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都宫城的青铜作坊比民间铸坊大十倍。
徐甲在此一住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间,他铸过祭祀天地的礼器,铸过征伐四方的兵戈,铸过铭刻功德的巨鼎。商王换了三任,从武丁到祖庚再到祖甲,徐甲始终是那个沉默的观火匠——不老,不死,背上永远烙着那道日渐清晰的阴阳纹。
宫里的巫师私下议论:徐甲是得了青铜之灵庇佑,故能青春永驻。唯有徐甲自己知道,这是老君所赐金丹在缓慢释放药力,也是背上太极图在汲取炉火精气,维系着他介于仙凡之间的特殊状态。
第六十一个年头,商王祖甲病重。
临终前,他召徐甲至榻前,屏退左右,用枯槁的手抓住徐甲手腕:“寡人知道……你不是凡人。”
徐甲不语。
“六十年前,你跃入炉火而不死,背上现出神纹……那时寡人就知道。”祖甲喘息着,“但寡人不问,因为寡人需要你铸的器——需要那些让四方臣服、让祖先满意的器。”
“大王……”
“听寡人说。”祖甲眼神忽然锐利,“周人在西边崛起了。他们不用人祭,不重青铜,他们在用另一种方式……凝聚人心。寡人死后,殷商气数将尽。你走吧,离开这里,往东去,或者往西去……去寻你该寻的道。”
当夜,祖甲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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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甲站在宫城最高的观星台上,望向西方。夜空澄澈,紫微星黯淡,西边却有新星明亮——那是周人的分野。他背上的太极图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天象的变化。
三日后,新王即位,第一道诏令就是彻查“妖人徐甲”。徐甲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他取走两样东西:一是祖甲赐他的一块刻有“火正”二字的青铜令牌,那是大商观火匠最高的荣誉;二是六十年来他私下铸造的一件器物——不是鼎,不是戈,而是一面青铜镜。
镜面光滑如静水,镜背铸着完整的阴阳双鱼图案,与他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这是他用宫中最纯净的铜锡,以自身鲜血为引,在月圆之夜铸成的。镜成之时,他曾看见镜中映出未来片段:一个骑青牛的老者,一部写在竹简上的书,还有自己侍立其后的身影。
离开殷都那夜,徐甲将铜镜埋在了洹水畔一棵古柏下。
“待缘至时,自会重现。”他对着古柏轻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此后三百年,徐甲踏遍了九州大地。
他见过周武王伐纣,牧野之战的血染红了大地;见过周公制礼作乐,青铜钟鼎奏出新王朝的雅音;见过诸侯并起,镐京东迁,礼崩乐坏的时代徐徐拉开序幕。
他曾在齐国海滨观日出,悟水火既济之理;曾在楚地云梦泽畔听渔歌,感天地氤氲之气;曾在秦国崤山古道看残阳,叹兴亡更迭之速。背上的太极图随着他的游历日渐圆满,阴阳双鱼仿佛活了过来,在月圆之夜会自行流转,吞吐天地精华。
但徐甲始终记得老君的嘱托:学一学,无序中的秩序,破碎中的完整。
他在人间看到的,却多是秩序的崩坏,完整的破碎。周室衰微,诸侯征伐,黎民流离。那些他在殷商炉火中超度的残魂,仿佛又以另一种形式,在战火中重生、哀嚎、消散。
第三百个年头,徐甲来到了洛邑。
此时的洛邑已不复成周时的繁华,但守藏室仍在——那是周王室收藏典籍的地方,尽管王室衰微,这里仍是天下典籍最全之处。
徐甲化名徐生,以通晓古文字、善修复竹简为由,求见守藏室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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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见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姓李名聃,人称老子。老者正在整理一堆散乱的竹简,听到徐甲通晓殷商甲骨文,头也不抬:“这些是商王室祭祀记录,你能辨识?”
徐甲看向那些竹简——上面抄录的正是他当年在殷都时见过的甲骨刻辞。他俯身细看,逐字解读:“癸未卜,争贞:旬亡祸?王占曰:有祟。三日乙酉夕,月有食,闻。八月。”
老子手中动作一顿,终于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徐甲背上的太极图骤然滚烫!
