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2月5日凌晨2点,北京城最冷的时段刚刚开始,南口方向的呼啸北风越过机场跑道。就在这时,一架自兰州起飞的伊尔14仍未着陆。机场塔台记录显示,飞机已经进入下滑线,但数秒后,信号灯忽然从雷达屏上消失——事故发生的准确时刻后来被定为02时05分。
不到半小时,民航和总参应急小组抵达距离跑道约一公里的玉米地。夜色浓得像墨汁,残骸零落一地,焦糊气味呛得人直皱眉。工作人员在散落物中发现一块被高温熔出沟壑的金表表盘,指针停在两点零七分。凭着这块表,他们确认了乘客名单里最重要的名字——中国科学院力学所所长郭永怀。
现场情况极其糟糕,机体翻覆、油箱爆炸,大火烧了整整两个小时。搜寻人员在残骸中央发现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遗体,中间夹着一只厚皮公文包。拉链熔化,但里面的热核导弹数学模型原稿竟毫发未损。有人轻声嘀咕:“这包要是丢了,试验推迟两年都不止。”无人接话,夜风里只剩木然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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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中关村,“特楼”十三号楼204室还亮着一盏小台灯。李佩伏案批改学生英语作文,窗外松柏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三声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寂静,力学所两位同事站在门口,帽檐压得极低。李佩抬眼,看见他们红肿的眼眶,瞬间把笔合上。没人开口,她却先说:“出事了,对吗?”对方艰难点头,只能挤出一句:“李先生,请您振作。”
在后来的回忆里,那一夜仿佛结冰。李佩坐在沙发一角,双手轻握茶杯,茶已凉透,却始终没有放下。她既不啜泣,也不询问,只偶尔低声自语:“他赶时间,肯定还是坐了飞机。”窗外北风翻卷,老式暖气片间歇性撞击,空气凝固得让人不敢深呼吸。
郭永怀为何如此拼命?答案要从20天前说起。那时,热核导弹堆芯计算进入关键收尾阶段,某组数据突然波动。郭永怀在青海基地熬夜复算三次,怀疑模型有隐藏耦合项,决定亲赴北京与钱三强、于敏等交叉验证。青海到北京铁路近三十小时,汽车更慢,他咬咬牙,再一次违背“科学家尽量不坐飞机”的安全口径,改订伊尔14。
试验场里的同事提醒飞机冬季易结冰,他摆手笑道:“一个晚上省出来,国家就提前一天跨过门槛。”那句玩笑后来在所里流传多年,听者眼圈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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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永怀的履历在当时足以让任何工程师侧目。南开、北大、西南联大一路高歌,1946年获庚款留学,加州理工博士毕业后被康奈尔破格聘为副教授。流体力学、跨声速研究、应用数学三线开花,常被美国同行称为“东方的风洞”。然而1949年,他携新婚妻子李佩、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排除重重阻拦,执意回国。有人劝他留下,待遇三倍、课题无限,他只回一句:“飞机终究要落在自己的跑道上。”言罢笑着合上护照套。
回国后,郭永怀在钱学森力荐下担任中科院力学所副所长,很快主持导弹弹壳热防护、再入气动加热等鲜有人涉足的难题。那几年国内设备奇缺,他干脆把篮球馆改成临时真空风洞实验室,用手摇泵蹬出来的数据却精准到0.1%。有人打趣“土法上马”,他回答:“土地是自己的,更踏实。”
身处绝密岗位,郭永怀常年往返荒漠,家里全靠李佩支撑。她学语言学出身,却被临时点名负责中关村配套建设,西点铺、粮店、小学、幼儿园样样盯。晚上回家,女儿作业、楼里老人买药都是她管。邻居私下感慨:“李先生像齿轮里的润滑油,悄无声息但缺不得。”
飞机失事的消息震动京城。周恩来总理批示“全力善后”,钱学森闻讯拍案,泣不成声。追悼会定在1968年12月25日,科学家云集,黑纱遮天。李佩提前两天把流程排得妥妥当当,安放花圈、座次表、灵堂布置都亲自确认。礼堂里挽联写着:“为国铸盾,身化长城;以身许国,魂留九天。”主持人担心她情绪失控,准备了备用人选,结果整场仪式下来,她一直面带浅笑,语速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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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后,李佩只对所里提了一个请求:把十四号楼门前那株半人高的迎春花移到自家花坛。理由朴素——老郭说过,灰头土脸的早春里,最先开花的总是它。工程队夜里开坑,泥土冻得硬如石,她也没有回屋,就站在路灯下看。风割脸,她拢着围巾,轻声念了一句:“他喜欢黄花,不是菊,是迎春。”
此后数年,李佩肩挑家庭和事业。1978年,她在刚组建的中科院研究生院创办外语教学部,只有三名教师却要面对八百学生,教室里挤得连走道都没剩。教材匮乏,她干脆自己写,拿打字机一页页敲,凌晨两点吃完泡面继续校对。那套《科技英语教程》后来获国家优秀教材一等奖,被师生称为“李氏蓝本”。
为了补齐师资,李佩跑遍北京找人,招聘启事贴到大学宿舍门口。有人问她图什么,她笑:“学生能读文献,国家科研少走弯路,就是图。”她还把国外托福、GRE引入内部测试,合格者两年内被选派出国研修。最早一批40人里,后来竟出了3位院士、7位长江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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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11月8日,她唯一的女儿郭芹病逝。第二天早课依旧准时响铃,李佩抱着录音机出现在讲台。学生们愣住,她只淡淡说:“听力练习开始。”话音发涩,教室却鸦雀无声。下课后助教悄悄问需不需要调休,李佩摇头:“板书已写好,耽误不得。”
进入耄耋,她在中关村创办大讲坛,邀请杨振宁讲宇称不守恒,请许渊冲谈诗的翻译,场场爆满。十余年里,李佩拄着拐杖主持开场,平均每次走动超过三千步。有人评价:“她让中关村深夜仍灯火通明。”
2008年,李佩将全部积蓄60万元划入“中国科大郭永怀奖学金”账户,只留每月基本工资生活。邻居开玩笑说老房子漏雨不修太寒酸,她拍拍桌角:“他在的时候,就是这张桌子,我们不换。”书房晾着一张泛黄的计算草稿,上面仍是郭永怀亲笔的流体方程。
2017年1月12日凌晨,李佩在北京协和病房安静离世,享年九十九岁。按照遗嘱,她与郭永怀合葬,碑文仅刻一句:“此生无悔同归国。”中关村迎春花那年竟提前开放,黄花一簇簇,像极了49年前那个夜晚李佩在路灯下守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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