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爸单位分房,他却把名额给了战友,15年后,战友成了市长
1
手机屏幕的光,像一块冰,贴在我脸上。
时间是夜里十一点半。
窗外,秋雨敲打着玻璃,细密得像一层砂纸,摩擦着这个安静的世界。
陈舟还没回来。
这很正常,他是建筑设计师,加班是便饭。
不正常的是他放在茶几上充电的手机。
它自己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的不是微信,而是他常用的一个出行APP的提示。
“您的常用同行人‘小安’已更新身份信息,请确认。”
小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单词。
我们的生活里,没有一个叫“小安”的人。
至少,没有一个可以成为“常用同行人”的“小安”。
我的手指有些僵。
我没有动他的手机。
这是我们结婚八年来的默契,或者说,是我单方面为这段关系设定的边界。
我们是独立的个体,然后才是夫妻。
隐私是独立的基石。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冰冷的玻璃瞬间吸走了我掌心的温度。
楼下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模糊的暖黄,像一枚熟透了的杏子。
可我只觉得冷。
婚姻是什么?
我想起多年前,我们刚结婚时,陈舟问我的一个问题。
那时我怎么回答的?
我说,婚姻是一个房间,两个人合伙装修,共同维护。灯泡坏了就换,水管漏了就修。最重要的是,永远不要让外人随便进来。
陈舟当时笑着说我,像在签一份工程合同。
我没反驳。
在我看来,合同是现代社会最可靠的东西。
它白纸黑字,界定权利,也明确义务。
现在,我那个房间的灯,似乎在闪。
闪得我眼睛发酸。
我回到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同一个APP。
我的常用同行人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陈舟。
我点开我和他的出行记录。
上一次一起出差,是三个月前,去苏州。
再上一次,是半年前,去杭州。
我们像两枚被精确投掷的硬币,总是一起落下。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紧挨着陈舟那只。
两块黑色的玻璃,安静地并排躺着,像两块小小的墓碑。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陈舟走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雨气和疲惫。
“还没睡?”他声音有些沙哑,换鞋的动作都透着倦意。
“嗯,等你。”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走到我身边,想抱抱我,手伸到一半,似乎察觉到空气里某种不同寻常的凝滞,停住了。
“怎么了,念念?”他问,目光落在了并排躺着的那两部手机上。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微动作。
当他紧张,或者试图掩饰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手机屏幕的方向。
“‘小安’是谁?”
我问。
2
两天前,一切还不是这样。
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我们照例回我爸妈家吃饭。
我爸顾卫国,正在厨房里忙活,炖着他拿手的莲藕排骨汤。
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溢满了整个老旧的房子。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边摘着豆角,一边跟我闲聊。
“你李叔叔,又上电视了。”她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一杯兑了太多水的茶。
我妈说的李叔叔,叫李建斌,是我爸的战友。
也是现在这座城市的市长。
我“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趣。
这个名字,从小到大,像一个背景音,贯穿了我的整个成长。
“你爸当年那个脑子,就是一根筋。”我妈又开始念叨那段陈年旧事,“八五年,单位分房,多好的机会。两室一厅,朝南,带个小阳台。你爸倒好,大笔一挥,把名额让给了他。”
“他说老李家困难,一家五口挤在个筒子楼里。他自己一个人,住宿舍就行。”
“结果呢?人家现在住市委大院,我们呢,还窝在这个老破小里。”
我妈的抱怨,像一首循环播放的老歌,歌词我都会背了。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把摘好的豆角码整齐。
陈舟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听着,像一个合格的旁听生。
他总是这样,在我家,话很少,姿态放得很低。
我知道,他心里有压力。
我们结婚八年,没孩子。
去医院查过,我的问题。
我爸妈嘴上不说,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像空气一样,弥漫在这个家里。
陈舟的沉默,就是他对这种压力的回应。
“行了,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我爸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嗓门洪亮。
他把汤锅重重地放在桌上,白色的热气瞬间模糊了他的脸。
“情义两个字,值千金!房子算什么?”
“情义能当饭吃?”我妈把豆角盘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念念到现在还跟我们挤着,你这当爹的,心里就好受?”