不是疼痛,是一种共鸣——仿佛沉睡多年的琴弦被正确的手指拨动,发出跨越三百年的和鸣。
老子眯起眼睛,那眼神深邃如古井,却又清澈如孩童。他放下竹简,缓步走近,绕着徐甲走了三圈,目光最终落在他背上——尽管隔着衣物,徐甲却觉得老者已看透一切。
“你背上,”老子缓缓开口,“有火炼过的痕迹。”
不是疑问,是陈述。
徐甲心中震动,表面却平静:“少时曾在铸坊劳作,不慎被铜汁所溅。”
“铜汁?”老子摇头,“不,是比铜汁更精纯的火,是……炼丹炉中的火。”
徐甲呼吸一滞。
老子却不再追问,转身回到案几前:“你可愿在此做些修补典籍的活计?月俸不多,但可随意阅览守藏室藏书。”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就这样,徐甲成了守藏室一名普通的文书。他每日修补虫蛀的竹简,誊抄破损的典籍,整理散乱的记载。老子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庭中那棵老柏树,一坐就是一整天。
但徐甲知道,这位老者不简单。
有时,老子会突然问一些看似无关的问题:“徐生,你说这竹简,未写字时是什么?”
“是竹片。”
“竹片之前呢?”
“是竹子。”
“竹子之前呢?”
徐甲答不上来。
老子便不再问,继续看他的柏树。
有时夜深人静,徐甲会看见老子独自在庭院中漫步,步法暗合星辰轨迹。月华洒在他身上,竟隐隐形成一个光环——那不是修炼有成的异象,而是“道”自然流露的气象。
更让徐甲惊讶的是,自己背上的太极图,在靠近老子时会自行运转,阴阳二气流转的速度比平日快上数倍,仿佛久旱逢甘霖。
一日,老子被召入宫议事。徐甲独自在守藏室整理一堆新送来的竹简,这些简来自宋国,记载着殷商遗民的祭祀传统。其中一片简上,赫然写着一行让他心惊的文字:
“武丁三十二年,有铸匠徐甲跃入天地炉,背现神纹,止人祭。王秘之,命为火正。”
三百年前的往事,竟以这种方式重现。
徐甲正沉思间,忽闻身后脚步声。是老子回来了,面色疲惫,眼中却有释然之色。
“王室要我任柱下史。”老子在席上坐下,轻叹一声,“我辞了。”
“为何?”徐甲问。柱下史是重职,掌管天下律令典籍。
“道不同。”老子只说了三个字,目光却落在徐甲手中那片竹简上,“那是殷商的记载?”
徐甲将竹简递上。
老子扫了一眼,又看向徐甲:“徐甲……这名字倒是与你有缘。”
徐甲心中又是一震。
“明日我要西行。”老子忽然说,“去函谷关,你可愿随行?”
这话问得突兀,徐甲却毫不意外。三百年的等待,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
“愿随先生左右。”
西出洛邑,路渐荒凉。
老子骑一匹青牛,徐甲牵牛步行。牛行甚缓,一日不过三十里,但老子不以为意,徐甲也乐得如此——这速度正好看尽一路山川形胜,人情风貌。
行至崤山,遇大雨。两人避入一处山洞。洞内有前人留下的柴薪,徐甲生火取暖。火光跳动,映着洞壁水光粼粼。
老子看着火焰,忽然问:“徐甲,你说这火,从何而生?”
“钻木取火,因摩擦而生热。”徐甲答。
“摩擦之前呢?”
“是木与木。”
“木与木之前呢?”
