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那台老式缝纫机,是蝴蝶牌的,漆黑的机头,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头沉默的老牛。我先生还在的时候,总笑我,说这玩意儿比我还大几岁,早就该扔了。我不肯,我说,这上面有我们家的念想。
女儿静静的每一件新衣服,从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小肉团,到后来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几乎都是从这台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里走出来的。我踩着踏板,就像踩着流淌的岁月,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一个母亲全部的心思。
静静出嫁那天,穿的不是我做的嫁衣,是她自己挑的婚纱,亮晶晶的,像天上的仙女。我看着她,挽着女婿小陈的手,一步步走向那个据说能给她一生幸福的男人,我的眼泪就没停过。不是伤心,是那种,自己种了二十多年的宝贝花儿,终于被人连盆端走了的空落落。
小陈这孩子,我当初是满意的。人长得精神,白白净净,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工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算是个小主管,稳定。最重要的是,他对静静好,那是看得见的好。天冷了会记得提醒她加衣服,吃饭时会把她不爱吃的香菜默默夹到自己碗里。
我以为,我的静静,从此就是掉进了福窝里。
可谁能想到,这福窝,也有它硌人的地方。
结婚第一年,亲家母见人就笑呵呵地说:“年轻人嘛,让他们先过过二人世界。”
话是这么说,可每次家庭聚会,她那双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静静肚子上瞟。那眼神,像探照灯,亮得让人心慌。
第二年,话头就变了。
“静静啊,你和小陈也该抓紧了。你看隔壁王阿姨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妈,我们顺其自然。”静静总是低着头,小声地回答。
小陈在一旁打圆场:“妈,不急,我们有计划。”
亲家母撇撇嘴,那表情,像是在说“计划,计划,黄花菜都凉了”。
到了第三年,风向就彻底变了。
亲家母不再当着静静的面说,而是开始在外面跟老姐妹们唉声叹气。那些话,像长了翅膀,七拐八绕地,总能飞进我的耳朵里。
“哎,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作孽,娶个媳妇,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去医院查查?查什么呀,现在的年轻人,生活不规律,身体都搞坏了。”
“我们家小陈,身体好着呢,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少有。问题出在哪,还用说吗?”
这些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在我心上。疼,是为我的女儿疼。
静静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人都瘦一圈。原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灰,黯淡无光。她不再跟我叽叽喳喳地分享生活里的趣事,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愣愣地出神。
我知道,她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
那天,是个周末,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跟人的心情一样,潮湿得拧得出水来。
我正在厨房里给静静炖她最爱喝的乌鸡汤,我的手机响了。
是静静。
我一接起来,就听见她在那头压抑的哭声。那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呜咽着,抓得我心都碎了。
“妈……”她就喊了一声,后面就全是哽咽。
“静静,怎么了?别哭,慢慢说。”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妈,我……我不想在那儿待了……我想回家……”
我一听这话,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别急,在家等我,我马上过去接你!”
我连围裙都来不及解,抓起一把伞就冲出了门。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砸碎。我一路跑,一路想,是不是小陈欺负她了?还是亲家母又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到了他们家小区楼下,我看见静静就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她没打伞,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那样子,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看得我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傻孩子!怎么坐在这儿淋雨!”我冲过去,用我的伞护住她,把她冰冷的身子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委屈的。
“妈……”她把脸埋在我怀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我什么都没问,就那么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衣襟。我知道,这一刻,她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个可以让她放肆哭泣的怀抱。
等她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我才扶着她,带她回家。
小陈不在家,听静-静说,公司临时有事,出差了。
我给静静放了热水,让她泡个热水澡,去去寒气。然后从衣柜里找出她没嫁人时穿的睡衣,干净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头发吹得半干,脸色还是苍白的。我把那碗早就炖好的乌鸡汤端到她面前。
“趁热喝,暖暖身子。”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掉进汤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妈,我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她放下碗,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无助。
“胡说什么呢!”我摸着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一样,“我女儿身体好着呢。”
“可是……可是为什么……三年了……”
她告诉我,今天下午,亲家母又来了。没说什么重话,就是拉着她的手,给她讲了一个“远房亲戚”的故事。
说那家的媳妇,也是结婚好几年没孩子,后来去庙里求了签,签上说她命里无子,是“一块不会下蛋的盐碱地”。没过多久,那家的儿子就跟她离了婚,另娶了一个,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亲家母讲故事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静静的肚子。
故事讲完了,她拍了拍静静的手,说:“静静啊,有些事,得认命。”
就是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静静说,她当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亲家母后面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知道,自己在那一刻,被判了死刑。
我听着女儿的叙述,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什么叫“不会下蛋的盐碱地”?这是人说的话吗?
