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定二十八年,上元夜,临安皇城,垂拱殿。
新宋的女主人,垂帘听政的圣慈皇太后赵福金,于百官朝贺之后,独坐于御座之上。
殿中金炉香暖,玉阶冰冷。她手中握着的,并非玉如意,而是一柄出鞘的短匕,锋刃在烛火下流转着霜雪般的光。
殿外,是万家灯火,歌舞升平。而殿内,御座之下的丹墀尽头,金国使臣之首,那位权倾天下的睿王完颜宗翰,正含笑望着她。
他眼中没有惊骇,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
仿佛眼前这位天下至尊的女子,与她手中那柄饮血的利刃,皆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这诡异一幕,恰是八年前那场国破家亡的血色残局,最后一步落下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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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靖康二年,春寒料峭。
汴京城的哭声,仿佛要将这铅灰色的天幕撕裂。曾经冠盖满京华的帝都,如今成了铁蹄下的屠场。金人的旗帜在宣德门上猎猎作响,旗上的猛虎图腾,正贪婪地俯瞰着这座沦陷的城池。
赵福金,大宋帝姬,被两个粗鲁的金兵从坤宁宫的废墟里拖拽出来。
她身上的翟衣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珠冠歪斜,凤钗落地,沾满了尘土与血污。那张曾被誉为“汴京第一姝”的芙蓉面,此刻梨花带雨,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她被押解着,穿过尸骸遍地的宫道,穿过无数双麻木、悲戚、或幸灾乐祸的眼睛。昔日对她卑躬屈膝的内侍,此刻却畏缩在角落,不敢与她对视。
最终,她被推进了一座巨大的毡帐。帐内兽皮铺地,烈酒的气息与浓重的腥膻味混杂在一起,熏得她几欲作呕。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一个高大的身影转了过来。
那人身着玄色织金的胡服,腰束玉带,长发以金环束起,面容轮廓深邃,鼻梁高挺,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正带着审视的意味打量着她。他便是这场国难的罪魁祸首之一,金国四皇子,完颜宗翰。
“赵氏福金?”他的声音低沉,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赵福金背脊一僵,亡国的耻辱与对未来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扶着冰冷的案几,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
“国已破,家已亡……”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却努力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双含泪的杏眼瞪向他,“你灭我国,杀我臣民,如今……还想怎样?”
完颜宗翰看着她,那张沾染了泪痕与尘埃的脸,非但没有减损半分颜色,反而生出一种破碎的、令人心悸的美。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赵福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立柱,退无可退。她闭上眼,等待着预想中的凌辱。
然而,预想中的暴行并未发生。
只听一声轻笑,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莫测。
“怎样?”完颜宗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击在她的心上,“我要你,做这大宋,最尊贵的夫人。”
赵福金猛地睁开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是何等荒谬的言语?大宋已亡,何来尊贵?夫人?又是谁的夫人?
她看到他眼中没有丝毫情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她此刻狼狈而错愕的身影。这句看似安抚的话,比任何刀剑都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大步走出帐外,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话。帐帘掀起又落下,只留赵福金一人,在巨大的困惑与恐惧中,浑身冰冷。
最尊贵的夫人?这句谶语般的宣告,究竟是恩赐,还是一个更为残酷的诅咒的开始?
02
接下来的数日,赵福金被软禁在这座独立的营帐之中。
她的待遇极为古怪。每日皆有侍女送来干净的衣物与精致的餐食,虽是金人营地,送来的却是地道的南朝风味。那些侍女皆是汴京城中被俘的宫人,见了她,依旧会偷偷跪下,唤一声“帝姬”,随即又惶恐地低下头去。
完颜宗翰没有再出现过。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任何直接的折磨都更熬人。赵福金坐立不安,她尝试过绝食,但侍女会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说她若是不食,她们便会被活活打死。她也想过自尽,但帐内所有可能用来自伤的物件,甚至一根长簪,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她像一只被困在华美囚笼中的金丝雀,看似无虞,实则断绝了所有退路。
这日午后,帐帘被掀开,走进来一个身形枯瘦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宋制儒衫,在这充满胡风的营帐里显得格格不入。
“老朽陈玄,原为翰林院待诏,见过帝姬。”老者对她深深一揖。
赵福金看着他,眼中泛起一丝波澜。陈玄,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以骨鲠正直闻名的老臣。他也……被俘了吗?
“陈学士,不必多礼。”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玄直起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帝姬,老朽是奉了……四殿下的命令,来与您说几句话。”
“他?”赵福金的指尖微微蜷起,“他让你来说什么?是来劝我顺从吗?”