徐甲想起守藏室中关于竹简的对话,心中似有所悟,却仍答不上来。
老子从怀中取出一片龟甲——正是当年冶公给徐甲的那片!徐甲明明记得自己将它埋在了洹水畔古柏下,不知何时竟到了老子手中。
“这龟甲上的文字,”老子将龟甲投入火中,“说的是火中有道,道在炉中。”
龟甲在火焰中非但没有烧毁,反而熠熠生辉,上面的古文字一个个浮现在空中:
火中有道,道在炉中
阴阳初成,甲子轮回
千年流转,方见本真
火焰忽然分作两色,一赤一青,如阴阳双鱼般旋转起来。旋转的中心,逐渐显现出一个清晰的太极图案——与徐甲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却更加圆满,更加灵动。
“你背上的图案,”老子看向徐甲,“还缺最后一点灵光。”
“请先生指点。”
“脱去上衣。”
徐甲依言。火光中,他背上的太极图完全显现,金银二色流转,已近乎完美,唯中央那道阴阳分界线尚有细微的断续。
老子伸出手指——那手指枯瘦,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轻轻点在徐甲背心。
一瞬间,徐甲感觉三百年来融入太极图中的数百残魂齐齐震动!那些殷商炉火中的记忆碎片、游历人间见证的悲欢离合、守藏室中阅读的古今智慧,全都沸腾起来,沿着太极图的轨迹疯狂流转。
老子指尖传来一道温润的气息,那不是仙力,不是法力,而是纯粹的“道”——无法形容,无法言说,却让一切混乱重归秩序,让一切破碎重获完整。
太极图中央那道断续的界线,在“道”的灌注下,终于连接成完美无瑕的“S”形曲线。
阴阳圆满,太极已成。
徐甲泪流满面——不是悲伤,是三百年的执念终于释然。那些炉火中的残魂,在完整太极图的运转中,找到了真正的归宿:不是禁锢,不是依附,而是融入天地大道的循环,成为“道”的一部分,得以安息,得以超越。
火焰中的龟甲化作飞灰,灰烬却不散落,而是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太极图形,飘落在老子掌心。
“现在,”老子收回手指,“你可以告诉我了——你到底是谁?”
徐甲跪地,三百年人间岁月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他不再隐瞒,从兜率宫玄都讲起,讲到老君赐丹,讲到化名徐甲入殷商铸坊,讲到跃入天地炉,讲到三百年游历,讲到守藏室重逢。
老子静静听完,良久,才缓缓道:“原来如此。老君让你来人间学破碎中的完整……你学到了么?”
徐甲摸向背上——那里,完整的太极图温暖而宁静。
“弟子学到:完整不在外物,而在本心;破碎不是终结,而是开始。炉火残魂如此,王朝兴衰如此,天地万物,莫不如此。”
老子笑了,那是徐甲第一次见他笑,笑容淡如秋水,却照亮了整个山洞。
“善。”老子说,“明日到函谷关,尹喜要我留些文字。你为我磨墨、铺简、侍笔。”
“是。”
“还有,”老子看向洞外渐歇的雨,“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徐甲。”
“那弟子该是何人?”
老子沉吟片刻:“你曾为玄都,曾为徐甲,曾为徐生。名相更迭,本心不易。从今往后,你只是你——我的书童,大道的见证者,太极图的传承人。”
徐甲——或许此时已不该再叫徐甲——深深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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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洞外现出星空。紫微星旁,一道紫气正缓缓西移,方向正是函谷关。
青牛在洞外轻哞,似在催促。
老子起身,抚了抚牛背,又看向东方——那是洛邑的方向,是周王室的方向,是一个时代落幕的方向。
“走吧。”他说,“该留下的,终究要留下。该西去的,终究要西去。”
书童起身,整理行装。背上太极图在星光下微微发亮,仿佛已与天上星辰呼应。
三百六十年人间路,从殷商炉火到函谷紫气,终于走到了这个节点。
前方,是《道德经》将诞生的关隘。
身后,是一个时代渐远的背影。
而书童背上的太极图,终于圆满。
【下一节预告:函谷关前,紫气东来。尹喜夜观天象,迎老子入关。五千言《道德经》诞生之夜,书童背上的太极图将与天地共鸣,见证大道显化为文字的神圣时刻。而一段跨越千年的“太极娃”传说,也将在此埋下真正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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