我自己的女儿,我一手拉扯大的宝贝,凭什么要受这种侮辱!
“静静,”我握住她冰冷的手,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别听她胡说八道。有没有问题,不是她一张嘴说了算的,也不是庙里的签说了算的。是医院,是科学说了算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
“明天,妈带你去医院,做个最全面的检查。咱们把所有项目都查一遍,彻彻底底地查。如果咱真的有哪方面需要调理,咱就积极配合医生,好好调理。如果咱什么问题都没有,那咱就挺直腰杆,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
我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眼睛里。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一晚,静静睡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我半夜起来好几次,悄悄推开她的房门,看见她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起了我那台老缝纫机。
年轻的时候,我用它给静静做漂亮的花裙子。后来,静静长大了,开始自己买衣服,缝纫机用得就少了。再后来,我先生走了,家里的大小事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那台缝纫机,就彻底被闲置在角落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我突然觉得,我和那台缝纫机很像。我们都曾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我们都曾以为自己能为孩子遮风挡雨,但岁月流转,我们都老了,旧了,好像……有点力不从心了。
可是,不。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还在,我就不能让我的女儿受委屈。哪怕我只是一台老旧的缝纫机,我也要用我这把老骨头,为她缝补起一片晴朗的天。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没有叫醒静静,让她多睡一会儿。
我走到阳台,掀开盖在缝纫机上的那块花布。机身上,灰尘很厚,我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擦着擦着,那熟悉的,冰凉的触感,就从指尖传到了心里。
我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暖暖的,年轻的丈夫在看报纸,年幼的静静在地板上玩积木,而我,就坐在这台缝纫机前,踩着踏板,嗒嗒嗒,嗒嗒嗒……那声音,是当时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眼泪,不知不觉就模糊了视线。
我擦干眼泪,继续擦拭。
我要把它擦得干干净净,就像我要把蒙在女儿心上的那些灰尘,也一点一点,全部擦掉一样。
静静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小笼包,都是她爱吃的。
她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但眼底的忧虑还是藏不住。
“妈,我们……真的要去吗?”她小声地问,看得出来,她很害怕。害怕那个未知的,可能宣判她“死刑”的结果。
“去,必须去。”我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记住,妈陪着你呢。”
“妈陪着你呢。”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静静慌乱的心,安定了不少。
我们去的是市里最好的妇幼保健院。
挂号,排队,候诊。
医院里,永远是那么多人。来来往往的,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有抱着婴儿的年轻父母,手忙脚乱却满眼宠溺;也有像我们这样,来寻求一个答案的,神情里,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焦虑和期盼。
静静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我挨着她坐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我的掌心里。
“别怕,就是个检查。”我轻声说。
轮到我们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李,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而专业的眼睛。
她询问了静静的基本情况,结婚几年,月经周期,等等。问得很详细。
静静回答得磕磕巴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很多时候,都是我在旁边补充。
李医生听完,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然后开了一大堆检查单。
“先去做这些检查吧,空腹抽血,B超,激素六项……结果出来再看。”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漫长的检查和等待。
我们楼上楼下地跑,抽血,验尿,做B超。
做B超的时候,我等在外面。B超室的门关得很紧,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我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念头。
万一……万一真的查出什么问题怎么办?
静静那么喜欢孩子,她承受得住吗?
小陈……小陈会怎么想?亲家母又会怎么说?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祈祷我的女儿,一切都好。
过了很久,门开了。静静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
“怎么样?”我赶紧迎上去。
她摇摇头,没说话,把B超单递给我。
我看不懂上面那些专业的术语和数据,我只看到了最后那行结论:子宫附件未见明显异常。
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未见明显异常”,这应该是好消息吧?
