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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来的时候,我正用一截油腻的棉纱擦拭着车床的导轨。
空气里浮着一股铁屑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微微发甜,又带着金属的腥气,闻久了,会从鼻腔深处泛起一阵挥之不去的钝痛。
车间里的噪音像一堵厚实的墙,把人和世界隔绝开来。机器的轰鸣,零件的撞击,师傅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全都搅和在一起,成了一锅煮沸的粥,而我,就是锅里一粒被煮得麻木的米。
邮递员把信递给我的时候,他那身绿色的制服,在灰扑扑的车间里,像一小片突然长出来的青苔,显得格外扎眼。
信封是淡黄色的,纸质很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像是揣在兜里走了很远的路。上面没有贴邮票,是托人捎带来的。
我的名字,工整地写在正中央,字迹娟秀,带着一股女孩特有的拘谨。
我认得那笔迹。
是她,陈麦香。
我把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想把油污蹭干净些,可那油污像是长在了皮肤的纹路里,怎么也擦不掉。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捏着信封的边缘,用指甲划开封口。
信纸上,一股淡淡的墨水香气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瞬间冲散了鼻尖的机油味。
那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子里,突然有人撬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缕来自田野的风。
信里的话不多,先是问了问我的近况,然后,用一种略带跳跃的语气,提到了正事。
她说,她们村里有个姑娘,人很好,想介绍给我认识。
她说,那姑娘有点内向,但心思很巧,会做一手好针线活。
她说,你要是乐意,就来我们家一趟,我帮你俩牵牵线。
信的末尾,她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不经意间提起:“那个姑娘家住得有点远,你先到我家来落脚,我再带你去。”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车间的轰鸣声仿佛在瞬间退去了。
我眼前浮现出陈麦香的脸。
高中时候的她,总是扎着两条辫子,辫梢随着她的走动,在脑后轻轻地晃。她不爱说话,上课时总是低着头,认真地做笔记,手肘边永远放着一本厚厚的字典。
我们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那次我忘了带数学课本,她默默地把自己的书,从课桌中间推过来一点,让我俩共用。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她头发上洗发膏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干净,很安稳的气味。
毕业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地方,断了联系。我进了这家工厂,每天和冰冷的钢铁打交道,生活像一成不变的钟摆,单调,规律,看不到什么波澜。
家里的长辈也催促过,安排过几次相亲,见面的姑娘们都很得体,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我们谈论工作,谈论收入,谈论房子,就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交换着彼此的条件。
而陈麦香的这封信,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我平静如死水的心湖。
去吗?
一个声音在心里问。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只凭着一个多年未见的同学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为什么不去呢?
你现在的生活,还有什么更值得留恋的吗?
那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窗外是工厂二十四小时不熄的灯火,把夜空照得一片昏黄。我能听到远处火车压过铁轨的“哐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我想起了信纸上那股阳光的味道。
我想起了陈麦香这个名字。
麦子成熟时的香气。
第二天,我向车间主任请了假。他有些意外,但还是挥了挥手,准了。
我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服,和我全部的积蓄。
去往她村子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漫长。
先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中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我挤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变化。高楼大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田野和低矮的村庄。
火车到站,是一个陌生的小县城。
按照信里的指示,我又去挤上了一辆开往乡镇的班车。
那车子破旧得像是随时会散架,一路上颠簸得厉害,车厢里不仅有人,还有被绑了脚的鸡,和装在笼子里的猪仔。鸡的咕咕声,猪的哼哼声,人们的交谈声,混成一片热闹的交响。
泥土的气息,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的芬芳。
这味道,让我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
下了班车,是一个小小的镇子。接下来,就只能靠双脚了。
我向路边一个卖西瓜的老大爷打听陈家村怎么走,他用旱烟杆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土路。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
我道了谢,背着包,踏上了那条土路。
路很窄,两旁是半人高的庄稼。正是夏末,玉米已经抽出了穗,高粱涨红了脸。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有种微微的刺痛感。
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声音尖锐而绵长,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喊出来。
我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汗水浸透了衬衫,紧紧地贴在背上。翻过那个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土地上,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屋顶上飘着袅袅的炊烟。村子前面,是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田,在阳光下,像一片起伏的金色海洋。
风吹过,麦浪滚滚,沙沙作响。
那声音,比车间里任何一种机器的声音都好听。
我站在坡上,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布衫的姑娘,正站在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的身影,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心里一动,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我才看清,果然是她。
陈麦香。
几年不见,她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辫子剪短了,变成了齐耳的短发,显得更加利落。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就像是拨开云层的阳光,一下子就照亮了她整个人。
“你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异的雀跃。
“嗯,来了。”我应着,有些口干舌燥。
“路上累了吧?快,回家歇歇。”她很自然地伸手,想要接过我肩上的背包。
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不重,我自己来。”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指了指村里的一条小路,“我家在那边。”
我跟在她身后,踩在松软的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家,是一个很典型的北方农家院落。土坯墙,木格窗,院子里种着几株向日葵,开得正艳。一只大黄狗趴在墙角下,看见我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摇了摇尾巴。