我和陈舟有自己的房子,婚前我买的,不大,但够住。
我妈这么说,不过是想戳我爸的心窝子。
果然,我爸不说话了。
他拿起勺子,默默地给我们盛汤,排骨炖得烂熟,莲藕粉糯。
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又给陈舟盛了一碗。
“小舟,多吃点,补补。”他说。
陈舟连忙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爸”。
那顿饭,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里吃完了。
回家的路上,陈舟开着车,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我先开了口。
“没事。”陈舟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握了握我的,“我知道。爸妈也是为我们好。”
他的手很暖,很稳。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因为父母争吵而泛起的涟漪,渐渐平复了。
我以为,我们的生活就像这辆车,虽然偶尔会遇到红灯,但只要耐心等待,总会继续平稳地向前开。
我从没想过,有人会在我们的轨道上,铺设了另一条岔路。
而开车的陈舟,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已经悄悄转动了方向盘。
3
“小安是谁?”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只有雨声的客厅里,清晰得像一声钟鸣。
陈舟的身体僵住了。
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一个……同事。”他开口,声音干涩。
“哪个同事?”我追问。
“新来的实习生,叫安然。”
“安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像在品尝一颗陌生的果子。
“为什么会成为你的常用同行人?”
“就……前阵子去邻市出差,项目紧,带她一起去的。小姑娘刚毕业,业务不熟,APP上买票都是我帮她弄的。”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合情合理。
如果我还是两天前的我,或许就信了。
但我不是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雨水的潮气。
“陈舟,”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结婚八年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躲闪。
“我了解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了解。”
“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不自觉地挑一下。就像现在。”
他的眉毛,果然又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念念,我……”
“我不想听解释。”我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事实。”
我转身,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把它打开,放在茶几上。
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邮箱界面。
里面有几封未读邮件,标题都是“酒店预订成功确认函”。
还有几份PDF文件,是下载好的火车票订单。
时间,地点,姓名。
陈舟。
安然。
最近的一次,是上周。
目的地,不是我们公司任何一个项目所在的城市。
是一家以温泉闻名的旅游小城。
“你说的出差,是去这里泡温泉吗?”我问,指着屏幕上的地名。
陈舟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那些订单,像在看一份宣判他死刑的判决书。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哭泣。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他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对不起。”
他说。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花八年时间,精心装修和维护的那个房间,原来早就被人凿开了一个洞。
冷风,就是从那个洞里灌进来的。
“对不起,是最没有用的话。”我说,合上了电脑。
“我要见她。”
陈舟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乞求。
“念念,你别这样。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我笑了,觉得有些荒谬,“陈舟,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一名律师。
虽然主攻的是经济法,但基本的法律逻辑,已经刻进了我的骨髓。
“在任何一起侵权案件里,受害者都有权知道,共同侵权人是谁。”
“婚姻是契约。背叛是违约。她不是无关的第三人,她是违约的共犯。”
我的语气,冷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们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真相。
陈舟看着我,眼神陌生得可怕。
他 mungkin在想,眼前这个女人,还是他认识了八年的妻子吗?
“明天,下午三点。”我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市中心那家‘时间’咖啡馆。你约她。”
“如果你不约,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找到她。”
“你知道,我能做到。”
我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关上门,将他一个人,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客厅里。
我没有开灯,摸黑躺在床上。
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我爸那张被热气模糊的脸。
“情义两个字,值千金。”
他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我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嘲讽的弧度。
爸,你看。
这就是你信奉了一辈子的“情义”。
脆弱得不堪一击。
4
“时间”咖啡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昨天那场雨留下的积水,还在路边洼地里闪着光。
天色阴沉,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陈舟和那个叫安然的女孩,是踩着三点的钟声进来的。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
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干净又明亮。
像一颗刚刚被剥开的荔枝,饱满,多汁,散发着青春的甜香。
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陈舟身后躲了躲。
陈舟的脸色很难看,他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到我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自己,则像一个罪犯,坐在了她的旁边。
我们三个人,构成了一个标准的三角形。
一个最不稳定的结构。
服务员过来问要喝点什么。
“一杯柠檬水,谢谢。”我说。
“两杯美式。”陈舟说,声音嘶哑。
安然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服务员走后,桌上的沉默变得更加粘稠。
陈舟几次想开口,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僵局。
我看着对面的女孩,语气平和。
“安然,是吗?”
她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叫顾念,陈舟的妻子。”
我刻意加重了“妻子”两个字。
她的肩膀,又是一颤。
“别紧张。”我说,“我今天约你来,不是来打你,也不是来骂你。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我的冷静,似乎让她更加不安。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顾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对不起。”
又是一句“对不起”。
我端起刚送上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安小姐,你知道婚姻是什么吗?”我问。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中国现行法律体系下,婚姻是一种受《民法典》保护的,以夫妻双方权利义务为内容的民事法律关系。”
“它具备几个基本特征:主体特定性,内容法定性,以及最重要的,排他性。”
“我说的这些,你能听懂吗?”
