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路上
1938年初夏,“火炉”武汉的天气已越来越热、“保卫大武汉”的 口号还喊得震天响的时候,两条民船将朱谌之、朱晓光一家和华应申 的家属,老老少少十来口人,悄悄送出了江汉关码头,沿着长江这条千百年来饱尝过无数战争磨难和民族忧患的母亲河,开始了他们抗战 以来第二个年头的长途漂泊。
早在一个多月前,晓光的二哥曦光被新知书店派往南阳和襄阳, 去协助那里的两个分店整理账务、建立会计制度。工作结束后,刚刚 回到联保里16号,晓光又被派去金华开办新知书店浙江分店,并从 那里运书去供应皖南的新四军,因为新知书店的发起人薛暮桥在成立 不久的新四军军部教导总队当训练处长,急需一批教材用书。
曦光没 有来得及同妻子陈宜和还在吃奶的孩子多团聚几天,就风尘仆仆地走 了。临行前,他把家人托付给总店副经理华应申,并向当时已经准备 离开武汉去湖南的晓光和朱谌之交代:母亲、妻儿最好同他们一起行 动,新知书店在长沙、常德、衡阳、桃源等地都设立了分店,有地方 落脚,互相也好照应。如果南边的形势失利,等他到金华住定后,看 看浙江的情况,再与家人联系。
曦光走后没几天,晓光就带着一家人出发了,同行的除谌之和她 的两个女儿外,还有晓光的母亲陈玉、姐姐朱英和她的孩子、二嫂陈宜母子,以及大哥曙光的两个孩子(大哥本人在武汉病愈出院后,凭 他过去在兵工厂的关系找到了工作,已随工厂迁往四川)。适逢华应 申的父母和妻儿也要去常德,便同他们一起上路了。
从武汉到常德,八百里水路走得非常辛苦,溯长江,过洞庭,风 高浪急中木帆船摇晃得厉害,大人和小孩都有人晕船、呕吐。
曙光的 大儿子在最后一段行程中突发高烧,船到常德后,人已昏迷不醒,抬 到医院抢救,医生诊断为急性脑膜炎,因路上耽搁,吃药打针已来不及, 第二天孩子就过世了。祖母眼睁睁地看着活泼可爱的长孙夭折在自己 怀里,心疼至极。晓光和朱谌之在旁边安慰她,平日里十分坚强的老 太太跺着一双小脚,哭红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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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中的朱谌之(朱枫)仍然富有朝气
朱、华两家人在常德中山东路上的新知书店分店暂住下来,这里也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
原来,常德地处荆楚要冲,随着从武汉、长 沙等地拥来的疏散人口激增,对抗日书刊的需求量也在不断加大,分 店的业务做得很红火,特别受到青年学生的欢迎,星期天狭小的店堂 里总是挤满了人;而国民党官办的书店如中正书局、汗血书店等却门 庭冷落、相形见绌,因此“新知”成了国民党顽固派的眼中钉。
号称蒋 介石“十三太保”之一的常德警备司令酆悌,竟然在一天傍晚出动军 警上门查封,将《群众》、《抗战》等一批进步刊物搜缴、撕毁,硬说是“非法” 书刊,气焰嚣张地勒令书店停业。
消息传出后,徐雪寒在武汉代表新 知书店总店向有关方面做了交涉,常德分店的华应元经理和全体职工 坚持抗议斗争,并向社会呼吁,得到了中华、商务等同业公会的声援。 当时国民党的反共活动多是制造一些小摩擦,还顾及社会舆论和“国 共合作”的面子,“十三太保”不得不在一个多月后被迫启封,让常德 分店照旧营业。经过这样一番风雨,登门买书的人反而更多了。
分店的经理华应元是华应申的兄弟,他热情地接待了朱晓光、朱 谌之一行。晓光他们没有在常德城里多逗留,只住了两三宿又上路了,因为朱谌之临产,需要一个静养的地方,而常德城里太挤太乱,很不 安宁。
经华应元的一名同事介绍,朱谌之带着两个女儿跟晓光一起到 这位同事在常德乡下的老屋居住,那里民风淳朴、环境好、物价也便宜, 很适合坐月子。陈宜跟婆婆带着其他几个孩子去常德东南几十里外的 桃源县,住在县城新知书店的分店内。 一家人虽然分开两处,但相距 不远,都在沅江边上,进出有船,交通也方便。
由夏入秋,身怀六甲的朱谌之和爱人朱晓光在常德城外苏家桥一 个名叫龚家铺子的小山村,度过了动荡年月里一段难得安闲的乡居生 活。
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 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 山,山有小口,舍船从口入。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 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 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 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
本该上小学三年级,却已失学多时的沈珍,出神地听着妈妈的吟 诵,她的哑巴姐姐也专注地张望着。
看孩子们摇着头,朱谌之才停下来,告诉她们:
“妈妈,我们也是因为逃难才跑过来的,照这样待下去,是不是 也要变成‘古时候的人’喽?”
