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北京城刚摘下战争阴霾不久,马路两边灰墙灰瓦,还带着火药味。吉普车缓缓驶过前门,车窗外叫卖声此起彼伏。车里,新任华北军区副政委肖华掀开帘子,本想随意看看热闹,却忽然盯住了一个卖散装香烟的瘦个子。那张脸,他在档案袋里研究过太多遍,潘特——大赵村血案里唯一没落网的匪徒。肖华轻轻敲车篷,对警卫低声说了一句,“停车。”
七年前,1943年6月30日,冀鲁边军区大赵村会议室的木门被一阵急促脚步踹开,枪声炸裂,仅三秒,副司令员黄骅等七名干部倒在血泊。那天会场本该讨论秋季破袭计划,却成了刑场。凶手不是日军,也不是国民党,而是我军内部的手枪队长冯冠奎,一手策划者则是司令员邢仁甫。暗流涌动的内部矛盾,就此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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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更早的根子,黄骅早在1935年随红一方面军长征,抗战爆发后驻守冀鲁边区。保密、反扫荡、破袭战,他条条在行。部队三个月打了六十多仗,日军后勤线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可这种亮眼成绩却刺痛了邢仁甫。邢仁甫出身西北马家军,骨子里的“私军”观念根深蒂固。组织决定调他去延安学习,让黄骅接任,他便认定自己的权柄被夺。
冯冠奎是他最锋利的刀。冯原是青县的土匪,杀人如麻,却能随时拉队伍跑反。邢仁甫不但留用了冯,还送他一支精挑细选的手枪队。1943年初,二人在滹沱河北岸喝闷酒时达成暗约:干掉黄骅,高官厚禄少不了。邢还亲自画了大赵村会议室的简图,一条甬道、两扇窗、五个警卫的站位,全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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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骅对这些耳闻未置可否。他对身边人说,“再等一等,能转他一念最好。”这份大度,最终成了刀口。血案后,政治部主任刘贤权将现场剩余文件烧毁,只带走烈士遗体连夜转移。那一夜,雨下得很大,马车轱辘陷进泥里,士兵们脱了靴子把木棺抬到邻村的小土岗,匆匆堆了新坟。
消息飞到延安,很快抵达晋察冀。罗荣桓拍电令,“即日缉凶,务必揪出幕后。”邢仁甫表面悲恸,暗里调兵自保。只是纸里包不住火。军区独立团团长冯鼎平的一通密报揭开了盖子:邢曾私下邀他脱队投汪伪,并承认“黄副司令已被我处置”。师部决定先稳住邢,再伺机逮捕。
抓捕队在毕家王文村设伏,谁料潜伏的特务王爱芝三声枪响,惊走了邢仁甫。邢带小老婆和心腹刘永生连夜潜往天津,下落难寻。1944年春,潘特、冯冠奎等人先后叛逃。冯依附日伪,1945年春节酒宴被日本宪兵灌毒酒,仰面死在暖炕。陈二虎投奔张子良,被旧账清算,进城门时被地雷炸成飞灰。杨铮候、邢朝兴抗战胜利后被掳回冀鲁边区,依法枪决。唯一的潘特,像针掉在麦堆,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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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邢仁甫,他在津南伪军混迹不到一年便转身投入国民党,戴上保安司令帽子。1949年1月,天津战役打响,邢跑不掉,被我军俘获。次年3月盐山万人大会,一锤定音,罪责公布,枪声落幕。可名册里仍少了潘特一栏,七年悬案,留在肖华的备忘本首页。
回到北京街头。肖华下车,整了整领口,径直走向那摊香烟盒子。摊主头低得几乎贴到桌面。肖华看清那对吊梢眉,微微颤抖,“潘特,别来无恙?”一句轻声,却像大锤。摊主腿一软跪了下去,只吐出一句,“首长,饶命……”不到十秒,警卫给他扣上手铐。至此,大赵村血案全部凶手悉数落网。
黄骅牺牲后,罗荣桓提议将其殉难地新海县更名为黄骅县,以示纪念。1945年冬,县委在烈士墓前竖立木碑,碑文仅两行,“黄骅,字黄金山,为国捐躯于此。”1989年,黄骅撤县设市,城市扩建,墓地三次搬迁。干枯的黄土层下,木棺换成花岗岩石室,遗骸得以妥善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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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27日,黄骅独生女刘鲁彬登上返乡大巴,她离开冀鲁边区已整整六十五年。走下车,街道两旁站满迎接的群众,许多白发老人拄着拐杖,仍坚持把花递到她手上。有人悄悄说,“把烈士女儿接回来,总算心里踏实。”刘鲁彬抬头望向城门,黑底金字——“黄骅市”三字沉稳凝重,她轻声念了父亲的名字,眼眶发红,却没有流泪。
黄骅一生仅活到二十八岁,却用两年时间令冀鲁边区的抗日火焰越烧越旺;他的死,警醒了我军在敌后斗争中必须时刻防范内部腐败。邢仁甫与潘特的结局,也说明背叛的道路越走越窄。冀鲁平原上风还是那样硬,庄稼还是那样密,村头老槐树下,传说越过越清晰:那匹自称要做“革命骏马”的年轻人,终究化作了人们心头一团不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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