我们拿着一沓或好或坏的初步结果,回到了李医生的诊室。
李医生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
我和静静坐在她对面,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整个诊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李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我们。
“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她缓缓开口,“女方这边,子-宫、卵-巢、输-卵-管,还有内分泌水平,基本上都是正常的。没有什么器质性的问题。”
“轰”的一声,我感觉自己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正常的!
我的女儿是正常的!
我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紧紧地抓住静静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医生,您的意思是……我女儿她……她身体没问题?”我还是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嗯,从现有检查报告看,是这样。”李医生点头。
静静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那不是委屈的眼泪,是释放,是解脱。三年来,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谢谢您,医生,谢谢您!”我语无伦次地道谢。
然而,李医生接下来的话,却让我们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但是,”她的话锋一转,“怀孕是两个人的事。女方没问题,不代表就一定能怀上。”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我建议,让你先生,也来医院做个检查。”
先生?小陈?
我和静静都愣住了。
是啊,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三年来,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指责,都像潮水一样涌向静静。亲家母的明示暗示,周围人的闲言碎语,甚至连静静自己,都默认了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从来,从来没有人想过,会不会是小陈的问题?
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小陈年轻,健康,身体好得连感冒都少有。男人嘛,怎么会有问题呢?
李医生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们固有的,愚蠢的认知。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和静静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言。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静静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她为自己是“正常”的而感到解脱;另一方面,李医生的建议,又让她陷入了新的迷茫和担忧。
让小陈去检查?
他会同意吗?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让他承认自己“可能”有问题,无疑是对他自尊心的巨大挑战。
回到家,我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静静心事重重,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也没吃几口。
“静静,”我开口打破了沉默,“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这件事,必须要让小陈知道。”
静静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说,“你怕伤了他的自尊心。但是静静,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这件事,你们俩必须一起面对。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那就我来跟他说。”我的语气很坚决。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晚上,小陈出差回来了。他给静-静带了当地的特产,一脸的疲惫,但看到静静,还是露出了笑容。
“怎么跑回妈这儿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他放下行李,习惯性地想去揉静静的头。
静静下意识地躲开了。
小陈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怎么了?妈,静静,你们……”
我让他坐下,然后把白天去医院的事,以及医生的建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客观,不带任何指责的意味。
小陈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最初的惊讶,到疑惑,再到一丝不易察arcs的慌乱。
最后,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猛地站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你们怀疑我?你们觉得问题在我?”
“小陈,你别激动。”我尽量安抚他,“我们不是怀疑谁,我们是想解决问题。医生说了,怀孕是两个人的事,静静查了没问题,那么你也应该去检查一下,这是最科学的办法。我们对症下药,是不是?”
“我没病!”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身体好得很,我能有什么问题!”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激烈。
静静被他吓得脸色发白,拉了拉他的衣角:“小陈,你别这样……妈也是为了我们好……”
“为了我们好?为了我们好就是拉着你去医院,然后回来指责我?”他甩开静静的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三年来,我让你受委屈了吗?我帮你顶了多少压力?现在倒好,你们反过来怀疑我!”
说完,他“砰”的一声摔门而出。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静静压抑的抽泣声。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一片冰凉。
我预料到他会抗拒,但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如此……伤人。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叫“帮你顶了多少压力”?难道那些压力,不应该是他们夫妻共同承担的吗?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他对静静的恩赐?