小沈珍“顺理成章”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说得大人们都笑起来,她的哑巴姐姐也莫名其妙地乐了。
“傻丫头,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再说,现在想要同外界‘隔绝’ 也不容易呀——”朱谌之爱抚地摸着女儿的肩头,望了望天上的流云, 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妈妈真想在这个‘桃花源’里一直住下去呢。”
时近中秋,腹中的胎儿呱呱落地了。陈宜专程从桃源县城坐着滑 竿赶来乡下帮助接生,谌之生下的是个男孩。虽然生在异地他乡,又 是在长年逃难的途中,做父母的仍然格外高兴,仿佛这是命运的补偿, 是上天赐予这对不平常的恋人在颠簸辗转中相濡以沫、牵手同心的一 个活生生的见证,凝聚着一份特别而又真实的情爱。
为了纪念和珍惜心中对光明的追求与执著,也是为了祝福孩子有 一个充满希望的前程,谌之和晓光给新生儿取名“朱明”;虎年生的, 小名叫湘虎。
湘虎满月后,便跟着父母和姐姐去桃源县城,与姑姑、奶奶一家 人会合。此时正是武汉失守、长沙大火以后,湖南的局势也很不稳定, 省府已迁至沅陵。朱晓光带着全家十口人继续上路,坐船沿着沅江向 西南前行,经过沅陵,到了辰溪县境内的浦市。
浦市是湘西的一个大镇,比附近的小县城还大,由于从常德、桃源撤退下来的国民党机关、部队大批人员的拥入,比平时又陡增了两 三万人。晓光好不容易才在拥挤热闹的集镇街上,租借到了老百姓的 一间空房。空房里边连张床都没有,只好买了些干稻草摊在地上打地 铺,把一家老小先安顿下来。
半个月后,在金华开设新知书店分店的朱曦光,得知家 人已到湘西浦市,通过邮局寄来几大包书。
这些书中有一直很受读者 欢迎的《大众政治经济学》、《辩证法唯物论入门》等再版书,也有刚 刚出版就轰动了大后方的《西行漫记》、《论持久战》和《东南战线》 等新书刊。晓光同谌之商量,出售这些新书刊得有个叫得响亮些的店 家名目才好,便请谌之写了“黎明商店”四个隶书大字,张贴在门外 的墙壁上。
为了扩大营业,他们还把地摊撤回到“店”门内——全家 人清早起来就卷好屋子里的稻草床铺,让出一半空间来摆放书刊,当 然还是个地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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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光(中)同朱枫母子、陈宜(左)母子
陈宜抱着湘虎走到门外,看了看那书法挺秀又醒目的“店招”说:
“别看我们这‘黎明商店’连个柜台都没有,可它也是'新知书店’ 在浦市这个大镇子上代销新书的‘分店’呀!”
朱谌之听她这样说,也指指地面上堆放着的书刊,笑着回应:
“‘分店’算不上,就算个‘分摊’吧!”
果然,这批来自新知书店的出版物,从早到晚吸引着从门前走过 的行人,有专程赶来购书的读者,也有穷学生掏不出钱,站在地摊边 光看不买的。这新知书店的浦市“分摊”真成了热闹市集上的稀罕景致, 因此也招来了一些国民党顽固分子的怀疑和挑衅。
有天午后, 一个穿军装、戴大盖帽的家伙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从 门外踱到门里,目光扫着摊在地上的进步书刊,又皱起眉头瞧了瞧墙 上的“黎明商店”,嘴里带着脏字对正好要出门的朱晓光说:
“什么××商店?你这是非法经营、挂羊头卖狗肉,小子!当心 大爷去告你!”
晓光正想同他论理,被站在门边的朱谌之伸手拦住了。对方的满 口酒气分明在说,不能跟这类兵痞纠缠,“大盖帽”无非是酒后滋事, 仗势欺人,想占点便宜罢了。
那时,湘西的治安情况已经很不好, 一大家人住下去不是长久之 策。有办法的人都远走四川、贵州等地了,湘黔公路上日夜车流、人 流不歇。晓光同谌之、母亲、二嫂合计,凭他们摆地摊的那点收入和 举目无亲的境况,不可能再往西边走,只有按二哥来信上说的话去做。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漂泊一年、思乡心切的陈玉老太太,连做 梦都想回到浙江去。她知道浦市离金华很远很远,却不知道金华和镇 海之间还有几重山水,总以为那就是家门口了,因此她比谁都急着催 晓光赶快带领大家上路。
归程依然迢遥,出湘西的那段水路更叫人担惊受怕。
陈宜在相隔 六十五年后回忆往事说:
“湘西山深林密,水流湍急,河里的大石头很多,行船忒危险。 我们乘船离开浦市不久,记不清是在哪条河上触礁了……船底撞破, 水哗哗地直往里冒,把大人小孩都吓得不轻,你搀我扶,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才安全转移到一片沙滩上。全家人挤在一起,又冷又饿,眼 巴巴地等着过路的船只,等呀等呀,总算在天黑之前等来一艘兵船, 把我们搭救了。”
这是一艘通讯兵船,船上运送的是国民党警务部门的电台人员和 通讯器材。
令朱谌之和陈宜想不到的是,自战争以来就失去了联系的 妹妹阿菊就在船上!
还是阿菊眼尖,老远看到了在沙滩上招手的家人, 大声地喊起陈宜原来的名字:
“兰芬姐!兰芬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呀?”
“天哪,是阿菊!”
陈宜连忙招呼抱着湘虎的朱谌之,“姆妈,快来看,阿菊在船上!”
“啊,真是阿菊,阿菊长大了……”
谌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睛——从小就倔犟、外向的阿菊,自去上海跟五妹夫韩某学无线电后, 只听说她已在电台做事,两三年不见,如今真的长成大人了。
亲人团聚,自然无比兴奋。不过,烽火离乱中的相聚,也就是再 一次分手的开始。阿菊要随电台机关撤退到重庆去,第二天清晨登程 前,穿着一身警服的她同陈宜和两个小妹妹紧紧地拥抱,又亲亲还在襁褓中熟睡的湘虎,恋恋不舍地同全家人告别。
自这次湘西河滩上的 不期而遇和怅然分手后,到1946年秋天阿菊随国民党电台机关去台 湾前夕,陈宜同她在上海又匆匆会了一面,从此姐妹们就天各一方再 也没有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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