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婉秋,今年七十一。
街坊邻居都说我命好,养了个好外甥,找了个好老头。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我老头,许建国,是真的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四十七年,我没自己倒过一杯超过三十度的热水,没削过一个苹果,没洗过一次碗。
我们家厨房的酱油瓶倒了,我都不知道该扶哪一个。
许建国把我当成个瓷器养着,还是个没长大的瓷器娃娃。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响动弄醒了。
是许建国起床了。
他动作总是那么轻,像只老猫,生怕惊扰了我这个“睡神”。
我眯着眼,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高瘦的背影在晨光里移动。
他先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的声音被他刻意压低,水流声都细得像根线。
然后他会进厨房,叮叮当当,那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交响乐。
半小时后,他会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走到床边,用他那长了薄茧却异常温柔的手,轻轻拍我的背。
“婉秋,起来喝水了,润润嗓子。”
我哼哼唧唧地翻个身,像个赖床的小孩。
“不起,再睡五分钟。”
他也不恼,就坐在床边,笑呵呵地看着我。
“好,就五分钟,我先去把你的小馄饨煮上,今天给你加了虾皮和紫菜,香着呢。”
这就是我的日常。
许建国总说,我们这辈子没孩子,他就得把我当孩子疼。
丁克,是我们年轻时就定下的调子。
那时候,这词儿还新鲜,甚至有点离经叛道。
周围的人不是不理解,就是觉得我们有毛病。
可我俩主意正,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没孩子的日子,清净,自在。
两人世界,蜜里调油。
许建国把所有本该给孩子的爱,都加倍给了我。
我爱画画,他就把家里最好的那间朝南的屋子改成我的画室。
我爱养花,他就在阳台上搭起花架,把那些名贵的兰花伺候得比他自己都金贵。
我闹脾气,他永远是第一个低头,赔着笑脸哄我。
他说:“跟自己的命根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我信了。
我信了四十七年。
直到今天,在市一院的体检中心,医生的一句玩笑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撬开了我尘封了半辈子的记忆。
给我看诊的是张医生,许建国的老战友,一个爱开玩笑的小老头。
他拿着我的体检报告,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老林啊,你这身体底子可以啊,七十一的人了,看着跟五十一似的,保养得真好。”
我得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许建国。
许建国正襟危坐,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
“那可不,我们家婉秋,我当宝贝供着的。”
张医生哈哈大笑,指了指站在许建国身后的年轻人。
“建国啊,你这是把你宠成老女儿了。不过话说回来……”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和年轻人脸上来回打量。
“老林啊,你这外甥可真随你,这眉眼,这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儿子呢。”
年轻人,是我的外甥,许念。
我姐姐唯一的儿子。
姐姐姐夫走得早,许念从小就跟我们亲。
这孩子也争气,自己打拼出一番事业,孝顺得没话说。
我和许建国早就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
张医生的玩笑话一出口,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我愣住了。
许念也愣住了,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有许建国,他的反应很奇怪。
他的背瞬间绷紧了,脸上那点自得的笑意像被冷风吹过,僵硬地挂在嘴角。
他几乎是抢着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老张,你又胡说八道。我们家许念,当然是像他妈,我姐。”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急于掩饰的慌乱。
张医生没察觉,还在打趣:“像,是真像。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我没再听下去。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像吗?
我下意识地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许念。
以前从没这么看过。
许念有一双很深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
跟我一模一样。
他的鼻梁很高,鼻尖却有点圆,带着一种温润的秀气。
也跟我一模一样。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咯噔一下。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带着刺的预感,从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车里死一般寂静。
许念开车,我和许建国坐在后座。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全是张医生那句话,和许建国僵硬的脸。
“建国。”我忽然开口。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说,许念真的长得像我吗?”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干笑着说:“巧合吧。这世上人有相似,不奇怪。”
又是这种急于撇清的语气。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回到家,许建国像往常一样,忙着给我倒水,拿水果。
他把一个削好皮、切成小块的苹果递到我嘴边。
“婉秋,吃块苹果,检查了一上午,累了吧?”