陈玄摇了摇头,走到案几旁,自顾自地坐下,仿佛这里不是金人营帐,而是国子监的讲堂。“四殿下让老朽来问帝姬,可知何为‘破’,何为‘立’?”
赵福金一怔,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讽刺。
“国破山河碎,万民流离,这便是‘破’!”她激动地站起身,“至于‘立’……我大宋已无‘立’之一字可言!”
“非也。”陈玄缓缓摇头,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那是一方小小的玉玺,上面刻着“康王”二字。
赵福金瞳孔骤缩。这是她九弟,康王赵构的私印!赵构因奉命出使金营求和,侥幸不在城中,得以逃脱。他是如今赵氏皇族唯一的希望!
“这……”
“四殿下的人,在河北截住了康王派往南方的信使。”陈玄的声音压得极低,“信中,康王已自立为帝,改元建炎,欲在应天府延续国祚。”
赵福金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燃起一丝希望。九弟还活着,他要重建大宋!
“那完颜宗翰……”
“四殿下说,此为‘伪立’。”陈玄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康王身边,奸佞环伺,心腹皆是主和之辈。他名为光复,实则只求偏安一隅。这样的‘立’,是自欺欺人,不出十年,金国铁骑依旧会踏遍江南。赵氏的江山,才是真正断了根。”
这番话如一盆冰水,浇灭了赵福金心中刚燃起的火苗。她不是不谙世事的深宫女子,她知道陈玄所言非虚。
“那他究竟想做什么?”赵福金的声音带着颤音,“他告诉我,要我做大宋最尊贵的夫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玄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帐外,仿佛能穿透层层帷幕,看到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
“帝姬,四殿下让老朽转告您,这天下的棋局,刚刚开始。他想请您……与他对弈一局。”
说完,他站起身,再次长揖,缓缓退了出去。
帐内,赵福金看着那方小小的康王玉玺,心乱如麻。
完颜宗翰,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此刻却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了一幅诡谲的画卷。他否定了康王的正统,却又留下了这枚玉玺。
这盘棋,棋盘是天下,棋子是人心。而他,竟要拉她这个亡国帝姬,入局对弈?
夜色降临,侍女送来晚餐。在食盒的底层,赵福金发现了一副小巧的乌木围棋。黑白棋子,冰冷如铁。
03
自那日陈玄来过后,完颜宗翰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赵福金的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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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在黄昏时分到来,不带随从,只身一人。他从不谈论风月,也无半分轻薄之举。他只是坐在案几的另一端,示意赵福金与他对弈。
起初,赵福金是抗拒的。她每一次落子,都带着国仇家恨,棋风凌厉,招招都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完颜宗翰却极有耐心。他总能轻易地化解她的攻势,然后不紧不慢地蚕食她的地盘,最后将她的白子围困得水泄不通,动弹不得。
“你的棋,和你的大宋一样。”一次棋局结束后,他捻起一颗黑子,淡淡地说道,“外强中干,只知意气,不知取舍。看似步步紧逼,实则毫无章法,一击即溃。”
赵福金紧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言不发。
“为君者,当知进退。为棋者,亦然。”他将那颗黑子投入棋盒,发出清脆的响声,“何时该弃子争先,何时该断尾求生,这才是棋道,也是君道。”
他开始在棋盘上为她复盘,讲解。他说的不是围棋的定式,而是借着棋局,讲述着兵法、权术,甚至分析着宋金两国的朝堂弊病。
他剖析大宋的“三冗之弊”,文官集团的党同伐异,武将地位的积弱。他说得一针见血,比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奏疏还要深刻。赵福金听得心惊胆战,这个金人皇子,对大宋的了解,竟比许多宋人自己还要透彻。
她渐渐地,不再将下棋视为一种对抗。她开始在他的引导下,思考棋盘上的每一个“势”。
他告诉她,康王赵构在南方的朝廷,是一块看似完整的“大龙”,但气眼太少,一旦被金国这颗“天元”之子压迫,随时会全盘崩溃。
“那你呢?”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你的棋,又是什么路数?”
完颜宗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的棋,是‘死生’之局。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指着棋盘中央一片被黑子围困的白子,“你看这里,数枚白子看似已死。但只要在外面布好局,引黑子来攻,待其力竭之时,这几枚死子,便能成为点活全局的胜负手。”
赵福金的心猛地一跳。
她似乎抓住了什么。
死子……
他们这些被俘的宋室宗亲,不就是棋盘上的死子吗?
“你……”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究竟想做什么?”
完颜宗翰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我问你,除了康王赵构,你父皇……可还有其他子嗣?”
