,甚至给不了你明天。”
“但我的命,我的以后,每一分每一秒,”他将那枚微凉的戒指,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适,“都归你。”
“你,还要不要?”
周晚晚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简单却仿佛重逾千斤的银环,再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未散的硝烟,有跋涉的风霜,更有破开一切迷雾、只为她一人亮起的星辰。
她缓缓地,坚定地,握紧了他戴着戒指的手,十指相扣。
“要。”
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却掷地有声,足以承诺一生。
窗外,疾风骤雨。
窗内,他们拥抱着彼此,像是拥抱着整个劫后余生、来之不易的世界。
长路未尽,但归途已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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