那一刻,我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我曾经很满意的女婿,产生了一丝怀疑。
那一晚,小陈没有回来。
第二天,他给静静发了条微信,说他需要冷静一下。
静静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几个字,眼圈红红的。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逼他。”
我叹了口气,把她揽过来:“傻孩子,你没错。错的不是你。真正爱你的人,是会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所有问题的,而不是一遇到事情就逃避,甚至倒打一耙。”
话虽如此,但我心里也没底。
这件事,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小陈那边不松口,静静也不敢再提。他们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
我看着女儿一天天憔悴下去,心如刀割。
这样下去不行。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必须有一个结果。
我决定,再去找小陈谈一次。
这次,我没有在家里等他,而是直接去了他的公司楼下。
快下班的时候,我看到他从大楼里走出来,几天不见,他好像也清瘦了一些,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我叫住了他。
他看到我,很惊讶,随即脸上露出了尴尬和不自然。
我们找了附近一家咖啡馆。
“小陈,”我开门见山,“我知道,上次的话,伤了你的自尊。我跟你道歉。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我们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而是为了解决问题,为了你和静静的将来。”
他低着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没有说话。
“小陈,你看着我。”我让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把我唯一的女儿交给了你,我希望她幸福。这三年来,她受了多少委y屈,吃了多少苦,你比我清楚。那些偏方,那些难喝的中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喝下去。别人那些难听的话,她听了,也只能自己默默地哭。她为什么这么做?不就是因为她爱你,她想给你生个孩子,想让你们的家更完整吗?”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现在,我们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如果,我是说如果,问题真的在你这边,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治疗。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总有办法的。如果检查出来你也没问题,那我们再找别的原因。至少,我们努力过了,我们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彼此,不是吗?”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会让你和静静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你忍心看着她一直这么痛苦下去吗?”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他。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妈,对不起……我那天……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拒绝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好,妈,我去。”
他像是下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我去检查。”
听到他这句话,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立刻帮他联系了医院,挂了男科的专家号。
为了不让他觉得尴尬,检查那天,是我一个人陪他去的。静静在家里等消息。
去医院的路上,小陈一直很沉默,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科的诊室在另一栋楼,比妇产科那边要冷清得多。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看起来很和蔼。
他问了小陈一些情况,然后开了检查单。
流程很简单,就是去取精,然后化验。
小陈拿着单子,迟迟没有动。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明白他的窘迫。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然后转身走向了检查室。
等待的时间,比上次陪静静时,更加煎熬。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既希望查出点什么,这样就能找到问题的根源;又害怕真的查出什么,不知道小陈和静静该如何面对。
这种矛盾的心情,就像两只手,在撕扯我的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陈从检查室出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结果要下午才能出来。”他说。
我们找了个地方,吃了顿午饭。两个人,谁都没什么胃口。
下午,我们又回到了医院。
取报告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小陈站在我旁边,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我把那张薄薄的化验单,递到他手里。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去。他靠着墙,缓缓地蹲下身,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拿过那张化验单。
上面的很多专业术语我依然看不懂,但有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伤了我的眼睛。
诊断结果:无精子症。
无……精……子……症……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脑袋上。
我傻眼了。
我彻彻底底地傻眼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是精子活力弱,不是数量少,而是……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在自然状态下,小陈,不可能让任何一个女人怀孕。
我看着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无助痛哭的小陈,再想起我的女儿,这三年来所受的那些非人的委屈和指责……
我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
愤怒,心疼,荒谬,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紧紧地包裹住,让我喘不过气来。
原来,搞错了。
从一开始,就全都搞错了。
那块所谓的“不会下蛋的盐碱地”,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
真正的问题,出在这个一直以来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是“健康无比”的男人身上。
这是多么巨大的讽刺!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我没有去安慰小陈。在那一刻,我所有的同情和怜悯,都给了我的女儿。
我想象着静静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震惊?是愤怒?还是……一种荒诞的解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件事,对他们这个小家庭来说,无疑是一场毁灭性的地震。
我扶着墙,努力让自己站稳。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也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
我走到小陈身边,蹲下来。
“小陈,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们先去找医生,问问清楚,这种情况,还有没有治疗的可能。”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用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发抖。
小陈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绝望。
“妈……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们拿着化验单,再次走进了老教授的诊室。
老教授看了报告,又仔细询问了小陈过往的病史。
“小时候,得过流行性腮腺炎吗?”教授问。
小陈想了想,茫然地摇头:“不记得了……”
“得过很严重的高烧吗?或者……下-体受过伤?”