赵福金一愣,心头剧震。
父皇子嗣众多,但在靖康之难中,皇子们或死或被俘,唯有康王在外。但……还有一个。
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皇子。
十三皇子赵谌,年仅七岁,因自幼体弱,一直养在宫外道观,由一位老神仙看护。金兵围城时,道观地处偏僻,侥幸躲过一劫。但战乱之下,一个七岁的孩子,恐怕也……
她不敢想下去。
“你想扶持一个稚子?”她失声道。
完颜宗翰终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也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一个在南方手握兵权的成年藩王,与一个在北方需要人扶持的七岁幼童,你觉得,哪一个……更适合做新棋局的开端?”
赵福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毁灭大宋,而是要一个完全被他掌控的、听话的大宋!康王赵构不听话,所以是“伪立”。而一个七岁的孩子,加上她这个同样被掌控在手的帝姬姐姐……这才是他想要的“棋子”!
“我那十三弟……他还活着?”她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完颜宗翰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背对着她。
“他活着。我的人已经找到了他,将他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如刀,“但他的生死,以及他未来是做个山野村夫,还是做回大宋天子,全在你一念之间,帝姬。”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帐帘一角。
赵福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感到,命运的缰绳,似乎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重新递回到了她的手中。但这根缰绳的另一头,却牢牢攥在那个敌人的手里。
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04
自那夜摊牌之后,帐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赵福金不再抗拒与完颜宗翰对弈,她开始主动地学习,去理解他口中的“势”与“局”。她知道,自己每多理解一分,她和幼弟的生机便多一分。
仇恨依旧深埋心底,但理智告诉她,活下去,掌握力量,才是复仇的唯一可能。
然而,这盘“死生之局”的凶险,远超她的想象。危险不仅来自棋盘之外,更来自完颜宗翰的身边。
这日,完颜宗翰的叔父,金国左丞相完颜希尹,突然造访了她的营帐。
完颜希尹是个面容阴鸷的老者,他看赵福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可以估价的货物。与完颜宗翰不同,他的汉语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就是那个宋国的帝姬?”他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游走,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与贪婪。“我侄儿倒是好兴致,国事当前,还有闲心在这金屋藏娇。”
赵福金垂下眼帘,紧握双拳,一言不发。
“我告诉你,女人,别以为攀上了宗翰就能飞上枝头。”完颜希尹冷笑一声,“在我大金,你们宋人就是奴隶。皇帝也好,帝姬也罢,都一样。等回到上京,我会向皇帝请旨,将你赐给我做个侍妾,也算物尽其用。”
这番露骨的羞辱,让赵福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叔父。”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完颜宗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赵福金,随即转向完颜希尹,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帐内的温度骤降几分。
“您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替你管教管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女。”完颜希尹哼了一声,“宗翰,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是来征服的,不是来怜香惜玉的。这些宋室宗亲,男子为奴,女子为娼,这才是他们的归宿。你把她单独养在这里,是何居心?朝中已经有非议了!”
“我的居心,自有向父皇分说,不劳叔父费心。”完颜宗翰淡淡地回应,“她是我献给父皇的‘贡品’,在我献上之前,谁也不能动。”
“贡品?”完颜希尹眯起眼睛,显然不信。
“没错。”完颜宗翰走到赵福金身边,自然地将她挡在身后,“一个能为我大金,一劳永逸地解决南朝问题的‘贡品’。叔父若是不信,大可回上京后,在朝堂上与我分辩。”
他搬出了金国皇帝,完颜希尹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子心机深沉,极得皇帝信赖。若真在皇帝面前起了争执,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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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得很!”完颜希尹拂袖而去,“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帐内重归寂静。
赵福金看着完颜宗翰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仅是完颜宗翰棋盘上的棋子,更是他与金国朝堂中其他势力博弈的筹码。
刚才那番对话,让她清楚地认识到,完颜宗翰的计划,在金国国内同样阻力重重。以完颜希尹为首的强硬派,主张彻底吞并大宋,将所有宋人贬为奴隶。而完颜宗翰的“扶立新君”之策,在他们看来,无疑是妇人之仁,甚至是养虎为患。
她的生死,她弟弟的生死,完全系于完颜宗翰一人在这场政治斗争中的胜败。
“你怕了?”完颜宗翰转过身,看着她。
赵福金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她怕的不是完颜希尹的威胁,而是怕这盘棋,还没开始,就已满盘皆输。
“我的叔父,代表的是贪婪。”完颜宗翰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只想掠夺,只想享受胜利的果实。而我,要的是长治久安。一块不断反抗的土地,只会耗尽帝国的精力。而一个听话的邻居,却能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和安宁。”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所以,这盘棋,我只能赢,不能输。你也一样。”
夜深人静,赵福金辗转难眠。她脑中反复回响着完颜宗翰的话。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说是奉完颜希尹之命,为帝姬压惊。
托盘上,是一壶温好的梅花酒,和一只精致的银杯。
侍女的眼神躲闪,双手微微颤抖。
赵福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酒里,有毒。
05
酒香清冽,是上好的“琼花露”,汴京城最有名的佳酿。
赵福金看着那杯琥珀色的酒液,澄澈的液体里,倒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知道,这是完颜希尹的试探,也是一个杀招。
如果她喝了,便一了百了,以身殉国,全了名节。完颜希尹除掉了一个他眼中的“祸水”,也顺便打击了完颜宗翰的威信。
如果她不喝,甚至声张出去,那便是公然与完颜希尹为敌。在这金军大营中,一个亡国帝姬,如何与权倾朝野的金国丞相抗衡?
