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的深夜,济南军区某步兵连还亮着灯。全连已经熄灯号过了好久,一个新兵却趴在油灯下抄写《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段落。那人就是阎连科。值班排长看了一眼,低声提醒:“别忘了明早五公里越野。”阎连科抬头,露出掺着油渍的笑,“抄完这段就睡。”从那天起,连队里传开一句玩笑:新兵阎连科的子弹打得准,钢笔更准。
阅读和训练夹杂着进行。1979年2月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济南军区没投入前线,但动员令一下,各团都加练。阎连科步枪成绩连年第一,连长想重点培养他做狙击手。然而军区文化科却把名单要了过去,说此人写得一手好材料,要送武汉军区举办的小说创作学习班。很多战士听后咂舌:射击尖子被借去写小说,这是头一次。
![]()
在武汉的一个月,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专业写作者。白天听讲座,夜里对着方格稿纸奋笔疾书,几乎不睡觉。离队返程那天,带回一个证书、一叠讲义以及被同行称作“命根子”的草稿本。草稿本里是一部未完成的中篇,《山谷里的怒吼》。回到连队,他把本子锁进皮箱,埋头训练,可一有空就往营通信室跑,那里有唯一一台旧打字机。
1980年春,他投出的3000字小说发表在《解放军文艺》,稿费8元。同行的老兵看着那张汇款单,半真半假地说:“这就是城市里说的‘靠笔头吃饭’?”阎连科呵呵笑,却把钱攒着没花,他想多寄些书回家。此后,两篇通讯、三篇短篇陆续见刊,立了两记三等功,还被党员发展对象点名推荐。营里流传一句话:写报道跟冲锋一样,也能打胜仗。
然而精兵简政的风吹来了。1981年秋,师里开始压缩干部编制,提干指标锐减。阎连科因学历不够、战位为文宣,被排在候补名单之外。他明白,在激烈竞争里自己几无胜算。年底,他领到117元退伍费,心里五味杂陈。连长给他收拾行李时,不说鼓励话,只把一本《鲁迅全集》塞进包,“回乡也别丢了笔杆。”
![]()
12月,济南火车站月台寒风刺骨。阎连科站在绿皮车廂旁,打量那张未必再见的军装。汽笛声拉长,忽然一阵急促喇叭劈头冲来,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站口。团长跳下车,边跑边喊:“阎连科,等一下!”月台上人群倏地安静。团长递过红头文件,简短一句:“上级批了,你可以提干,七天内回部队报到。”阎连科愣了,回答只一句:“是!”
团长为何临时追来?事出突然,却有脉络。当月北京举办全军文艺调演,他编写的独幕剧《二挂鞭》摘得一等奖。军区政治部汇报时建议:文宣骨干不可流失。首长当即拍板,从文艺尖兵里破格选拔几人提干。文件盖章当天,阎连科已在返乡途中,于是出现了那场“追车站”的戏剧化场面。
回到洛阳老家,父亲卧病在炕,母亲看着那117元皱眉。家里田少口多,儿子若能留在身边耕地当老师也不错。阎连科心里挣扎:回营提干意味着长年在外。姐夫在县邮电局上班,听说情况赶回,说了句:“士兵变干部,是天大的转机。不走,你日后也难安心写书。”这番话像铁钉敲进心门。
![]()
七天期限第六天,他买票北上。回到团部后,政委调侃:“早知道还得回来,何必折腾那趟火车?”阎连科爽朗一笑:“折腾一下,更知道自己该走哪条道。”不久,他换上四个兜的绿军装,肩上一道杠两星,成为正排职文化干事,也是一名真正意义上的职业军官。
随之而来的,是密集的写作与采访任务。1983年,他走访老山前线慰问演出,那里滚烫硝烟和士兵血汗给了他新的素材。1985年,《上场》发表于《人民文学》,稿费800元。从前那8元稿费换来的是惊喜,这800元则是一种确定:文学之路可以当饭吃。但他还是把一半邮寄回家,“家里缺啥就买啥。”付邮单写着简单一句:“钱不多,凑合用。”
![]()
进入九十年代,军营与社会变动巨大。阎连科在忙碌岗位间完成《黄金洞》《年月日》等作品,主题沉重,语调却克制。战友读完后说,“像一声闷雷,听着不炸,却一直在耳里轰。”1994年他获首届鲁迅文学奖提名。有人打趣:“这回部队可出了个‘金凤凰’。”阎连科把笑容咽下,只说:“写字的人,别太张扬,免得写不下去。”
2004年,他转业离开部队。二十多年军装岁月在此落点,肩章卸下,习惯却仍在——走路不由自主挺胸抬头。有人问,若当年团长没追到月台,会怎样?他想了想:“也写,但可能不是现在这些东西。”那117元退伍费被他留作纪念,褪色的钱角夹在旧日记本里,厚厚一沓稿纸旁边,像一块沉默的界碑,提醒那一年作出的决断。
2009年,《我与父辈》首发,同济大学礼堂的掌声如潮。校长读到“父亲欠账凑学费”那一节抬手拭泪。有听众在留言簿写道:“外表豪爽,内里柔软,这可能就是军人作家的两面。”多年以后,阎连科谈起那节火车站经历,仍用军中口吻:“命令只有执行与不执行,幸运的是我执行了。”然后,他低头翻弄打火机,语气平淡,却让人听出几分庆幸与几分必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