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论高粱原产于四川盆地

文 / 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四川盆地的肥沃土壤与独特气候，不仅孕育了大熊猫等古老物种，更可能是中国高粱的独立起源中心，也是世界白酒的发源地。

一、从“蜀黍”之名说起

高粱在中国历史上被称为“蜀黍”或“蜀秫”，这一名称本身就蕴含了它与四川盆地的深厚渊源。古代农书和文献中，高粱还有芦穄、芦粟、木稷、荻粱、秫秫、稻黍、茭子等多种称谓，但“蜀黍”之名最直接地指向了它与古代蜀地的特殊联系。“蜀”作为四川地区的古称，与“黍”（谷物）结合形成的“蜀黍”一词，暗示了这种作物与四川地区的起源关系。类似的情况还有“巴禾”等名称，均以古代四川地区的地名命名。这种命名规律在农作物起源研究中具有重要指示意义，地名与作物名称的关联往往暗示着该作物的起源中心或最早驯化地。北宋《图经本草》中明确记载：“蜀黍，乃今之高粱也”，进一步佐证了高粱与四川的历史联系。这一名称记载比元代才出现“高粱”之称要早得多，为四川作为高粱原产地提供了文献证据，也为寻找白酒发源地提供了直接灵感。

二、四川考古发现改写作物起源史

四川资阳濛溪河遗址群是近年来中国考古界的重大发现。这处位于四川盆地中部的遗址，距今约5万至8万年，是世界罕见的同时保存了大量石器、动物与植物遗存的旧石器时代遗址。该遗址最引人注目的是其罕见的饱水埋藏环境，使有机物遗存得以完好保存。考古人员已发现数以万计的植物遗存（6.22万），包括30余科的植物种子和果实。虽然目前尚未公开确认发现高粱遗存，但遗址中丰富的植物遗存为研究四川盆地史前植物群落提供了珍贵材料。濛溪河遗址的发现证明，在现代人起源扩散的关键阶段，四川盆地已具备支撑高等文明发展的生态环境，为作物驯化提供了先决条件。

宝墩遗址作为成都平原稻作文明发源地，发现了4500年前的碳化水稻、黍、粟等作物遗存。这一发现表明成都平原在4500年前已发展出成熟的农业系统，为作物驯化研究提供了重要背景。通过植物考古分析，确认了宝墩时期先民农业经济结构以稻谷为主、兼种粟和黍，同时采集野豌豆、薏苡属等植物作为补充。这种多样化的农业经济模式，为其他作物（包括高粱）的驯化提供了技术和社会组织基础。

三、国内其他地区考古发现的对比分析

与四川盆地丰富的史前农业遗存形成对比的是，国内其他地区关于高粱起源的考古证据存在明显争议。山西万荣荆村遗址曾报告发现新石器时代高粱炭化物，但这一发现备受质疑。安志敏等学者认为，由于标本已不存在，且遗址包含不同时期文化遗存，这些炭化粮食究竟属于哪一文化无从判断。同样，郑州大河村、江苏新沂三里墩、河北石家庄市庄村等遗址报告的所谓高粱遗存，在学术界的鉴定意见上也存在分歧。这些争议凸显了单一考古发现难以支撑高粱起源理论的复杂性。相比之下，四川盆地具有完整的农业起源序列：从濛溪河遗址的广谱采集经济，到宝墩遗址的成熟农业系统，形成了作物驯化的完整证据链。这种连续性为四川盆地作为高粱原产地提供了更有力的考古学支持。

四、中国高粱的独立起源有生物学证据

生物学研究为中国高粱的独立起源提供了关键证据。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品种资源研究室的实验表明，中国高粱品种与印度高粱的杂交后代结实率很低，有的甚至根本不结实。这一事实从根本上挑战了“高粱起源于非洲，通过印度传入中国”的传统观点。

全球高粱有170多种，中国有100多种，这种丰富的种质资源多样性通常与作物的起源中心相关联。四川盆地独特的地理环境，为高粱的驯化和多样性形成提供了理想条件。外国学者的研究也支持中国高粱独立起源的观点。俄国植物学家布列彻奈德尔认为中国的高粱不同于其他高粱，是另一起源的。瓦威洛夫把中国高粱称为“Kaoliang”，以区别于其他高粱类型。这些国际学者的观点为中国高粱独立起源说提供了学术支持。

五、四川盆地是高粱起源的天然温床

世界生物发源地的特殊地位。喜马拉雅-横断山区被公认为世界重要的生物发源地和避难所，而四川盆地正处于这一区域的东缘。这一地理位置使四川盆地成为古老物种的庇护所和新物种的形成中心。大熊猫、金丝猴等子遗物种在四川盆地的延续，证明了该地区在生物进化史上的特殊地位。作为生物多样性的热点区域，四川盆地拥有大量特有物种，这一特征也为高粱可能原产于四川提供了间接支持。

独特的气候与土壤条件。四川盆地被称为“天府之国”，其独特的自然环境为高粱的原始生长和人工驯化提供了理想条件。盆地四面环山，形成天然屏障，使内部气候温暖湿润，年均气温18℃左右，年均降水量高达1200毫米。这种温暖湿润的气候非常适合高粱生长，因为高粱是喜温作物，全生育期适宜温度为20-30℃。四川盆地是中国紫色土壤分布最集中的地区，这种土壤中性或偏碱性，富含磷、钾等矿物养分，质地适中，有较好的透水性和通气性。特别是宜宾、泸州等地的弱酸性黄黏土，富含多种矿物质，是作物生长的沃土。

“千河之省”的水文优势。四川素有“千河之省”的美誉，省内河流众多，水量丰富。长江及其八大支流构成了密集的水网系统，为高粱种植提供了优质水源。尤其是长江上游水质远优于中下游，为高粱种植和酿制美酒提供了独特条件。

六、非洲高粱只是世界高粱多样性的一部分

传统观点认为高粱起源于非洲，但现代研究表明，高粱属植物在全世界有多个独立起源中心。非洲高粱只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类型，而非唯一源头。中国高粱（Kaoliang）在植物学特征上与非洲高粱存在明显差异，后来进行了杂交。李扬汉教授的研究表明，中国高粱秆上下粗细均匀，而非洲高粱下粗上细。这种形态差异反映了二者不同的进化路径。中国高粱具有特殊的农艺特性，如抗叶病、再生力强、酿酒出酒率高等优势。这些特性是在四川盆地特定环境中长期驯化和选育的结果，进一步支持了中国高粱的独立起源说，也为中国是世界白酒原产地提供证据。

我们的结论是：必须重构高粱起源史。综合考古发现、文献记载、生物学研究以及四川盆地独特的自然环境条件，我们可以得出一个颠覆性的结论：四川盆地很可能是中国高粱的独立起源中心，也是中国白酒的发源地。四川盆地的考古序列完整，从旧石器时代的广谱采集经济到新石器时代的成熟农业系统，为作物驯化研究提供了理想场景。濛溪河遗址的植物遗存和宝墩遗址的农业证据，共同勾勒出作物驯化的完整链条。中国高粱与非洲高粱在生物学上的显著差异，以及中国丰富的种质资源多样性，均支持中国高粱独立起源的观点。而“蜀黍”这一名称更是直接指向了四川盆地与高粱的深厚渊源。随着考古工作的深入和DNA分析技术的发展，四川盆地作为高粱原产地的证据将更加充分。这一认识不仅是对作物起源理论的修正，更是对中华文明多元起源的深刻理解，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