送酒的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埋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这是一个死局。
赵福金的手,缓缓伸向那只银杯。指尖触及杯壁,一片冰凉。
她想起了汴京城破之日,父兄被俘北上时的悲鸣;想起了宫道上,那些被肆意屠戮的宫人;想起了自己被拖出宫殿时的屈辱。
死,何其容易。
只要饮下这杯酒,所有的痛苦、耻辱、挣扎,都将烟消云散。她将成为史书上一个贞烈的符号,一个被后人凭吊的悲剧。
可是……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素未谋面的七岁幼弟。那个被完颜宗翰藏起来的,赵氏最后的血脉。
她若死了,他会怎样?是被完颜宗翰随意处置,还是落入完颜希尹之流的手中,沦为一个真正的奴隶?
她又想起了完颜宗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他口中的“死生之局”。
他说,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此刻,她不就正处在“死地”之中吗?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掌心中,满是冷汗。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
完颜宗翰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杯酒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他没有看那名侍女,而是径直走到赵福金面前,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她。
“你想死?”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滔天的怒火。
赵福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
“我告诉过你,你的命,现在不属于你自己!”他低吼道,“你想做个轻松的烈女,然后让你弟弟,让你赵氏最后的希望,都给你陪葬吗?”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福金的心上。
她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跪着的侍女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晕厥过去。
完颜宗翰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逼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在等她的选择。
这个选择,将决定她今后要走的路。是选择作为“大宋帝姬赵福金”死去,还是选择作为他棋盘上的一颗“活子”生存下去。
赵福金缓缓抬起眼,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保住自己的棋子。
这一刻,她心中所有的犹豫、软弱、悲戚,都仿佛被这杯毒酒,和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一同蒸发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倾斜了手中的银杯。
琥珀色的酒液,没有入口,而是尽数洒在了身前的兽皮地毯上,迅速渗透下去,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和一缕转瞬即逝的酒香。
她放下了空杯。
“我选择,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完颜宗翰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他盯着那片湿痕看了许久,然后才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怒火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良久,他吐出两个字:“很好。”
他转过身,对那名几乎瘫软在地的侍女冷冷道:“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件‘贡品’,他动不了。”
侍女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完颜宗翰重新转向她,神色恢复了往常的莫测。“从今日起,世上再无帝姬赵福金。你的新身份,你的新名字,都将由我来定。但在此之前,你需随我……去见一个人。”
说罢,他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出了营帐。夜风寒冷,吹得她衣袂翻飞。他带着她,径直走向不远处一座守卫格外森严的帐篷。
守卫看到他,恭敬地躬身行礼,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当帐帘掀开,借着里面透出的烛光,看清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捆在立柱上那人的面容时,赵福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06
帐内被缚之人,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个皇室亲族,也不是朝中重臣。
那个人,是前几日来与她谈论“破”与“立”的翰林院待诏,陈玄。
此刻的陈玄,没有了那日指点江山的从容,他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口中塞着布团,正用一种极其怨毒和惊恐的眼神看着完颜宗翰。当他看到随之而来的赵福金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绝望。
赵福金彻底懵了。
她不明白。陈玄不是完颜宗翰的说客吗?他不是来传达完颜宗翰的意志,引导她入局的人吗?为何会……
“很意外?”完颜宗翰松开她的手腕,缓步走到陈玄面前,扯掉了他口中的布团。
“完颜宗翰!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陈玄一得以开口,便用嘶哑的声音怒吼道,“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劝服帝姬,你就保我全家性命,还会上奏金国皇帝,请封我为新朝宰辅!”