一个中年妇人从屋里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她上下打量着我,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这就是她的母亲了。
“婶子好。”我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
“哎,好,好。快进屋,快进屋。”她热情地把我让进屋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地是夯实的土地,扫得很干净,桌椅板凳都擦得发亮。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已经有些褪色。
陈麦香给我倒了一碗水。
那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甘甜的味道。我一口气喝下去,感觉一路上的燥热和疲惫,都被这碗水给冲刷掉了。
“你说的那个……”我喝完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想问问那个要介绍给我的姑娘。
话还没说完,陈麦香就接了过去,“哦,她呀,真不巧,她姥姥家有点急事,她过去帮忙了,可能要一两天才能回来。”
她的语气很自然,听不出任何破绽。
“这样啊。”我点点头,心里说不清楚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你别急,先在我家住下,等她回来了,我马上带你去见她。”她又补充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她娘也在一旁附和:“对对对,就在家住下,别客气。乡下地方,吃住都方便。”
盛情难却,我只好答应下来。
晚饭很丰盛。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陈麦香的父亲也从地里回来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他只是冲我点了点头,就自顾自地坐下吃饭。
饭桌上,主要是她娘在说话,问我的工作,问我的家庭,像是在盘查户口,但语气又很温和,让人讨厌不起来。
我一一作答,陈麦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地给我夹菜。
她的筷子碰到我的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抬头看她,她迅速地收回目光,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
那一晚,我睡在她家西边的厢房里。床是土炕,铺着厚厚的被褥,上面散发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气味。
和陈麦香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窗外,是无边的寂静,只有偶尔几声蛙鸣和虫叫。没有了工厂的轰鸣,我反而有些不习惯,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院子里的鸡鸣声吵醒了。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已经升起了炊烟。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看见陈麦香和她娘正在院子里忙活。她们的脚边,放着几把磨得锃亮的镰刀。
“醒了?”陈麦香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计,“早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你们这是……”我看着那些镰刀,心里有种预感。
她娘笑着说:“地里的麦子熟透了,再不收,就要掉在地里了。我们准备去割麦子。”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单薄的身影,又看了看院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没多想就脱口而出:“我跟你们一起去。”
“那哪行!”她娘立刻摆手,“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这个。”
“婶子,我在家也干过农活。”我撒了个小谎,“再说了,闲着也是闲着。”
陈麦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她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她爹拍了板。他从墙角拿起一把镰刀,递给我,声音低沉地说:“拿着吧,地里活多。”
就这样,我成了陈家一个临时的劳动力。
麦田里的景象,远比在坡上看到的要壮观。
一人多高的麦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空气中弥漫着麦子成熟的香气,和泥土被阳光炙烤后的味道。
割麦子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左手揽住一捧麦子,右手挥动镰刀,从麦秆的根部利落地划过。
“唰——”
麦子应声而倒。
一开始,我不得要领,不是割得太高,就是动作太慢。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陈麦香在我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自己的速度,让我能跟上她的节奏。
她割麦的姿势很优美,像是在跳一种古老的舞蹈。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挥出一个流畅的弧线,一捧金黄的麦子就整齐地倒在她脚下。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划过她晒得黝黑的脸颊,在下巴上凝成一滴晶莹的水珠,然后“啪嗒”一声,滴进脚下的土地里。
阳光下,那滴汗珠,亮得晃眼。
我们一字排开,在麦田里缓慢地向前推进。
耳边只有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和我们沉重的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但我们之间,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
中午,她娘提着一个篮子来到地头。
午饭很简单,就是几个凉透了的馒头,一壶凉白开,还有一小碟咸菜。
但在挥汗如雨的劳作之后,这些简单的食物,却显得格外美味。
我拿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陈麦香递给我一根洗干净的黄瓜,“吃这个,解渴。”
黄瓜很新鲜,咬一口,清脆多汁,一股清甜瞬间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渴。
“那个姑娘……还没回来吗?”我一边啃着黄瓜,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嗯,”她低着头,手指抠着篮子的边缘,“她家里事还没办完。”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小小的疑云,又扩大了一些。
但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和沾满泥土的手,我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下午的太阳更加毒辣。
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疼又痒。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我的手上,很快就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有一次,我一不小心,镰刀没握稳,在左手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呀!”陈麦香惊呼一声,扔下镰刀就跑了过来。
她抓起我的手,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急切和关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用力地按在我的伤口上。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我发烫的皮肤,让我心里微微一颤。
“疼不疼?”她抬起头问我,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摇摇头,“没事,小口子。”
她却不依,拉着我走到地头的树荫下,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碾碎的草药末。