安然茫然地看着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陈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念念,你别这样……”他试图阻止我。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冷。
他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我继续看着安然。
“我换个简单的方式跟你说。”
“我和陈舟的婚姻,就像一份签了终身期限的商业合同。我是甲方,他是乙方。”
“这份合同的核心条款,叫‘忠诚’。”
“忠诚,意味着排他。也就是说,在合同存续期间,乙方不能与除甲方以外的任何第三方,发生任何形式的,超越正常社交边界的情感或身体接触。”
“你和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这份合同的根本性违约。”
“而你,安小姐,你不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你是诱导乙方违约,并从中获利的第三方。”
“在商业领域,这叫‘不正当竞争’,或者‘恶意侵占商业利益’。”
“在我们的婚姻合同里,这叫‘第三者’。”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对面的两个人心里。
安然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我……我没有……”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带着哭腔,“我没有想破坏你们。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他。”
“我喜欢他工作时认真的样子,喜欢他跟我讲那些建筑背后的故事。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明亮,很安全。”
明亮。安全。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脏。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流着泪的脸。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手持法条,面目可憎的劊子手。
而她,是一个无知者无畏的,闯入禁地的孩子。
她所追求的“明亮”和“安全感”,不过是从我的房间里,偷走的一束光。
“你喜欢的,是我的丈夫。”我一字一顿地说,“是一个已经贴上‘已婚’标签的男人。”
“你觉得他明亮,是因为他把所有的黑暗和疲惫,都留在了家里。”
“你觉得他安全,是因为他用来为你遮风挡雨的那把伞,是我和他一起撑起来的。”
“安小姐,你想要的,不是一份平等的感情。你想要的,是一个现成的,已经被别人调试好的成品。”
“你只是个懒惰的,自私的,小偷。”
我的话说完了。
安然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陈舟伸出手,想去拍拍她的背,但我的目光像一道冰冷的屏障,挡住了他。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咖啡馆里的人,开始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不想在这里上演一出难看的闹剧。
“陈舟。”我叫他的名字。
他看向我,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现在,你做个选择。”
“是跟她走,我们去民政局。”
“还是跟我回家,处理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就像在法庭上,把最后的陈述机会,交给被告。
这是一个残忍的,却必须进行的过程。
因为我要让他明白,任何选择,都有代价。
5
陈舟选择了跟我回家。
安然是哭着跑出咖啡馆的。
他想去追,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让她自己冷静一下。”我说。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话。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我脱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
陈舟站在玄关,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念念,”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哀求,“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可以。”我点头,“但不是现在。”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柠檬。
我拿出一个,走到水槽边,开始慢慢地清洗。
“我累了,陈舟。”我说,没有回头。
“这八年,我很累。”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说你喜欢宽敞明亮的房子,我拿出我所有的积蓄,付了这套房子的首付。”
“你说你创业压力大,我辞掉了律所更有前途的职位,去了一家企业做法务,只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照顾你。”
“我们检查出不孕,问题在我。我看着你爸妈失望的眼神,看着你夹在中间为难的样子,我比谁都难受。我吃了多少药,做了多少次检查,你不是不知道。”
“我以为,我们是战友。是在同一条战壕里,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我把我所有的信任,都给了你。”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自己心上划着。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我转过身,看到陈舟靠在门框上,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念念……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语无伦次。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我……我只是觉得太压抑了。”
“每天回到家,面对的就是你的计划表。今天吃什么,明天穿什么,下个月的房贷,明年的旅行计划……所有的一切,你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你像一个精准的仪器,而我,只是你计划里的一个零件。”
“我喘不过气来。”
“和安然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我不用想那么多,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透口气。”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我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
