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大雨。
空气里混着湿漉漉的泥土味和无数家长焦虑的呼吸。
我站在考场外的警戒线旁,给女儿念年初撑开一把墨绿色的伞。
“妈,我自己来。”她声音有点闷,青春期的孩子,总觉得父母的关怀是一种负担。
我笑了笑,把伞柄塞进她手里,又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进去吧,别紧张,就当是场普通模拟考。”
她点点头,背着透明文具袋,汇入一片穿着同样校服的洪流。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我才收回目光,长长吁了口气。
雨势渐大,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我准备去对面的咖啡馆坐坐,等她第一场考完。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
这个地段,这个时间,出现这种车,并不稀奇。
我只随意瞥了一眼。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侧脸。
陈宴。我的丈夫。
他本该在两百公里外的邻市开一个重要的季度会,他说会赶在女儿考完最后一科前回来。
此刻,他却在这里。
我愣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一个更荒谬的念头占据:他提前回来了?想给我和女儿一个惊喜?
我甚至下意识地想朝他挥手。
但我的手僵在了半空。
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苏晚。我认识了二十年的闺蜜。
她撑开一把浅粉色的伞,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一个和念年初差不多高的少年,背着书包,从车里钻了出来。
是苏晚的儿子,周子航。
陈宴也下了车,他没打伞,几步走到周子航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有点歪的衣领。
那个动作,温柔又熟稔,像排练了千百遍。
他低声对周子航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我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温和笑意。
周子航点点头,也笑了。
苏晚站在一旁,举着伞,安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幅完美又温馨的家庭画卷。
而她,是画里的女主人。
雨水冰冷,顺着我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原来,他说的重要会议是假的。
原来,他说家里那辆迈巴赫送去长期保养了,也是假的。
它没有在保养,它只是换了服务的家庭。
我站在这片嘈杂的人声雨声里,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不合时宜的笑话。
十八年的婚姻,一个即将成年的女儿,无数个共同度过的日夜。
我以为我们是牢不可破的共同体。
此刻我才发现,或许,我只是这个共同体名义上的法人代表。
真正的股东和受益人,另有其位。
我没有冲过去。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让我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局外人,在观摩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陈宴替周子航检查了考试用品,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送他走进考场。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接过苏晚手里的伞,为她撑着,两人并肩走回车里。
整个过程,他们没有朝我这边看一眼。
或许,在他们眼里,我根本不存在。
或者,他们笃定,我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我拿出手机,对着那辆即将驶离的黑色迈巴赫,清晰地拍下了一张照片。
车牌号,醒目又刺眼。
那是我们结婚十五周年的纪念日,陈宴送给我的礼物。
他说,车的名字里有个“迈”字,寓意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我转身,走进那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
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我心里某些东西碎裂的声音。
两天前。
那是个周六的晚上,我炖了汤。
陈宴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
“又去应酬了?”我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他摆摆手,“没,陪老许他们打了会儿牌。”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一部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屏幕亮着。
我瞥了一眼,是打车软件的界面。
上面显示着一行小字:“常用同行人:小安”。
我的心,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小安?是谁?
陈宴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他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女性,我自认为一清二楚。
他接过汤,喝了一口,皱眉,“今天汤有点咸。”
我没说话,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机,“你什么时候设置了常用同行人?我怎么不知道。”
他的动作明显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哦,公司新来的助理,帮我处理些杂事,有时候需要用车,就设置了,方便报销。”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
但我认识的陈宴,是一个极度注重隐私和边界感的人。
他的车,他的手机,他的办公室,都是他的私人领地,连我都很少碰。
一个新来的助理,何德何能,能成为他打车软件里的“常用同行人”?
“叫什么名字?”我追问。
“安琪。怎么了?”他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今天怎么跟查户口一样?”
我把手机放回他面前,笑了笑。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毕竟你的安全最重要。”
那晚,我一夜没睡。
“小安”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卡在我的喉咙里。
第二天,我问他迈巴赫去哪了,车库里换成了他另一辆奔驰。
他说:“送去4S店做深度保养了,发动机有点异响,估计得放一阵子。”
我还叮嘱他,让师傅好好检查,安全第一。
现在想来,我的关心里,都透着一股傻气。
小安。
苏晚的儿子,周子航,小名就叫安安。
原来,是那个“安”。
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喝完了那杯冰美式,从里到外,一片冰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宴发来的微信。
“老婆,会议很顺利。你和念年初怎么样?外面下雨,别着凉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演了十八年,不累吗?