我没有张嘴。
我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信了快五十年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温柔和宠溺。
但此刻,我却在那片温柔的湖面下,看到了一丝躲闪。
“许建国。”我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苹果块从牙签上滑落,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说什么呢,婉秋。”他弯腰去捡,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们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那你在心虚什么?”我步步紧逼。
“你今天在医院,为什么那么紧张?”
“我没有!”他猛地站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大声说话。
我被他吼得一愣,眼眶瞬间就红了。
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恐慌,一起涌上心头。
“你吼我?”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许建国,你居然吼我?”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懊悔和无措。
他想来拉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
“婉秋,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别碰我!”我尖叫起来,“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许念……许念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劈在我们之间。
许建国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那点可笑的侥幸,彻底碎了。
答案,不言而喻。
我的身体开始发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脏。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完美无瑕的爱情和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最可笑的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
这是四十七年来的第一次。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记忆的闸门,被那句玩笑话彻底冲开,浑浊的、被我刻意遗忘的往事,汹涌而来。
一九七六年初。
那是个寒冷的冬天。
我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
那段记忆是模糊的,破碎的。
我只记得无休止的疼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时候,许建国正遭受着不公正的待遇,被下放到一个偏远的农场。
我们偷偷地结了婚,又偷偷地有了孩子。
我躲在姐姐家里,像个见不得光的罪人。
孩子出生那天,难产,大出血。
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等我醒来,姐姐哭着告诉我,孩子……孩子没保住。
是个男孩,生下来就没气了。
我当时就疯了,哭得昏天灭地。
之后,我得了一场很严重的病,高烧不退,整个人都烧糊涂了。
等我病好,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关于那个孩子的记忆,只剩下模糊的痛。
许建国从农场赶回来,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婉秋,都过去了。我们还年轻,以后都会好的。”
他说:“孩子没了,是我们的命。以后,我们就两个人过,我把你当孩子疼。”
他说:“忘了这一切吧,我们重新开始。”
于是,我努力去忘。
我把那段痛苦的记忆,连同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一起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我们搬了家,换了环境。
许建国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把我宠上了天。
渐渐地,我走出了阴影。
我们成了别人眼中的“丁克”夫妻,时髦,洒脱。
姐姐去世后,外甥许念就成了我们生活里重要的一部分。
他填补了我们没有孩子的空缺。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人生。
幸福,美满,虽然有一点小小的遗憾,但无伤大雅。
可现在,这个谎言的泡沫,被一根绣花针轻轻一戳,就破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出了房间。
许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未睡,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苍老了十岁。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从不抽烟的。
看到我出来,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电话旁,拨通了许念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舅妈?”许念的声音带着关切。
“许念,你现在有空吗?来家里一趟,我有话问你。”我的声音异常平静。
“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转身看着许建国。
“你最好想清楚,今天,要怎么跟我说。”
许建国颓然地坐回沙发,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许念来得很快。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家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舅妈,舅舅,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我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正对着许建国。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许念的眼睛。
那双和我如出一辙的眼睛。
“许念,舅妈问你几件事,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许念愣了一下,点点头:“您问。”
“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八。”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这个日期,我化成灰都记得。
是我的……受难日。
“你……你爸妈,我是说,我姐姐和姐夫,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小时候的事?”
许念的表情有些茫然。
“小时候?就说我体弱多病,经常生病,养不大,后来送到乡下奶奶家养了一段时间,才好起来。”
“乡下?”我追问,“哪个乡下?”
“就是舅舅的老家啊。”
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对面的许建国。
他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一切都对上了。
时间,地点,人物。
严丝合缝,天衣无缝。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血气上涌。
我扶着沙发的扶手,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舅妈,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许念慌了,想过来扶我。
我摆摆手,示意他别动。
我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许建国。
“许建国。”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现在,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了?”
许建国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绝望和痛苦。
他看着我,又看看一脸懵懂的许念,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婉秋……对不起。”
“许念……他……”
他艰难地喘息着,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他所有的力气。
“他不是你的外甥。”
“他是我们的……儿子。”
轰——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尽管早已猜到,但当这句话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让我几乎窒息。
我的儿子。
我以为早夭的儿子。
我为之痛苦了半生的儿子。
原来,他一直就在我身边。
他叫我“舅妈”。
他对我孝顺有加,嘘寒问暖。
我把他当成外甥,当成姐姐生命的延续,当成我们晚年生活的慰藉。
我却从来不知道,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是我拼了命,才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荒唐。
太荒唐了!