完颜宗翰冷笑一声,蹲下身,与陈玄平视。“我确实答应过。但你似乎忘了,我让你劝她的,是与我‘对弈’,是看清‘死生之局’。可你呢?你却自作聪明,告诉她康王在南边称帝的消息,挑拨她对我的仇恨,想让她做一枚只知复仇的棋子,一枚……将来为你所用的棋子。”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扶持幼主,挟天子以令诸侯。你想做的,不是我大金国的忠臣,而是你想做的‘新宋’的曹操。你以为,我完颜宗翰,会为你这种人火中取栗?”
赵福金站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全明白了。
陈玄,这个看似忠直的老臣,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他投靠了完颜宗翰,却又不甘心只做一个降臣。他想利用赵福金和幼弟,在完颜宗翰的扶持下建立一个由他自己掌控的傀儡朝廷。他透露康王的消息,是想加剧赵福金的亡国之痛,让她对完颜宗翰的恨意更深,从而更容易被他这个“同胞”所操控。
而完颜宗翰,从一开始就看穿了陈玄的一切。
他之所以让陈玄去见赵福金,不过是局中局。一是为了借陈玄之口,将“扶立幼主”这个核心计划传递给她;二是为了试探赵福金,看她究竟是一个只会被仇恨蒙蔽双眼的蠢妇,还是一个能看清利害、可堪大用的盟友。
那盘围棋,那番关于“死子”与“活子”的教诲,根本不是说给陈玄听的,而是说给她赵福金听的。
至于陈玄,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块投石问路的石头,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帝姬……老朽……”陈玄看到赵福金冰冷的眼神,自知图谋败露,面如死灰。
“你错估了两件事。”完颜宗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一,你错估了我。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充满仇恨的傀儡,而是一个能与我一同执棋的对手。她的价值,在于她的头脑,而不是她的姓氏。”
他转向赵福金,目光深沉:“第二,你也错估了她。亡国帝姬,未必就只有殉国和苟活两条路。当她亲手倾倒那杯毒酒时,她就已经不再是你以为的那个赵福金了。”
赵福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原来,那杯毒酒,不仅是完颜希尹的杀招,更是完颜宗翰对她的最后一道考验。
她若喝了,便证明她不堪大用,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整个计划,她和幼弟的死活,再与他无关。
她若不喝,声张出去,便是愚蠢,同样不堪大用。
唯有她现在这样,不喝,不言,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亲手倒掉,才证明她彻底斩断了过去,拥有了执棋者的冷静与觉悟。
“你……你想怎样?”陈玄颤声问道。
“叛徒,无论在哪里,下场都只有一个。”完颜宗翰淡淡地说了一句,对门口的卫兵使了个眼色。
两名卫兵立刻上前,将陈玄拖了出去。很快,帐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万籁俱寂。
帐内只剩下完颜宗翰和赵福金。
“现在,你看清这盘棋了?”他问。
赵福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胸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地清明、坚定。
“看清了。”
没有陈玄,没有所谓的“新朝宰辅”。这盘棋的执棋者,从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和他。一个亡国帝姬,一个灭国皇子。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盟友,也是彼此最大的敌人。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赵福金。”完颜宗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大金国皇帝亲封的‘宋国夫人’,是奉旨南归、辅佐幼主、重整江南半壁的摄政太后。你的新名字……就叫‘青鸾’。凤凰涅槃,青鸾重生。”
青鸾。
赵福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凤凰已死于靖康二年春日的汴京城火海之中。
而今,从灰烬里站起来的,是浴火重生的青鸾。
她的眼中,再无一滴泪水。
07
北风卷地,草木枯黄。金军大营开始分批拔营北归。
赵福金,或者说青鸾,并没有被押入囚车,与其他宋室宗亲一同北上。她依旧住在自己的营帐里,但她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完颜宗翰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也给了她一个新的使命。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俘虏,而是这场巨大政治博弈中的核心人物。
她的“学习”开始了。
完颜宗翰不再与她对弈围棋。他让人搬来了大量的卷宗和书籍,堆满了半个营帐。这些卷宗里,有大宋的户籍、税赋、兵力布防图,有金国朝堂各派系的势力分析,有南归宋臣的名单和性格评判。
他亲自为她讲解。
“完颜希尹所代表的,是军功贵族。他们主张彻底征服,将宋土化为牧场,宋人贬为奴隶。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愚蠢的做法。一个流血不止的伤口,最终只会拖垮整个身体。”
“另一派,以粘罕(完颜宗翰的另一位叔父)为首,他们主张将宋土分封给投降的汉臣,如刘豫等人,建立一个‘伪齐’政权。这比希尹聪明,但依旧短视。刘豫之流,毫无根基,德不配位,只会加剧盘剥,激起更大的民变。他们是豺狼,不是牧羊犬。”