她把药末小心地敷在我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衣角的一块布条,仔仔细细地给我包扎好。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都很轻柔。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混着青草药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和我在高中记忆里的那个模糊影子,渐渐重合,又变得无比清晰。
“好了。”她打好结,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天边的晚霞。
她慌忙松开我的手,站起身,背对着我说:“你……你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
说完,她就跑回了麦田里,拿起镰刀,更加卖力地割起麦子来。
我坐在树下,看着她略显仓惶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个包扎得有些笨拙的蝴蝶结。
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第一天,就在这样混杂着汗水、疼痛和一丝异样情愫的忙碌中结束了。
晚上回到家,我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晚饭后,陈麦香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我房门口。
“用热水泡泡脚,会舒服点。”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把脚伸进热水里,一股暖流从脚底瞬间传遍全身。白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盆热水融化了。
我看着水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脑子里,全是她给我包扎伤口的画面。
第二天,我没有再问那个“姑娘”的事。
我默不作声地拿起镰刀,跟着他们一起下了地。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我的动作熟练了不少。我和陈麦香并排站着,我们挥动镰刀的节奏,竟然慢慢地变得一致。
“唰——”
“唰——”
像是两把乐器,在合奏一首属于丰收的乐曲。
休息的时候,我们并肩坐在田埂上。
“你……在工厂里,都做什么?”她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就是……对着机器,把一个零件,变成另一个样子。”我试图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日复一日?”
“嗯,日复一日。”
“会觉得没意思吗?”她问。
我看着远处连绵的麦浪,沉默了片刻,说:“有时候会。”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被固定在某个位置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磨损,报废。
“那你呢?”我反问她,“守着这片地,会不会觉得累?”
她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累啊,怎么不累。”她说,“可是,看着自己种下的东西,一点点发芽,长大,最后变成金灿灿的麦子,就觉得,这累,值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株饱满的麦穗,眼神里,充满了爱惜和满足。
“你看,”她指着这片广阔的土地,“春天,我们撒下种子;夏天,我们看着它长;秋天,我们收获它。一年四季,它都在变化,永远不会让你觉得没意思。”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阳光下,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光影在上面流动,变幻莫测。远处,几只飞鸟掠过天空,发出清脆的叫声。
在工厂里,我看不到四季。
那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那里的空气,永远是机油的味道;那里的声音,永远是机器的轰鸣。
而在这里,一切都是鲜活的,生动的。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有点明白她说的“不没意思”是什么意思了。
那天下午,天突然变了脸。
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很快就遮住了太阳。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麦浪翻滚,像是在不安地咆哮。
“要下雨了!快收!”她爹大喊一声。
我们所有人都加快了动作。
割下的麦子需要尽快捆成捆,运回院子里的麦场上,否则一旦被雨淋了,一年的收成就毁了大半。
雨点,很快就落了下来。
先是零星的几滴,砸在脸上,冰凉。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天地间就挂上了一道雨帘。
我们冒着雨,奋力地将一捆捆麦子扛到地头的板车上。
雨水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衣服,视线都变得模糊。
陈麦香扛着一捆比她人还高的麦子,在泥泞的田埂上,走得跌跌撞撞。
我连忙跑过去,从她肩上把麦子接了过来。
“我来!”
那捆麦子很沉,压在肩上,勒得生疼。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没有和我争,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帮我扶着板车。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划破昏暗的天空,照亮我们狼狈的身影。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一点抱怨。
我只觉得,和她一起,冒着这样一场大雨,抢收属于我们的劳动果实,是一件无比真实,又无比踏实的事情。
回到家,我们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
她娘早就烧好了热水,让我们赶紧去冲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她还熬了一大锅姜汤,逼着我们每个人都喝下一大碗。
姜汤很辣,喝下去,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瞬间驱散了全身的寒意。
我坐在灶台边,看着她娘在灶膛里添柴。火光跳动,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陈麦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在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她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眼神有些躲闪,低着头,假装专心地擦头发。
那一晚,雨下了一整夜。
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像是敲在心上的一首催眠曲。
我睡得很沉,很香。
第三天,雨过天晴。
天空被洗得湛蓝,像一块透明的蓝宝石。
经过雨水的洗礼,地里的麦子,倒伏了一片。
我们必须赶在太阳把麦子晒干之前,把剩下的全部收割完。
这是最累的一天。
我们从天亮,一直干到天黑。
到了最后,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挥动镰刀。手臂酸痛得像是灌了铅,腰也弯得直不起来。
但当我直起腰,看到身后那一片被我们收割干净的土地,和院子里堆成小山一样的麦垛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片金黄,是我用三天的汗水换来的。
这种感觉,和我在工厂里,完成一个零件的加工,完全不同。
那个零件,是冰冷的,陌生的,它不属于我。
而这些麦子,是温热的,带着土地的香气,它们身上,有我的汗水,我的辛劳,我的一部分生命。
晚上,为了庆祝丰收,她娘特意杀了一只鸡。
饭桌上,她爹破天荒地拿出了一瓶白酒,给我和她都倒了一杯。
“小伙子,这几天,辛苦你了。”他举起酒杯,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叔,您客气了。”我连忙举起杯。
我们碰了一下杯,我一饮而尽。
酒很烈,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那晚的气氛,有些微妙。
她爹和她娘,总是有意无意地看着我,又看看陈麦香,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笑意。
陈麦香则一直低着头,脸比那杯酒还要红。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
陈麦香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洗碗,我把碗筷递给她。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蛙鸣声,此起彼伏。
“那个……姑娘,”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她明天……会来吗?”