小陈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上初中的时候,踢足球,被球……被球狠狠地砸到过那里……当时……当时疼了很久……”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后来……后来好像是肿了……我不敢跟家里人说,就……就自己忍着……过了好几天才消肿……”
教授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糊涂啊!”他叹了口气,“这种情况,怎么能不跟大人说,怎么能不去医院看呢?这很有可能就是病因所在。睾-丸-损伤,导致了生-精-功能障碍。”
“那……那还有治吗?”我颤抖着问。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从理论上说,可以尝试睾-丸-穿刺,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残留的生-精-组织。如果有,哪怕只有几个活的精子,也可以通过第二代试管婴儿技术,来帮助你们怀孕。”
试管婴儿!
这四个字,让绝望的小陈,眼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但是,”教授的话再次把我们打入谷底,“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成功的概率,并不高。而且,费用也很昂贵。”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闪烁着,像无数双嘲弄的眼睛。
小陈失魂落魄地走在前面,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跟静静说?
我该怎么开口,告诉她这个残酷的,荒谬的真相?
回到家,静静正焦急地等着我们。
看到我们俩难看的脸色,她已经猜到了几分。
“怎么样?”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不安的脸,再看看旁边那个垂着头,像个罪人一样的女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小陈自己开口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静静面前。
“静静,对不起……对不起……”
他泣不成声。
静静彻底懵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无助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把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化验单,递给了她。
静静接过化验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她的表情,很奇怪。
没有我预想中的震惊,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陈,眼神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洞的平静。
“所以,”她轻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片羽毛,“这三年来,我喝的那些苦得想吐的中药,扎在肚子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我妈为了给我求偏方跑断的腿,我婆婆指桑骂槐的那些话,还有邻居们背后同情的眼神……”
她每说一句,小陈的头就埋得更低一分。
“所有这些,都只是一个笑话,是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无声地,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
那眼泪,像是在祭奠她这三年来死去的青春,和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尊严。
“你起来吧。”她对小陈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晚,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睡。
小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我在我的房间里,听着隔壁女儿压抑的哭声,心如刀绞。
我那台老缝纫机,就静静地立在角落里。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它黑色的机身上,泛着冷冷的光。
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坏了,是可以修的。比如机器,比如衣服。
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缝补不回来了。
比如,信任。
比如,人心。
第二天,静静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神情,却异常的平静。
她走到小陈面前。
小陈抬起头,满眼通红,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静静,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静静打断他,“我们……离婚吧。”
“不!”小陈猛地站起来,抓住静静的手,“静静,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去做试管,医生不是说了吗?还有希望的!我们再努力一次,好不好?”
“小陈,”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是无尽的疲惫和失望,“你不明白。问题不在于能不能生孩子,而在于你。”
“在于你,明明有可能知道自己有问题,却因为懦弱和自私,选择沉默,选择把我推出去,当你的挡箭牌。”
“在于你,心安理得地看着我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作践自己,折磨自己,整整三年。”
“在于你,在我妈提出让你去检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暴怒,是倒打一耙,是维护你那可怜的,脆弱的自尊心。”
静静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剖开了小陈那层文质彬彬的外衣,露出了里面那个怯懦,自私的内核。
“我累了。”静静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我真的,太累了。”
“我不想再过那种,每天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每天都在自我怀疑的日子了。我也不想,和一个在我最痛苦的时候,选择把我推出去的男人,共度余生。”
小陈彻底崩溃了。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哀嚎。
我知道,静静说出“离婚”这两个字,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她不是在赌气。
她是真的,心死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亲家母的耳朵里。
我不知道是小陈自己说的,还是她从别的渠道听说的。
她给我打来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那尖利刻薄的声音。
“我说亲家母,你这是什么意思?教唆你女儿离婚?我们家小陈哪里对不起她了?不就是生不出孩子吗?生不出就生不出,大不了去领养一个!至于闹到离婚这一步吗?你们家的人,心也太狠了吧!”
我听着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亲家母,”我冷冷地打断她,“你最好先问问你自己的儿子,到底是谁生不出孩子!”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家小陈身体好得很!”
“是吗?”我冷笑一声,“那你就让他把医院的化验单拿给你看看!看看你那‘身体好得很’的宝贝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告诉你,我女儿决定离婚,不是因为生不出孩子,而是因为你们家,从上到下,都烂透了!这三年来,你们是怎么对她的,你心里有数!那句‘不会下蛋的盐碱地’,是你说的吧?现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搞清楚,到底谁才是那块盐碱地!”