我看着许念那张震惊到失语的脸,又看看许建国那张写满忏悔的脸。
一股巨大的、被愚弄的愤怒,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冲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了许建国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许建国!你不是人!”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啊!”
“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以为我的孩子死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恨我自己没有保住他!”
“你呢?你每天看着我痛苦,看着我自责,你就心安理得吗?”
“你把我当傻子耍,你觉得很好玩吗?”
我一边哭,一边捶打着他。
他一动不动,任由我的拳头落在他的胸口,脸上。
他的眼泪,比我流得还凶。
“婉秋,你打我吧,你骂我吧,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许念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舅……不,妈……妈!您别这样,您别这样!”
一声“妈”,让我瞬间崩溃。
我瘫软在许念的怀里,放声大哭。
哭我错过的四十七年。
哭我被偷走的人生。
哭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谎言。
那天的真相,像一把迟到了四十七年的手术刀,将我们这个看似美满的家庭,剖开得鲜血淋漓。
许建国跪在我的面前,把他埋藏了近半个世纪的秘密,和盘托出。
一九七六年,那个动荡的年代。
许建国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打成了“右派”,下放到农场改造。
我们是自由恋爱,他出事后,我的家人都劝我跟他划清界限。
可我认定了的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们顶着巨大的压力,偷偷领了证。
不久,我怀孕了。
这个孩子的到来,让我们既喜悦又恐慌。
我们都知道,在当时的环境下,一个“右派”的孩子,将来会面临什么。
没有好的教育,没有好的工作,甚至会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许建国咬着牙说:“不能让孩子跟着我们受苦。”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把他唯一的弟弟,在乡下当农民的许建军,叫到了城里。
他想让弟弟把孩子带回乡下,冒充是弟弟的孩子养大。
等风头过去,再把孩子接回来。
我当时死活不同意。
那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舍得让他离开我。
可是,孩子出生那天,我难产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等我醒来,人都是懵的。
许建国和姐姐怕我再受刺激,就合伙骗我,说孩子生下来就没了。
而实际上,刚出生的许念,已经被他叔叔连夜抱回了乡下老家。
许建国说,他本来只打算骗我一阵子。
等我身体养好了,等他平反了,就把一切都告诉我,把孩子接回来。
可谁也没想到,我产后抑郁,加上大病一场,精神状态极差。
医生说,我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而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几年后,许建国平反了,回到了城里。
他想把孩子接回来了。
可那时候,许念已经在乡下长到了四五岁。
他管许建军夫妇叫“爸妈”,过得无忧无虑。
而我,在许建国的精心呵护下,似乎已经走出了“丧子之痛”,我们的小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许建国犹豫了。
他怕。
他怕告诉我真相,会再次摧毁我。
他怕把许念接回来,会打乱孩子已经习惯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的弟弟弟媳,已经把许念当成了亲生儿子,他们自己的孩子在一次意外中夭折了,许念是他们全部的精神寄托。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许建国就这么瞒了下来。
他对外的说辞是,我们夫妻俩想开了,决定丁克。
他对我的说辞是,他这辈子就守着我一个人过。
为了弥补对我的亏欠,他对我的宠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为了弥补对儿子的亏欠,他以“舅舅”的名义,给了许念他所能给的一切。
资助他上学,帮他找工作,给他买房娶媳妇。
而许念的户口,也一直落在我姐姐的名下,对外就说是姐姐的孩子。
姐姐,成了这个弥天大谎的另一个参与者。
她临终前,拉着许建国的手,让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把真相告诉我。
可许建国,还是没敢。
他怕这个真相,会毁了我们四十七年建立起来的幸福。
他宁愿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如果不是张医生的那句玩笑话。
如果不是我起了疑心。
这个秘密,或许真的会永远埋葬。
听完他的叙述,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了。
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哭得老泪纵横的许建国。
这个男人,爱了我一辈子,也骗了我一辈子。
我看着站在一旁,同样泪流满面,不知所措的许念。
这个孩子,是我的儿子,却叫了我四十多年的“舅妈”。
我们是世界上最亲的亲人,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该怎么办?
