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为心理咨询“没有用”？宗熙先生：“没有用”的，才是最有用的

一、前言

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网络中，经常会看到一些朋友感叹：心理咨询没有用，没有效果，甚至认为是忽悠，对心理咨询心存质疑和偏见。

客观而言，这种质疑有一定合理性，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根本问题：我们究竟为何而求助，以及我们能从何种层面获得帮助？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本文将严肃、客观地回应这个问题，提供一个从业者的内部视角，帮助大家从不同角度看待问题。

二、一个真实案例

我有一位来访者，因一项服务纠纷和一个有一定交情的朋友卷入官司。对方在提供服务三个月后，我的来访者对对方提供的服务严重不满意，提出终止服务，并要求退款。但对方却只愿退还极少部分费用，并在微信上不断打压、PUA 和指责她 "不仗义" 等等。她极度焦虑，于是聘请了律师，同时也找到了我。

在我和她的最初交流阶段，她详细地叙述了双方合作的细节，非常焦虑内耗。我告诉她："是对方违约在先，你提出退款在后，前者是因，后者是果。即便对服务不满意，你仍愿为已发生的部分付费，这说明你讲道理，因此，你无需为此感到愧疚。"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流之后，她的吐槽越来越少，甚至开始聊起其他更轻松的话题，心情明显好转，眼神也重新有了光。

那么，我为她提供的咨询服务 "有用" 吗？如果从 "追回经济损失" 的角度看，我的工作毫无用处，那是专业律师的职责。但如果从 "降低内心消耗、恢复心理秩序" 的维度看，它至关重要。

律师或许能帮她赢得官司，但若她内心的愧疚感与自我怀疑未被处理，未来仍可能踏入类似陷阱。而我与她一同复盘那段关系，正是在帮她建立识别与抵御的情感免疫系统，避免以后重蹈覆辙，因此我的劳动绝对是有作用、有价值的。

三、来访者自己是改变的 "第一责任人"

心理咨询能否起效，首要因素并非咨询师的技术，而是来访者自身改变的意愿与准备度。这好比《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在他学艺归来、大闹天宫的阶段，如果让他接受咨询，劝他 "收敛心性、遵守规则"，——这场心理咨询会有效吗？几乎必然无效。

因为他彼时正沉醉于神通广大与自由不羁的自我认知中，并无改变的内在动机。纵使如来佛祖能将他压在五行山下，也无法从内心改变他。真正的转变契机，始于他踏上取经路，在历经磨难与唐僧的相处中，自己逐渐萌生了 "需有所约束" 的念头。

心理咨询师也是人，不是神，无法强制改变一个尚无意愿的人。如果来访者内心不愿意改变，那么谁也改变不了他。心理咨询师的工作，更像是与一位探索者并肩，在他自己决定走入森林时，为其提供地图、指南针和应对风雨的支持，但是路必须要由他自己去走。

四、区别对待：没有 "一刀切" 的心理方案

如果是治疗生理上的疾病，医生往往有一套固定、成熟的标准化治疗方案和流程，且适用于绝大多数类似病人，但心理咨询无法提供统一的干预方案。每个人的经历、认知、情感反应模式都独一无二，以陷入自恋型人格障碍（NPD）有毒关系的来访者为例，我的工作方式会因他们的认知阶段而截然不同。

对于认知清晰、决心已定者，他们已看清 NPD 行为的剥削本质。我的工作会更直接：分析继续纠缠的代价和离开的好处，提供执行层面的心理支持。效果往往立竿见影。对于那些仍怀有幻想、认知模糊的来访者，如果我直接告诉她 "NPD 没有爱的能力" 和 "关于欺骗、操控和表演"，则可能给来访者造成巨大的心理抗拒或者二次伤害。

面对这样的来访者，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我的工作核心是陪伴与启发：通过提问，引导她对比健康与不健康亲密关系的特征；共同回顾交往细节，让她自己从体验中得出结论。这个过程必然更缓慢，但却是她真正内化认知、从而做出自主选择的必经之路。真正的改变，永远来自于内在的领悟，而非外部的灌输。

五、咨询师的角色：提供 "生长环境" 的园丁

从人本主义的视角看，我更愿意将每位来访者视为一粒本就蕴含生长潜力的种子。他或许暂时被困于贫瘠的土壤、干旱或阴霾之中。我的核心工作不是代替他生长，而是为他创造一个安全、接纳、富含养分的心理环境，一个稳定的 "容器"。

因此，每当一次心理咨询结束，无论咨询效果如何，我都会和来访者一起总结，并给他一些建议。我会重点强调：我不是你的师长和长辈，我给你的也不是指导、教训或标准答案，而只是参考建议，你必须自己为自己负责。如果以后碰到类似的事情，可以想想我的这些话。

即便在当下，种子因时机未到而未能发芽，这次对话也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当阳光、雨露和阅历都满足的特殊情境下，他可能会想起、认同我的话，并发挥作用。心理咨询的作用，有时像播下一颗种子，其破土而出的时刻，可能远在咨询结束之后。

六、重新定义 "有用"

部分朋友对心理咨询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能立竿见影、药到病除。这对于处理某些具体的行为策略问题（如沟通技巧）或许可能，但对于更复杂的深层心理模式、情感创伤或人格互动问题，改变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和过程。

心理咨询师的工作，从某种角度上来看是 "最没用" 的：不替来访者做选择和决定，也不直接帮助解决任何具体问题（如挽回感情、赢得官司）。我们只专注于那些看似抽象的事：提升你的心理韧性、拓展你看待问题的视角、深化你对自我与他人情感的理解。

然而，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这些看似 "最无用" 的（内心建设），才是真正 "最有用" 的，可为来访者构建最稳固、最不易崩塌的心理基座。它不能保证来访者永远顺风顺水，却能在风雨来临时，赋予来访者辨认方向、稳住重心、并最终走出困境的内在力量。这正是心理咨询可能无法立竿见影发挥作用，无法被量化，却可能让来访者受益终身的深层价值。

【补充说明】

本文仅代表作者基于从业经验的个人观点，旨在增进公众对心理咨询工作的理解，不构成任何形式的专业咨询建议。如需帮助，请寻求正式的心理咨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