说完,我“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么刻薄的语气跟人说话。
但是,我不后悔。
为了我的女儿,我愿意变成一个泼妇。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的,令人疲惫的拉锯战。
小陈不同意离婚,他每天都来我们家楼下等,送花,写道歉信,想尽一切办法挽回。
亲家那边,也一改往日的嚣张,开始托人来说和。亲家公甚至亲自上门,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姿态放得很低,说尽了好话。
但我知道,他们不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们只是害怕。
害怕离婚这件事传出去,害怕别人知道,问题是出在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身上。
他们害怕丢脸。
静静的态度,一直很坚决。
她不见小陈,不回他的信息,不接他的电话。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自己狠下心来,也是在给自己疗伤。
那段时间,我们家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我每天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得无
以复加,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我只能默默地,给她做她爱吃的菜,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努力营造出一种“生活还在继续”的假象。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发现静静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个本子,却一个字也没写。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她。
“静静,睡吧,别想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悲伤。
“妈,”她哑着嗓子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一段婚姻都经营不好。”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婚姻,就像两个人跳舞,一个人踩错了步点,另一个人再努力,舞步也是乱的。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你跳同一支舞。”
“可是妈,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我知道。”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难过,是正常的。就像生病一样,总要有个过程。发烧,流鼻涕,咳嗽,等这些症状都过去了,病,也就好了。你现在,就是在‘发烧’。把心里的那些委屈,不甘,都发泄出来,哭出来,喊出来,都行。发泄完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静静在我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把这三年来,不,是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哭到最后,她累得睡着了。
我给她盖好被子,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的睡颜,心里又酸又软。
我走出她的房间,来到阳台。
那台老缝纫机,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坐到它面前,脚轻轻地放在踏板上。
我没有踩动它,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我突然想起,我先生还在的时候,有一次,这台缝纫机的皮带断了。我怎么也弄不好。
我先生摆弄了半天,也没修好。他有点不耐烦,说:“早就让你换个电动的,你就是不听。这老古董,该退休了。”
我当时有点生气,跟他吵了几句。
我说:“东西旧了,就一定要扔掉吗?修一修,不还能用吗?”
他说:“修不好了,还留着占地方干嘛?”
我们俩为此冷战了好几天。
后来,还是他先妥协了。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一根新的皮带,给我换上了。
换好之后,他踩着踏板,让缝纫机空转了几圈,那“嗒嗒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回头冲我笑,说:“还是你对。能修好的东西,不该轻易扔掉。”
可是现在,静静和小陈的婚姻,就像一根断掉的,再也找不到替换品的皮带。
它修不好了。
是不是,也该……扔掉了?
想通了这一点,我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第二天,我找静静谈了一次。
“静静,如果你已经想清楚了,那就去做吧。不要害怕,不要犹豫。未来的路,不管怎么样,妈都陪你一起走。”
静静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我的支持,静静变得坚强了起来。
她开始主动联系律师,处理离婚的后续事宜。
小陈那边,见挽回无望,也终于同意了。
他们是协议离婚的。
没有财产纠纷,因为婚房的首付是亲家出的,静静什么都没要。她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带了回来。
去小陈家搬东西那天,是我陪她去的。
亲家母不在家,听说是回老家“散心”去了。
小陈一个人在。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看-上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默默地帮着静静收拾东西,两个人,全程没有一句话。
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相对无言,连空气都充满了尴尬和疏离。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到底,是谁的错呢?
是小陈的懦弱?是亲家母的刻薄?还是……这该死的,传宗接代的旧观念?