原来,我努力维持的这个家的秩序,在他看来,是枷锁。
我以为的并肩作战,在他看来,是独自承压。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安然。
是八年时间里,被我们忽略掉的,无数个沉默的瞬间,和无数次错位的沟通。
我手里的柠檬,被我捏得变了形。
黄色的汁液,顺着我的指缝流下来,又酸又涩。
“所以,你就去凿穿我们共同的船,只为了给自己开一个透气的孔?”我问他。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念念,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跟她,断得干干净净。我保证。”
他走到我面前,想来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机会不是用嘴说的,陈舟。”
我把手里的柠檬扔进水槽,擦干手。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脏。”
“这件事,弄脏了我们的婚姻,也弄脏了我。”
“想要我给你机会,可以。”
“但我们得重新定一下规矩。”
我回到客厅,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我昨天连夜起草的。
《婚内财产协议》和《忠诚协议》。
我把它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
协议的内容很详细。
一,陈舟名下所有婚前财产,在他自愿的前提下,转为夫妻共同财产。
二,他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我。
三,我们设立一个联名账户,以后家里所有的收入和重大开支,都必须通过这个账户。
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忠诚协议。
协议规定,在婚姻存续期间,若任何一方再有出轨行为,过错方将净身出户,并赔偿无过错方精神损失费五百万元。
陈舟看着那份协议,手在抖。
“念念,你这是……”
“这是我的底线。”我说,“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爸那一代人,信奉情义。为了情义,他可以放弃房子,放弃更好的生活。他觉得值。”
“我不信那个。”
“我相信白纸黑字,相信契约精神。”
“忠诚不是一种选择,它是一种义务。克制不是一种恩赐,它是一种责任。”
“以前,我以为我们有默契。现在看来,没有。”
“所以,我们必须把它写下来,签上字,让它具备法律效力。”
“这样,你才能时时刻刻记住,违约的代价,你付不起。”
我把一支笔,放在协议旁边。
“签,还是不签。你选。”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痛苦,有不甘,最后,都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雪花,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6
协议签完后,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新常态”。
陈舟变得前所未有的“规矩”。
他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不再有不必要的应酬。
出差前,会提前把行程单发给我,精确到每一天的酒店和航班。
他的工资,每个月一号,准时打入我们的联名账户。
他甚至开始学着做饭。
有一次周末,他心血来潮,说要给我复刻我爸的莲藕排骨汤。
他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下午,弄得满头大汗。
汤端上来的时候,卖相还不错。
我尝了一口,排骨有点柴,莲藕不够粉糯,味道,跟我爸做的,差远了。
“怎么样?”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还行。”我说。
他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
“下次我再改进。”他说。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们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们依然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中间隔着的距离,像一条冰冷的河。
我们说话,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同事。
他不再叫我“念念”,而是叫我的全名,“顾念”。
那个叫安然的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听说,她从陈舟的公司辞职了。
陈舟也没有再提过她。
她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后,就沉入了湖底,再无踪迹。
生活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水面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我常常在夜里失眠。
闭上眼,就是咖啡馆里,安然那张流着泪的,年轻的脸。
还有陈舟说的那些话。
“精准的仪器”,“计划里的零件”。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付出和守护,在他眼里,是束缚和压力。
我开始反思自己。
是不是我真的错了?
是不是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把他越推越远?
我把我的困惑,讲给了我爸听。
那天,又是一个家庭聚餐日。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了,陈舟在客厅陪她看电视。
我把我爸叫到了阳台上。
“爸,你当年把房子让给李叔叔,你……后悔过吗?”我问。
我爸正在给他养的兰花浇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平静。
“后悔什么?”他反问。
“后悔我们家没过上更好的生活?后悔我没能给你和你妈提供更好的条件?”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侍弄他的花草。
“念念,人这一辈子,求的东西不一样。”
“有的人求利,有的人求名。我呢,就求个心安。”
“当年你李叔叔,他爱人没工作,下面三个孩子,还有一个老娘要养。他一个人的工资,全家都指着他。那个房子,对他们家来说,是救命稻草。”
“对我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我在哪儿不能睡?”
“我帮了他,我这心里,踏实。”
“至于他现在当了市长,那是他自己的本事,跟咱们没关系。咱们不能因为人家现在好了,就觉得当年自己亏了。”
“做人,不能这么算账。”
我爸的话,说得很朴实,没有一点大道理。
但我听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我爸当年的决定,是愚蠢的,是迂腐的。
是以“情义”为名的自我感动。
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不是在算一笔经济账。
他是在坚守他内心的准则。
那个准则,叫“心安”。
而我呢?