“而我的主张,是以宋治宋。”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汴京的位置,“以赵氏之名,重建一个‘新宋’。这个新宋,将割让北方三镇,岁岁来朝,称臣纳贡。它将是我大金国最富庶的钱袋,也是最坚固的南方屏障。”
青鸾静静地听着。这些曾经于她而言空洞无比的朝政大事,此刻却变得具体而清晰。她开始明白,国与国之间,并非只有你死我活的战争,更多的是冰冷、残酷的利益交换。
“要实现这个目标,你需要做到三件事。”完颜宗翰看着她,目光锐利。
“第一,你要得到金国皇帝的认可。我会亲自上疏,陈明利害。而你,需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我会安排你面见父皇,你需要让他相信,一个活着的、听话的‘赵氏’,远比一个死去的符号更有用。”
“第二,你要掌控南归的旧臣。这些人里,有忠臣,有奸佞,有投机者。你要学会分辨他们,利用他们,驾驭他们。陈玄的死,就是告诉你,识人不明,满盘皆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要让你那个弟弟,真正成为你的‘人’。他虽年幼,但他是天子。你要让他信你,依赖你,敬畏你。唯有如此,你这个‘摄政太后’,才能坐得稳。”
青鸾的心一紧。她明白这最后一句话的分量。她不仅要成为弟弟的保护者,更要成为他的掌控者。帝王家,从无真正的亲情。
在完颜宗翰的指导下,青鸾开始废寝忘食地研读那些卷宗。她惊人的记忆力和领悟力在此时展露无遗。她能记住大宋每一个州的税收额度,能分析出某位大臣奏疏背后隐藏的真实意图。
她仿佛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权谋的雨露。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伤春悲秋的帝姬,她的眼神变得沉静而锋利,举手投足间,开始有了一丝上位者的威仪。
完颜宗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很少夸赞,但偶尔会在她做出精彩的分析后,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们之间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默契。他们是师生,是盟友,更像是两个顶尖的工匠,在合力打磨一件名为“权柄”的利器。
一日,完颜宗翰带来了一身全新的宫装。那是一套玄色翟衣,上面用金线绣着展翅的青鸾图样,华贵而不失庄重。
“三日后,父皇会在燕京的行宫召见你。”他将衣服递给她,“记住我教你的所有东西。你的回答,将决定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青鸾接过那沉甸甸的宫装,指尖触及冰冷的金线。
她知道,这是她的第一场大考。
考官,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男人。
而考题,是她和她身后那个残破王朝的未来。
08
燕京行宫,紫宸殿。
金太宗完颜晟,高坐于龙椅之上。他身形魁梧,不怒自威,那双与完颜宗翰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此刻正带着探究的目光,审视着阶下那个单膝跪地的女子。
青鸾身着玄色青鸾翟衣,未施粉黛,神情平静。她没有像其他被俘宗亲那样痛哭流涕,也没有卑躬屈膝地乞求,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不卑不亢。
“你就是赵桓的妹妹?”金太宗开口,声音洪亮如钟。
“罪女赵氏,参见大金皇帝陛下。”青鸾俯首,声音清冷而平稳。
“宗翰的奏疏,朕看了。”金太宗捻着胡须,“他说,留你和你那幼弟,比杀了你们更有用。他说,你能为我大金,守住江南。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鸾身上。完颜宗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青鸾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金太宗的眼睛。
“回陛下,罪女不凭什么。凭的,是陛下的雄才伟略,和天下大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一个亡国帝姬,竟敢如此大胆。
金太宗眉头一挑,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陛下神武,一战而下汴京,赵氏江山已是囊中之物。然江南地广,民心未附。若强行吞并,必将陷入连年征战的泥潭,耗费国力无数。此其一。”
“若扶持如刘豫之流,此辈乃无根浮萍,为求自保,必横征暴敛,激起民变。届时,江南遍地烽火,陛下仍需派兵南下平乱,得不偿失。此其二。”
“而我赵氏,在江南仍有民心所向。若陛下恩准,由罪女奉赵氏幼主南归,重建宗庙,则江南士人百姓,必感念陛下天恩,望风而附。届时,新宋将为大金永世屏藩,岁输金帛,俯首称臣。陛下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得半壁江山之财税,享万世太平之安宁。此其三。”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殿上,完颜希尹等强硬派大臣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一派胡言!”完颜希尹出列喝道,“陛下,此女乃赵氏余孽,巧言令色,其心必异!非我族类,其心必诛!将她与那幼童一同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丞相大人此言差矣。”青鸾不等金太宗发话,便转向完颜希尹,寸步不让,“斩草除根,看似一劳永逸。但江南数千万汉民之心,是斩不尽,也除不绝的。今日杀了一个赵氏,明日便会有张氏、李氏揭竿而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丞相大人想要的,究竟是一个岁岁进贡的富庶邻邦,还是一个永无宁日的流血泥潭?”
