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洛阳铲的独白

（来源：光明日报）

转自：光明日报

洛阳铲 AI生图

【文博新语】

嗨，我是洛阳铲！作为考古人手中的“神器”，很多人对我都是只知其名、不解其详，今天就让我好好跟大家聊聊我的故事吧！

我由铲头、铲裤、铲杆三部分组成。过去，铲头长度多为13厘米、23厘米、27厘米不等，如今普遍在30厘米左右。铲裤一般长1米，承担着连接铲头与铲杆的重要作用。铲杆看似不起眼，制作却大有讲究：通常以腊木杆为最佳选择，而且必须用“熟杆”，也就是经过长时间开水蒸煮处理的杆子。这样处理能减少杆子的含水量，使其更加柔韧，不易干裂和变形。铲杆上还标有清晰的刻度。当地下遗存埋藏过深，铲杆长度不足时，我就穿上落孔绳进行吊探。我诞生于洛阳，更适合中原地区的黄土，对于过硬、过软或过湿的土壤，往往难以带出样本，因此各种改良形态的铲头，也就是我的弟妹们便应运而生。比如妹妹套铲，铲头是筒状的，主要用于接近水面时土质过软的探孔；还有弟弟过砖铲，身材粗壮，专门用来应对坚硬的砖石层。

关于身世，我无法否认，自己的诞生确实与盗墓有关。但正如刀在厨师手中是炊具，在罪犯手里是凶器一样，出身不好的我，在考古者手中成了勘探“神器”。1928年，著名学者卫聚贤前往洛阳考察，我以盗墓工具的身份进入了考古学家的视野。1952年至1956年，中央文化部、中国科学院、北京大学联合举办了四届考古工作人员训练班。在此期间，洛阳烧沟汉墓、洛阳东周王城、隋唐洛阳城、汉魏洛阳城等遗址，相继使用洛阳铲进行考古勘探，这一举措使得考古调查正式成为考古发掘的先行手段，而洛阳铲勘探技术也成为最具中国特色的考古技术之一。

近年来，中国考古日益走出国门，我也有幸成为一名“使者”，在国际考古交往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例如2017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哈萨克斯坦拉哈特古城遗址及附近相关遗址进行考古调查时，便借助我的力量完成了关键勘探——他们依照我带出的土层信息，在文化堆积可能较为丰富的区域精准设置探沟，最终发现该处文化堆积厚度超过4米，遗物极其丰富。

大家可能会问：被我从地下带上来的这一节节的泥土，到底能看出什么？其中蕴含的信息可太多了！考古学家们把这些泥土称为地层堆积或文化层，充满了各种未知的信息。地层就像多层蛋糕，越靠下层越久远，越往上则越“新鲜”。蛋糕里可能夹有水果，地层中也会夹杂着人类活动留下的物品。所以，我向下钻探的过程，就是从新近向古老探索的过程。最上层，也就是最新鲜的土，一般是现代人活动形成的耕土层，其中包含耕种留下的植物根系、现代垃圾，以及因频繁翻土播种而被翻上来的早期遗物；最下层则通常是土色纯净、没有人类活动痕迹的“生土”。

那么，如何辨别这些不同的土层呢？以中原地区为例，土色花杂呈黄灰色，质地较松软，包含物与耕土相近的，多是近代的扰乱层，一般分布在最上层。继续向下，如果带出质地偏松的灰色土，那恭喜你，可能找到了灰坑或灰沟（也就是古代的垃圾坑）！灰坑中的土之所以呈灰色，主要是因为掺杂了火烧的灰烬、腐烂的垃圾等，这些都与人类活动相关，且会因人类活动程度不同，呈现出不同深度的灰色或黑色。其中往往还包含烧土块、木炭、草木灰、石器、骨角蚌器，以及各种器物残片。

大家最感兴趣的墓葬，主要靠“五花土”来识别。古人挖墓坑时，会把不同层次、颜色各异的土挖出来，埋葬后又将这些土混合在一起填回墓坑，从而形成了五花土。不过，现代人类在基建活动中也可能挖出多层土再填埋，形成类似的五花土，所以一般要探出木棺腐朽的痕迹、棺椁上的漆片等，才能确定是否为墓葬。此外，钻探时还可能遇到坚硬的夯土，这是古人垒砌城墙的重要材料；像云片糕一样的路土，是人们长期反复踩踏路面形成的……这些地下的泥土能提供的信息，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在我的帮助下，现代考古学无需发掘，就能探明地下基本情况，大大减少了对文物不必要的伤害。二里头遗址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近几年，二里头的勘探工作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熟练的技工们用我勘探，现已逐渐探明了近300万平方米的城址范围和结构，这是许多现代设备都难以高效完成的。在今天的田野考古活动中，想要最方便、最小伤害地探明较大范围的地下遗存，还得靠我——洛阳铲！

（作者：朱文业，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2024级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