这已经是我在这里的第三天了。如果真的有这个人,也该出现了。
陈麦香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能……不来了吧。”
“不来了?”
“嗯……她说,她找到……合适的了。”
这个理由,蹩脚得让我有些想笑。
但我没有笑出来。
我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的背影,心里那片疑云,在这一刻,彻底散开了。
哪有什么远方的姑娘。
哪有什么不巧的急事。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简单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计谋。
一个让我来到这里,留在这里的计谋。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空气中,弥漫着洗碗水里皂角的香气,和院子里麦秸垛散发出的干草香。
过了一会儿,她娘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了看我们俩,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说:“孩子,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实在人。”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这几天,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不怕吃苦,心眼也好。”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僵硬的背影,声音放得更低了。
“麦香这孩子,打小就内向,有啥事都憋在心里。她给你写信,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其实……”
她停在这里,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一丝期盼。
那一刻,我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我的脑海里,闪过这三天的一幕幕。
是她站在村口等我时,脸上绽放的笑容。
是她给我夹菜时,不经意间碰响的碗沿。
是她给我包扎伤口时,专注而担忧的眼神。
是她和我并肩在麦田里,挥汗如雨的默契。
是她在大雨中,为我扶着板车的瘦弱身影。
还有她身上那股,让我心安的,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瞬间,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娘看着我变幻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觉得……我们家麦香,咋样?”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在我心里炸开。
虽然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转过头,看向陈麦香。
她依然背对着我们,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抽动。
她在哭。
因为害羞,因为害怕,因为一个姑娘家所有的矜持和勇敢。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酸的,涨涨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有麦子的清香,还有夜的微凉。
我转回头,看着她娘,郑重地点了点头。
“婶子,”我说,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很好。”
“真的很好。”
她娘的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哎!那就好!那就好!”她连声说着,眼角泛起了泪光。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然后转身,快步向陈麦香走去,嘴里念叨着:“你这傻孩子,哭啥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俩在月光下相拥的身影。
远处城市的喧嚣,工厂的轰鸣,那些灰色的,单调的,麻木的日子,在这一刻,仿佛离我无比遥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几天的“成果”。
一双布满老茧和划痕的手,一个被镰刀割破又被细心包扎的伤口,一身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的衣服。
还有一颗,被这片土地,和这个姑娘,重新填满的心。
过了一会儿,陈麦香慢慢地向我走来。
她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知道。”我说。
“我就是……就是……”她“就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因为洗碗而冰凉的手。
她浑身一颤,像触电一样,想把手抽回去。
但我握得很紧。
“麦子,”我轻声喊她的小名,“都收完了。”
她愣愣地抬起头,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嗯……收完了。”
“那……”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接下来,该种点别的了吧?”
她没听懂。
我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比如,把我们的日子,种在这片地里。”
月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芒,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
一抹动人的红晕,从她的脖颈,一直蔓延到她的耳根。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摸上去,有些粗糙,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那一刻,风是甜的,月是暖的,连远处的蛙鸣,都像是在为我们唱着一首动听的歌。
后来,我没有再回那个灰扑扑的工厂。
我把户口迁到了陈家村,在这片金色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我们很快就结了婚,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请村里的乡亲们,吃了顿热闹的饭。
那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新衣服,脸上带着羞涩又幸福的笑。
我看着她,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在那个夏天,坐上了那趟开往未知方向的火车。
很多年以后,我们的孩子都已经长大。
我还是会时常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三天汗流浃背的割麦时光。
我会笑着问她:“当初你怎么就那么大胆,敢用那么笨的法子骗我过来?”
她总是会红着脸,捶我一下,嗔道:“还不是看你傻乎乎的,怕你被别人骗了去。”
是啊,我是挺傻的。
傻到,被她一个简单的计谋,就骗来了一辈子的幸福。
但我知道,那不是计谋。
那是一个姑娘,所能拿出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勇敢。
就像这片土地,它从不言语,却默默地,用最质朴的方式,孕育出最饱满的麦穗,和最踏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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