我是该恨他,还是该原谅他?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这个家,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和许建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
他依旧每天清晨六点起床,为我准备好一切。
蜂蜜水,早餐,削好的水果。
他会把它们轻轻放在我的房门口,然后默默离开。
我一口都没有动过。
我看着那些食物,就像看着他虚伪的爱。
我觉得恶心。
许念每天都会来。
他会在门口站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敲我的房门。
“妈……”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叫出来,生涩,又充满了渴望。
每一次,都像一把锥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不想见他。
不是因为不爱他。
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我错过了他的童年,他的少年,他的青年。
我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背上书包。
我错过了他所有的成长。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一个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中年男人。
我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拥抱他?
一个失职了四十七年的母亲吗?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困兽。
白天,我坐在画架前,却一个字也画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过去的片段。
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如今都变得清晰无比。
我记得,许念小时候,每次生病,许建国比谁都着急,半夜三更抱着他往医院跑。
我当时还打趣他:“你这个当舅舅的,比亲爹还上心。”
他只是笑笑,说:“这孩子,我看着心疼。”
我记得,许念考上大学那年,许建国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又哭又笑。
他说:“婉秋,我们家许念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我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想来,那是一个父亲,最真实的骄傲。
我记得,许念结婚的时候,许建国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买婚房。
我说:“你给得太多了,姐姐留下的那点钱,都让你掏空了。”
他说:“应该的,这孩子从小没爸妈,我们不疼他谁疼他。”
原来,他不是在疼外甥。
他是在补偿自己的儿子。
而我,这个名正言顺的母亲,却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了这一切。
我甚至还因为许建国对许念太好,而暗暗吃过醋。
我觉得,他把本该给我的爱,分走了一部分。
现在想来,我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噩梦连连。
我梦见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浑身是血,哭着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是沉沉的黑夜。
隔壁房间,传来许建国压抑的咳嗽声。
我知道,他也没睡。
这个谎言,折磨的又何止我一个人。
他用四十七年的宠爱,为我编织了一个美丽的笼子。
他以为这是保护。
却不知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笼子碎了,我也碎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星期。
我瘦了整整一圈,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许建国比我更甚。
他头发白得更快了,背也驼了,仿佛一夜之间,就真的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天下午,许念又来了。
他没有敲我的门,而是直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
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到了我的面前。
“妈,您多少吃一点吧。”他的眼圈红红的。
“您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我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妈,我知道,您恨爸。”
他已经很自然地改了口。
“我也恨过他。”
“我恨他剥夺了我喊您一声‘妈’的权利。”
“我恨他让我当了四十多年的‘外甥’。”
“可是……”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前天,我去见了我的……养父母,也就是叔叔婶婶。”
“他们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他们说,当年爸把刚出生的我抱回乡下时,我发高烧,差点就死了。”
“是爸,在冰天雪地里,背着我跑了几十里山路,到镇上的卫生院,跪在医生面前,才把我救回来的。”
“他们说,我上小学的时候,跟人打架,打破了头,流了很多血。”
“是爸,连夜从城里赶过去,抱着我,哭了一晚上。”
“他说,是他对不起我,没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他们说,我考上大学,家里穷,交不起学费。”
“是爸,把他最心爱的一块手表卖了,又到处借钱,才凑够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跟我说,许念,你是我们老许家的读书人,一定要有出息。”
许念的声音,已经泣不成声。
“妈,他是个骗子。他骗了您,也骗了我。”
“但他……也是个好父亲。”
“他只是用了一种最笨、最错的方式,去爱我们。”
许念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眼前的儿子,他眉眼间的轮廓,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这些年,我只看到了他作为“外甥”的孝顺和懂事。
却从未想过,在他成长的背后,许建国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那个男人,他扛下了所有的罪责和秘密。
