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深秋,北京站的站牌在冷风里忽闪。面色苍黄、头发花白的陈模裹着旧呢子大衣,下车后径直被接进海军大院临时宿舍。门还没关稳,就有工作人员递来一条旧军裤改成的口袋,里面装满了黄皮梨和沧州大枣。老人抬头,听见递包人轻声一句:“粟司令员嘱咐,天干,多吃梨润肺,也补补糖分。”短短一句,让她鼻尖发酸,却只是点头,把果子抱得更紧。
这并非一次普通问候,而是延续了近四十年的战友情。时间往回拨,1939年冬,苏南溧阳县水西村的光裕祠堂,新四军江南指挥部刚刚挂牌。陈模是最早的四名女兵之一,那天,她第一次见到副指挥粟裕。司令员没摆架子,抓起一把稻草就和大家一起捆棚。他笑着说,“房子不够,咱们先动手。”冷风穿屋,但年轻女兵的拘谨被这句玩笑化开。草棚搭好后,粟裕又举起相机,为她们在窗边拍下合影。照片后来丢失,可那一刻的温度却在记忆里一直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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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溧阳到苏中,再到皖南,枪火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1941年,陈模与政治部主任刘炎简陋成婚;1943年,她在南通一个牛棚里艰难产下次女刘晓星,孩子刚满月就寄养他乡,因为前线需要,没有选择。战争改变了太多人的轨迹,刘炎的胃部旧疾却日渐沉重。抗战末期,他奉命赴上海治疗,粟裕拍板:必须让陈模同行照料。经办人提出经费拮据,刘炎也推辞,粟裕只说一句:“生命要紧,路费我来想办法。”文件最终盖章,夫妻得以团聚。那次诊断,刘炎并非胃癌。可三年后,转战鲁南途中,他右腋肿瘤如拳,仍坚持骑马行军。1946年11月20日,宿北战役打响前夕,他在临沂病逝,年仅四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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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炎弥留时抓住粟裕的手:“老陈身体弱,孩子们还小,帮我看着他们。”嘱托掷地,粟裕沉默点头。此后数十年,他把这句话贴在心上。刘炎去世的第二年,陈模因风湿性腰椎炎卧床,大连医院床位紧张,一个月竟无医生查房。粟裕获悉后拍电报,要求“一等病房、每日诊疗”,并派朱毅赶赴东北处理相关事务。治疗有效,陈模能够坐起,可她始终惦念失散的大女儿建华。1948年底,济南解放,陈模被接到白求恩医院,粟裕亲到病房叮嘱:“先养好身子,孩子的事我来协调。”
南京解放后,华东野战军机关南下。1949年春,分房名单里偏偏漏了陈模母子。街口夕阳低垂,只剩她们几人无处可去。粟裕闻讯雷霆,派警卫员把她们接到家中。次日清晨,他亲自陪同挑房,把东门街五号留下,交钥匙时只说:“住得安心,我才能放心。”同年秋,他又致函苏南军区,责成管文蔚寻找建华。高亚东夫妇确实深爱收养多年的女孩,不愿送还。管文蔚软硬兼施并提出赔偿二十石大米,事情才解决。母女阔别八年,再见时相对无言,只剩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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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陈模在海军系统与教育系统辗转。粟裕考虑她一人抚养三子女,1951年撮合她与老红军周乐亭。陈模唯一条件:孩子们仍姓刘。周乐亭立即回答:“听你的,孩子就是我的责任。”婚后几年,生活逐渐稳定。粟裕夫妇对陈模的关注从未间断。青岛疗养期间,他常让警卫捎信:“小刘的功课怎样?药费够不够用?”字句不多,却总在关键时把人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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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北京海军大院的那天,陈模身体已欠佳,但仍坚持担任教育顾问,寒暑都往返学校做报告。昔日战友多已离世,她说话渐慢,唯有回想起在稻草屋前那张合影时,眼里才冒出亮色。1978年的梨与枣,是粟裕对老战友最后一次嘱托。六年后,他病逝,陈模参加追悼,静立良久,未言一语。
2017年7月23日,这位新四军最早的女兵病逝于丹阳,享年九十七岁。档案里记录着她的军衔、职务、获奖,但更长的篇幅写的是医疗费报销、子女入学、抚恤金调整——全部与那句嘱托相关。“把你们安顿好了,我才能放心。”话早已说完,人也不在,可文件、口袋、梨香与大枣,一直在默默兑现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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