“你!”完颜希尹被她一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青鸾不再理他,重新转向金太宗,再度俯首。
“陛下,罪女所求,非为赵氏一姓之存续,而是为大金国万世之基业。罪女愿立下血誓,有生之年,新宋永不背叛大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金太宗沉默了。他看着阶下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无比强大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完颜宗翰,发现自己这个儿子,正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看着那个女子。
他忽然明白了宗翰的计划。
这个女人,不是一件贡品。她是一把钥匙,一把能够打开江南财富与民心的钥匙。
良久,金太宗缓缓开口。
“好。朕就允了宗翰所请。”
他此言一出,完颜希尹面如死灰。
“封赵氏女为‘宋国夫人’,赐名青鸾。着其奉赵氏幼子赵谌,南归汴京,组建新朝。所需仪仗官员,由睿王宗翰全权处置。”
“谢陛下天恩!”青鸾深深叩首。
礼毕,她站起身,在内侍的引导下退下。经过完颜宗翰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两人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但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多谢。”
完颜宗翰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师生。
他们是真正的,同舟共济的盟友了。这盘死生之局,他们终于赢下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09
建炎三年的春天,一支奇特的队伍,自燕京出发,缓缓南下。
队伍的最前方,是完颜宗翰亲率的三千金国精锐铁骑,军容严整,旗帜招展。而在队伍的中央,是一顶用金顶、饰有青鸾图样的华贵车辇。
车辇之中,端坐着新封的“宋国夫人”青鸾。她的身边,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面黄肌瘦,眼神怯懦,正是那个被从乡野道观中寻回的十三皇子,赵谌。
赵谌很怕她。
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是他姐姐的女人,美丽,却无比威严。她教他读书,教他礼仪,纠正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稍有懈怠,迎来的便是她冰冷的目光和严厉的斥责。他更怕车辇外那些高大凶悍的金兵,以及那个偶尔会来看他的、眼神像鹰一样的金国皇子。
青鸾知道他的恐惧。但她没有时间去温言安抚。
她必须在抵达汴京之前,将这个被野放了七年的孩子,重新塑造成一个帝王。哪怕只是一个雏形。
“手抬高,背挺直。”青鸾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天子,当有天子的仪态。你是赵氏的血脉,是未来的官家。你的背后,是万千子民。你若畏缩,他们便会绝望。”
赵谌咬着嘴唇,努力挺直小小的身板,眼中噙满了泪水,却不敢落下。
青鸾看着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强大的理智所压下。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比这严苛百倍。
车队一路南下,畅通无阻。那些曾经抵抗金兵的宋朝州县,在看到“宋国夫人”与赵氏皇子的仪仗后,大多选择了开城归附。青鸾的归来,以及“以宋治宋”的策略,如一剂强心针,迅速安抚了动荡的北方人心。
完颜宗翰做得滴水不漏。他将自己定位为“护送者”,而非“占领者”。除了必要的军事布防,他从不干涉地方政务。所有前来拜见的宋朝官员,都由青鸾在车辇内隔着珠帘接见。
他刻意地,在天下人面前,树立起青鸾至高无上的权威。
终于,在暮春时节,队伍抵达了满目疮痍的汴京城。
城墙虽已残破,但城门内外,竟已聚集了数万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当他们看到那面熟悉的赵氏龙旗,看到车辇中那个依稀有着帝姬轮廓的女子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哭泣。
“帝姬回来了!”
“是圣女!圣女回来拯救我们了!”