一边,要对我无微不至,用宠爱来麻痹我的痛苦。
另一边,要对儿子倾尽所有,用物质来弥补身份的缺失。
他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战战兢兢地维持着这个畸形的平衡。
四十七年。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地松动。
恨意,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酸楚的、柔软的滩涂。
那天晚上,我终于走出了房间。
许建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回头,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光。
他站起来,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婉秋……”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苍老的脸,和他鬓边刺眼的白发。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上他脸上的皱纹。
他的身体,在我的触碰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许建国。”我的声音沙哑。
“你这个……老骗子。”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下。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婉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熟悉的心跳。
这个怀抱,我贪恋了四十七年。
也怨恨了十几天。
现在,我终于明白。
有些爱,是谎言。
有些谎言,也是爱。
原谅,并不意味着忘记。
只是选择,和过去和解。
和这个爱了我一辈子的老骗子,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我们的生活,开始进入一个新的轨道。
一个磕磕绊绊、需要重新适应的轨道。
许建国不再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女儿”。
他开始教我做一些最基本的事情。
比如,怎么用电饭煲煮饭。
比如,酱油和醋,要放在哪个柜子里。
我学得很慢,很笨拙。
第一次煮饭,不是水放多了,就是煮糊了。
他也不笑话我,只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教。
他说:“婉秋,以前是我不好,把你养成了一个‘废物’。现在,我得把你教成一个能照顾自己的人。万一哪天我先走了,你怎么办。”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我捶他一下:“胡说什么呢,我们得一起走。”
许念和他的妻子孙丽,还有我们的小孙子聪聪,来得更勤了。
孙丽是个好孩子,善良,体贴。
她知道了一切后,抱着我哭了好久。
她说:“妈,您受苦了。”
聪聪六岁了,虎头虎脑,很可爱。
他以前叫我“姥姥”,现在改口叫“奶奶”。
每次他奶声奶气地叫我“奶奶”时,我的心都要化了。
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天伦之乐。
周末,许念会带着一家人过来。
我们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包饺子。
许建国和面,许念擀皮,我和孙丽包。
聪聪就在一旁捣乱,弄得满脸都是面粉,像个小白猫。
厨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常常会有些恍惚。
这迟到了四十七年的幸福,真实得像一场梦。
当然,伤痛不是那么容易抚平的。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那些被偷走的岁月。
我会忍不住问许建国。
“建国,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会抱着我,沉默很久。
然后说:“后悔。我后悔当初没有告诉你真相。我应该相信你,相信我们能一起扛过去。”
“可是,婉秋,如果时间倒流,回到那个时候,那个情境下,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太怕失去你了。”
我懂。
我懂那个年代的无奈和恐惧。
我也懂他那份卑微而沉重的爱。
我们开始一起,去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
许念拿来他小时候的相册,一张一张地讲给我听。
这是他第一次得三好学生的奖状。
这是他参加运动会,摔破了膝盖。
这是他青春期,偷偷学抽烟,被“舅舅”抓到,打了一顿。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小男孩,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我的儿子。
原来,他曾经是这个样子的。
许建国也把他珍藏多年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木盒子。
里面,是许念从小到大,掉的第一颗乳牙,剪下的第一缕胎毛,还有他写的第一篇歪歪扭扭的作文。
这些,都是他以“舅舅”的身份,偷偷保留下来的。
他像一个影子父亲,默默记录着儿子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我抚摸着那些小东西,泣不成声。
许建国从背后抱住我。
“婉秋,别哭了。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看着聪聪长大,把我们欠许念的,都补在聪聪身上。”
是啊。
人生没有回头路。
往前看,才是唯一的出路。
天气好的时候,许建国会陪我去公园散步。
我们手牵着手,像所有普通的老夫老妻一样。
看着公园里追逐嬉戏的孩子,我的心里,不再是羡慕和遗憾。
而是一种满满的、踏实的幸福。
因为我知道,我也有。
我有一个优秀的儿子,一个贤惠的儿媳,一个可爱的孙子。
还有一个,爱了我一辈子,也骗了我一辈子的,老头。
那天,我们又遇到了张医生。
他看到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走过来,拍了拍许建国的肩膀。
“建国啊,我说什么来着。”
“这小子,就是随他妈。”
这一次,许建国没有反驳。
他握紧了我的手,挺直了腰板,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坦然而骄傲的笑。
“是啊。”他说。
“我儿子,当然随我媳妇。”
阳光下,他的笑容,和他眼角的皱纹,都闪着光。
我看着他,也笑了。
是啊。
这是我的老头。
这是我的儿子。
这是我迟到了四十七年,却终究没有缺席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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