我用一份冰冷的协议,捆住了我的丈夫,也捆住了我自己。
我得到了表面的安稳和控制权。
可是我的心,安吗?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跟陈舟说。
“下周,我爸生日。我们给他办个寿宴吧。”
陈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请些亲戚朋友,热闹热闹。”我继续说,“把李叔叔也请上吧。这么多年了,他们老战友,也该聚聚了。”
陈舟猛地转过头看我,眼里满是惊讶。
他知道,我一直很反感我爸和李市长有任何牵扯。
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生活就像柠檬,既然这么酸,不如试着做杯柠檬水。”
“或许,不会那么难喝。”
陈舟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躲。
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依然温暖。
7
我爸的六十大寿,办得很热闹。
在一家老字号的饭店,我们包了一个大包厢。
亲戚朋友来了不少。
李市长也来了。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要清瘦一些,但精神很好。
他一进门,就紧紧地握住了我爸的手。
“老顾,对不住,对不住。这些年太忙,都没能好好来看看你。”
“说这些干嘛,你忙的是国家大事。”我爸捶了他一拳,笑得很高兴。
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站在那里,像两个回到了年轻时代的小伙子。
席间,李市长跟我爸回忆了很多当年的事。
说起那套房子,李市长端起酒杯,眼眶有些湿润。
“老顾,这杯酒,我敬你。”
“当年要不是你,我们一家人,不知道还要在那个筒子楼里挤多少年。”
“这份情,我李建斌记一辈子。”
我爸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我妈在一旁看着,表情有些复杂,但也没再说什么。
陈舟坐在我身边,一直很安静。
他不停地给我夹菜,给我倒茶,照顾得很周到。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李市长走到我这一桌。
他看着我和陈舟,笑着说:“这是念念和女婿吧?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李叔叔好。”我站起来,礼貌地回应。
“好,好。”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舟身上,“小舟是在做建筑设计?”
陈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是的,李市长。”
“别叫市长,叫李叔。”李市长摆了摆手,“我听老顾说过你,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不错。”
“最近市里有个滨江新区的规划项目,正在招标。你们公司,可以去试试。”
他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但我和陈舟都听懂了里面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信息。
这更像是一种……补偿。
一种迟到了几十年的,对我父亲当年那份“情义”的回报。
陈舟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
“谢谢李叔,我们……我们一定努力。”
寿宴结束后,我们送走了宾客。
回家的路上,陈舟显得异常兴奋。
“念念,你听到了吗?滨江新区的项目!那是今年市里最大的工程!如果我们公司能拿下,那……”
他滔滔不绝地规划着蓝图。
我看着他,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我只是觉得,命运真是一个奇妙的圆环。
我爸当年种下的一颗种子,在几十年后,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结出了果实。
而这颗果实,落在了我的手里。
回到家,陈舟还在兴奋地打电话,跟他的合伙人商量项目的事。
我一个人走进书房。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我们签过的协议。
《婚内财产协议》和《忠诚协议》。
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陈舟的签名,龙飞凤舞,带着一丝当时被逼迫的仓促。
我的签名,一笔一划,冷静克制。
我看着这份协议,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了桌上的打火机。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白色的纸张。
纸页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堆灰烬。
我把灰烬倒进了垃圾桶。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忽然就松开了。
我可能永远也学不会我爸那种“心安理得”的哲学。
但我可以学着,不那么用力地去生活。
学着去相信,除了契约和条款,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值得去维系。
比如,爱。
比如,家。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陈舟刚好打完电话。
他看到我,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
“念念,我们……”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那件事之后,我第一次,主动抱他。
“陈舟,”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闷,“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然后,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了我。
窗外,月光明亮。
像一池温柔的水。
8
尾声
生活,似乎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陈舟的公司,凭借出色的设计方案和李市长那层心照不宣的关系,成功拿下了滨江新区项目的一部分。
虽然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标段,但也足以让他的公司在业内声名鹊起。
他变得更忙了,但再晚,他都会回家。
我们的联名账户里,数字在稳步增长。
我们开始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讨论周末去哪里,计划下一次的旅行。
我们甚至,重新把“要一个孩子”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我开始去看中医,喝那些苦得难以下咽的汤药。
陈舟每次都会陪着我,等我喝完,他就立刻递上一颗糖。
生活这杯柠檬水,好像真的,开始变甜了。
我爸妈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我妈不再念叨那套错过的房子,而是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各种育儿知识。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直到那天下午。
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顾姐,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发的。
安然。
我没有回复。
我把那条短信删了。
我告诉自己,不要理会。这只是一个失败者的不甘和挑衅。
我和陈舟的生活,已经回到了正轨。
我不能让任何人,再来破坏它。
可是,第二天,我又收到了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
这一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餐厅拍的。
照片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陈舟。
另一个,是李市长的独生女,李婷。
她们面对面坐着,言笑晏晏。
照片的下面,还有一行字。
“你真的了解,你的丈夫,为了那个项目,都付出了什么吗?”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脚冰凉。
手机从我掌心滑落,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屏幕,碎裂开来。
像我刚刚才勉强粘合起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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