在那一刻,青鸾隔着珠帘,看着外面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她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她不是什么圣女。她只是一个与灭国仇敌达成交易的女人。她带回来的,不是救赎,而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更长久的“囚笼”。
她缓缓牵起赵谌的手,将他带到车辇门口。
“看,谌儿。”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柔和,“看看你的子民。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期盼。从今往去,你便是他们的天。”
赵谌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让他既害怕,又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青鸾的手。
青鸾紧紧回握住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姐弟二人的命运,已经和这座残破的城池,和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当晚,在临时清理出来的皇宫正殿,举行了简单的登基仪式。赵谌被百官拥立为帝,改元“龙复”。青鸾则以长姐的身份,被尊为“圣慈皇太后”,垂帘听政。
完颜宗翰作为金国使臣,全程观礼,但他站在百官的末尾,毫不起眼。
仪式结束后,他独自一人登上宫城最高的角楼,俯瞰着这座万家灯火重新燃起的城市。
青鸾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的身后。
“一切,才刚刚开始。”她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我知道。”完颜宗翰没有回头,“南方的赵构,不会坐视你们安稳。我金国朝堂上的那些叔伯,也不会善罢甘休。你的路,很难走。”
“你的路,也一样。”青鸾说道。
两人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汴京的登基大典,只是这盘棋的中局开篇。真正的厮杀,还在后面。
“那副乌木围棋,我给你留下了。”良久,完颜宗翰开口,“若有决断不明之时,便摆一盘棋。棋盘上,有你想要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离去。他的使命已经完成,明日,他便要率部北归,回到上京,去面对他自己的战场。
青鸾站在角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知道,他们下一次见面,不知会是何年何月。届时,他们或许依旧是盟友,又或许……会成为真正的敌人。
她伸出手,感受着汴京城的夜风。
风中,带着尘土的味道,带着新生的气息,也带着……无尽的未知。
10
光阴荏苒,倏忽八年。
龙复八年,上元佳节。垂拱殿内,灯火通明。
年仅十五岁的新宋官家赵谌,已褪去了幼时的怯懦,身着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侧。虽仍显稚嫩,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帝王的沉稳。
而在他身旁,那道珠帘早已撤去。圣慈皇太后青鸾,凤冠翟衣,与天子并肩而坐,接受百官朝贺。
八年来,在她的铁腕与智慧之下,这个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新宋朝廷,已经稳住了阵脚。她利用金国的威慑,逼退了南方赵构政权的数次北伐;她平衡朝中南归旧臣与新晋士人的势力,大力推行新政,休养生息;她用雷霆手段,清洗了数批心怀叵测的权臣,将权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如今的新宋,虽偏安一隅,奉金国为主,但境内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竟隐隐有了几分昔日盛世的气象。
她,赵福金,不,青鸾,真正成为了这大宋江山,最尊贵的女人。不是谁的夫人,而是权力的本身。
百官朝贺之后,群臣散去。赵谌也恭敬地向她行礼告退。
殿内,只剩下青鸾一人。
她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走到殿中,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物。
那是一柄出鞘的短匕。
这是八年前,完颜宗翰北归时,留给她的第二件礼物。他说:“当你觉得,自己已不再需要我这枚‘棋子’时,便可用它,了结我们之间的盟约。”
每年上元夜,她都会将此匕拿出,独自静坐片刻。这是她与自己的对话,也是她与那个远在北方的男人,无声的博弈。
她握着匕首,锋刃的寒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神,平静如一潭深水。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金国睿王殿下,奉使来朝,请求觐见。”
青鸾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来了。
八年了,他终于又踏上了这片土地。
“宣。”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八年过去,完颜宗翰的面容依旧英挺,只是眼神愈发深邃,如古井无波,添了几分沧桑与威严。
他身着金国亲王的朝服,一步步走上丹墀。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大殿,落在了手持匕首的青鸾身上。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八年的风云变幻,八年的生死博弈,八年的南北相隔,尽数融化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威仪与孤高,看到了她身后那个已然稳固的王朝。
她也看到了他眼中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赢得了金国朝堂的斗争,却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之外,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属之礼。
“大金国臣,完颜宗翰,参见大宋圣慈皇太后殿下。殿下万安。”
青鸾看着他,看着他俯首的姿态,看着他口中的称谓,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绽放在她那张常年清冷的脸上,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睿王,请起。”她缓缓收起匕首,将其递还给一旁的侍女。
“八年前,你问我,看清了棋局没有。”她看着他,轻声说道,“今日,我想告诉你,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一盘棋。”
完颜宗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是什么?”
“是天道,是民心。”青鸾转身,望向殿外那片璀璨的灯火,望向那片属于她的万里江山。“棋局有胜负,而民心没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我,都不过是顺势而为的舟上人罢了。”
她不再是棋子,也不再是执棋者。
她找到了自己的“道”。
完颜宗翰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身上那股超然于胜负之外的磅礴气度,久久无言。
最终,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八年前的玩味与算计,而是发自内心的释然与……敬意。
“你说得对。”他说道,“是我,着相了。”
他赢得了棋局,让她成为了“大宋最尊贵的夫人”。
而她,却跳出了棋盘,成为了真正主宰自己命运的“天命”本身。
这一局,究竟是谁赢了谁?或许,已经不再重要。
殿外,烟火升腾,照亮了整个临安的夜空。
殿内,金炉香暖,两道身影,隔着八年的时光与一道无形的鸿沟,遥遥相对。
他们是宿敌,是盟友,是彼此最伟大的作品,也是……这世间,最懂彼此的陌路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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