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春天,一个湖南小村里只剩下五名妇女的记载,成为一份暴行的清单。这份材料出自一名日军士兵久保田的日记,日记的字句平淡,没有情感的起伏,将侵害平民的行动记录成例行的工作内容,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制度化的冷漠,把强制性行为与杀害登记成可以核算、评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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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941年9月,湖北的赵家店拉开清村行动的序幕,三天前,日军在附近巡逻时,被伏击了,死伤几人,上级下达了报复命令,出发部队是39师团下的231联队,二十三名士兵分几路去村口,报复对象明确,要快,抓人,树立威信,上级强调行动“不能留下证据,也不能留下人”,久保田没参加那次伏击,但被派去执行报复任务,负责清搜和处置。
赵家店当时只有不到一百个常住人口,行动在早上六点开始,日军分头进村,抓走了村保长彭亚全和他家人,村医,还有三个中年妇女。被抓走的妇女被关在祠堂里,士兵们轮班看守。彭亚全妻子在反抗的时候被刺刀刺死,久保田在日记里冷静地记录了被抓走的人数和处理过程,把屠杀写成了任务完成的流水账。村东侧三栋房子随后被点燃,理由是“防止再利用”,村子里抓走的人被杀掉,久保田因为这次行动得到提升和嘉奖,他在日记里承认,像这样报复比真正的战斗容易,因为受害者没有反抗的能力,从那之后,他的日记里常常出现“清除痕迹”之类的词汇,显示出有一套有组织地消除证据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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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师团在1944年3月进入湖南耒阳。久保田小分队在村西南边一个临时宿营点。村里此前被扫荡过多次,许多村民都离开了,剩下的只有五个十五到四十岁的妇女。久保田在日记中写道,进村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剩下的五个妇女会按军队的需要安排使用。这里用的字眼比较含糊,但实际上指的是一种强制性性服务和性奴役。
这些行为没有来自某位军官的公开命令,但士兵们之间早就有默契,妇女被关押在村东的老祠堂里,四个小时里,一批接一批的士兵带着她们出去“处理”,夜间交接时,每个人平均被分配四十五分钟左右,久保田以值勤报告的语气,把人轮值和纪律情况写得清清楚楚,班长轮值明确,出入无阻,纪律无误,第二天早上,祠堂里就剩下三具尸体,另外两人想跑的时候,被村口的士兵射杀,尸体和衣物都被烧掉,井水里发现血迹后,也被抛弃,村庄从此无人居住,炊烟不再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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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用图上耒阳没有正式地名,只有“临时营”字样,久保田对这里的文字记录很短,但这些简短的字句包含着全部的苦难,三年里,他至少参与过六次类似的清村行动,足迹遍布湖南、河南、荆门、郧阳等地,多起记录都显示着类似的程序化步骤:定点突袭,抓捕可疑人员,集中妇女,夜间轮换,次日焚毁,抹平痕迹。这次耒阳记录较为完整,因为久保田在这次行动中担任小组长,需要做现场汇总,他写得详细,但从未记下过任何一个被害人的姓名,他们在他的文字里只是数字,是“处理对象”。
日记里反复出现的委婉词汇,像“处理”“清理”“防止再利用”“军需”,被用来遮掩真实的暴力内容,这样的措辞不是偶然的语言习惯,而是制度化的掩饰工具,让暴行变成例行公事般的事务。久保田把屠杀和迫害当作可以评分的任务,在一次记载中,他将行动结果写入个人评价,称行动未受损失,联络网被切断,任务评分优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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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线在1945年开始收缩,部队改编后转做反潜伏、肃清工作。那年十二月,久保田在郧阳南口镇参与抓捕,情报称村医郑某是八路军联络员,负责传递川陕根据地的线路图。久保田在凌晨带队突袭,趁郑某从地窖爬出时将其抓获。带到河西的一座小庙讯问三个小时,没有得到口供。日记里写到“口供无果,决议终止”,这里的“终止”就是枪决。中午时分,郑某被押到庙后乱坟岗,当场用两发步枪击中胸部处决。郑某的母亲在场瘫倒,久保田在记录里写到“附属人员情绪激烈,连带处理”,也就是对亲属也做了牵连性的惩罚。事情结束后,他在个人记录里给出了行动“优”的评价。
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久保田回到广岛,两年后的战犯审查里,这些案件没被明确提及,他晚年写的回忆录里,被处决的人依然带着冰冷的语气,未供出情报的人被称作“嘴太硬”,被杀害的联络员后来被地方老百姓认出是那位穿白衣看病、传递地图的人,他没有墓碑,家人没有得到正式的安葬和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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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记成了幸存者和后世的证据,它展示了个别士兵怎样在日常记录中把暴行商品化,它也暴露出更大的问题:在军国主义体制下,暴力被组织,被规范,执行者把残暴当成任务完成的指标,日记里那种冷静的书写方式,本身就是对暴力制度化的有力证据,受害者没有名字,说明记录者心里早就把人性去掉,只剩数字和效率。
这段历史的追问不只是在追问个人的罪恶,而是在追问支撑这些罪恶的制度与观念。战后对这类案件的审查与揭发并未面面俱到,很多当事人的经历没有被记录下来或被忽略,幸存者和后人手中的日记、口述、地方记载,是少有的历史材料。学界有相关著作对这类情报、审查与战场后果做过梳理,有日本老兵的忏悔录,有二战情报活动的介绍,这些出版物可做补证与背景说明。把这些材料拼起来,就会看到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从上级命令到基层贯彻,从措辞软化到行动残酷,从现场销毁到记录冷漠,最后以审查缺失与记忆零散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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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久保田的日记放到更宽广的历史脉络中来看,就是一个士兵在制度和命令的驱使下,把暴力写成日常工作。把这些文字还给受害者和后代,就是把编号和冷语转回人的面孔。对历史的记录不能停留在冷清的数字上,要还原姓名、完整情境和制度背景,才能真正面对那些被埋葬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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