或许,都有吧。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静静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小陈。
“这个,还给你。”
小陈打开一看,里面是他当初送给静静的所有首饰。求婚的钻戒,结婚的对戒,纪念日的项链……
“静静……”小陈的声音哽咽了,“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不是我绝情。”静静平静地说,“是这些东西,它提醒着我,我曾经有多傻。”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家。
我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小陈,那个曾经在我眼里斯文有礼的年轻人,此刻正蹲在地上,守着一堆冰冷的首饰,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静静突然开口说:“妈,我想去旅游。”
我愣了一下。
“好啊,”我立刻说,“你想去哪?妈陪你去。”
“不,”她摇摇头,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虽然还带着一丝苦涩,但却比前段时间任何时候,都显得轻松。
“我想一个人去。”
她说,“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好好地,跟过去告个别。”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重新燃起的那一点点光。
我知道,我的女儿,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好。”我笑着点头,眼泪却流了下来,“去吧。钱够不够?妈给你。”
“够了,妈。我还有点积蓄。”
一个星期后,静静背上行囊,踏上了旅途。
她没有说她要去哪里,只是每天都会给我发一些照片。
有碧蓝的大海,有巍峨的雪山,有古老的寺庙,还有她在路上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和风景。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
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一丝阴霾的笑。
我知道,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治愈自己。
她走后,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我又变回了一个人。
我每天,打扫房间,买菜做饭,然后,就坐在那台老缝纫机前,发呆。
我把那台缝纫机,彻彻底底地保养了一遍。上了油,换了新的机针。
然后,我找出一些旧布料,开始踩动踏板。
“嗒嗒嗒,嗒嗒嗒……”
那熟悉的声音,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它像一个老朋友,在无声地陪伴着我,也像在告诉我,生活,就像这缝纫机,总要一针一线地,继续往下走。
我开始给自己做衣服,也给静静做。
我想,等她回来的时候,看到我为她做的新裙子,她一定会很高兴。
一个月后,静静回来了。
她黑了,也瘦了,但整个人,精神焕发。
她给我带了很多礼物,还给我讲了很多旅途中的趣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又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爱笑的姑娘。
“妈,我回来了。”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拍着她的背,老泪纵横。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聊了很久很久。
她告诉我,她去了云南,在洱海边住了半个月。每天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
她说,大自然真的太神奇了,跟它比起来,人世间那点烦恼,真的不算什么。
她还告诉我,她准备重新找工作了。
“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她说,“以前,总想着要稳定,要顾家。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好,妈支持你。”
“妈,”她突然抱着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谢谢你。”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不是的,妈。”她说,“我谢谢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没有放弃我,还给了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谢谢你,让我明白,一个女人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靠子宫来证明的。”
我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的女儿,她真的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为她遮风挡雨的小女孩了。
她已经可以,自己撑起一片天了。
后来,静静去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公司,做她一直很感兴趣的服装设计。
工作很忙,很累,但她每天都很快乐。
她设计的衣服,很有灵气,慢慢地,也得到了一些客户的认可。
至于小陈,我后来听说,他最终还是去做了睾-丸-穿刺。
结果,并不理想。
他和他父母,最终接受了现实,领养了一个孩子。
这些,都是我从以前的老邻居那里听说的。
静静从来没有问起过他。
我知道,那段过往,对她来说,已经彻底翻篇了。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又过了两年,静静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新的男孩子。
那个男孩子,是个摄影师,长得不算帅,但很阳光,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知道静静的过去,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对静静说:“我爱你,是因为你是你,跟其他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至于孩子,有,是锦上添花;没有,我们两个,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静静把这段话转述给我听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幸福的光。
我知道,这一次,她没有选错人。
他们结婚那天,没有办盛大的婚礼,只是请了最亲近的几桌亲友,吃了顿饭。
静静没有穿婚纱,而是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
那件连衣裙,是我亲手为她做的。
用我那台老旧的,蝴蝶牌缝纫机。
看着她挽着那个男孩子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踏实的笑容,我的心里,百感交集。
人生,就像一块布料。
有时候,我们会遇到一些瑕疵,一些破洞。
我们可以选择,把它扔掉。
也可以选择,拿起针线,耐心地,把它缝补好。
甚至,我们可以在那个破洞上,绣上一朵更美丽的花。
我的女儿,她做到了。
她用她的坚强和勇敢,在自己人生的那块布料上,绣出了一片,最美的风景。
而我,还有我那台老缝纫机,我们就像两个守护者,见证了这一切。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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