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然后,我给我的律师朋友,发了一条信息。
“帮我草拟一份离婚协议,还有一份婚内财产分割的补充协议,越快越好。”
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收起手机,撑开伞,走到校门口。
念年初从人群里跑出来,脸色有点白。
“妈,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好像解错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关系,考过就忘了。影响不了大局的。”
她在我怀里,还是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为了她,我什么都能忍。
但转念一想,也正是为了她,我什么都不能再忍。
我不能让她生活在一个由谎言和欺骗构筑的家庭里。
她需要知道,什么是真诚,什么是底线,什么是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的代价。
中午,我带念年初去吃了她最喜欢的日料。
陈宴又发来信息,问我们吃了什么,还发了张会议室的照片,P得毫无痕D迹。
我平静地拍了张食物的照片发过去。
“挺好的,你专心开会。”
他秒回:“好,老婆辛苦了。”
我看着“老婆”那两个字,第一次感觉到了生理性的恶心。
下午考完,我送念年初回家。
一进门,就看到陈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换了身家居服,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他从邻市带回来的、我最爱吃的那家店的糕点。
他看到我们,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回来了?考得怎么样?”他问念年初。
念年初情绪不高,摇了摇头,就回自己房间了。
陈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转向我。
“老婆,你看,我特地提前结束会议赶回来的。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桂花糕。”
他献宝似的把糕点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没看那盒子,只看着他。
“会议这么快就结束了?”
“嗯,后面的议程不重要,我就交给副总了。还是女儿高考更重要。”他说得一脸诚恳。
我点点头,脱下外套,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陈宴。”我叫他的名字。
他“嗯?”了一声,给我倒了杯水。
“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十八年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十八年。”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演了十八年,不累吗?”
他端着水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像在为我们这段婚姻倒计时。
他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干涩。
我没有回答他。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我上午拍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里,黑色的迈巴赫,撑着伞的苏晚,还有他温柔地为周子航整理衣领的侧脸,清晰无比。
陈宴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今天去送考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不仅去送考了,我还看见了我的车,我的丈夫,和我最好的闺蜜,像一家人一样,送她的儿子去考试。”
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又清晰。
“陈宴,你那辆‘正在长期保养’的迈巴赫,保养项目还挺特别的。”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额角有冷汗渗出,顺着他保养得宜的脸颊滑落。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小安。”我说出这个名字,“原来是苏晚儿子的那个‘安’。”
“常用同行人……你用我的车,接送他们母子,是吗?”
“你跟我说去邻市开会,其实是陪苏晚的儿子高考,对吗?”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构建的谎言壁垒上。
他终于崩溃了。
“林漱,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打断他,“解释什么?解释你这几年,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还是解释你和苏晚,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
“我们没什么!”他急切地辩白,“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就是……就是顺手帮一把。”
“顺手帮一把?”我笑了,笑声里淬着冰,“帮到需要用专属司机和专属车辆,牺牲自己女儿的高考,去陪别人的儿子?”
“陈宴,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颓然地跌坐回沙发里,双手插进头发,痛苦地抱着头。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本来打算送完他就立刻赶去念年初的考场的,谁知道……”
“谁知道,被我撞见了,是吗?”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宴,我以前觉得,婚姻就像我们家客厅的这盏灯。时间久了,灯泡可能会老化,会不亮,但只要换个灯泡,就又能亮起来。”
“现在我明白了,不是灯泡坏了。”
“是线路早就烂了。从根上,就烂透了。”
我从包里拿出律师刚发给我的文件电子版,投屏到客厅的电视上。
“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清晰地映在陈宴惨白的脸上。
“你……你要离婚?”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不然呢?留着你,继续给你当免费保姆,帮你照顾女儿,让你毫无顾忌地去照顾别人的老婆孩子?”
我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温度。
“陈宴,我这个人,有点洁癖。我不喜欢脏东西。”
“我不是脏东西!”他激动地站起来,“林漱,我们十八年的感情,就因为这点误会,你就要离婚?”
“误会?”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管这叫误会?你把婚姻的忠诚和责任,当成什么了?”
“我没有不忠诚!我跟苏晚真的只是朋友!”
“朋友?”我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那你的钱呢?你的时间呢?你的关心呢?这些是不是也分给了你的‘朋友’?”
他被我问得步步后退。
“我……我只是看她可怜……”
“她可怜,所以你就可以牺牲我的家庭来成全你的同情心?陈宴,你的善良,真让我恶心。”
“林漱!”他被我刺得口不择言,“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没看到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我挣回来的?”
“你挣回来的?”我气笑了,“陈宴,你是不是忘了,这家公司,是我陪你白手起家创办的。是我,在你最难的时候,拿出我父母给我准备的嫁妆,帮你渡过难关。”
“是我,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放弃了我的事业,回家生孩子,照顾老人,打理这个家。”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我们共同奋斗的结果!不是你一个人的恩赐!”
“这些年,我把你当成天,当成依靠。我以为你在外面遮风挡雨,我在家里为你守着一盏灯。”
“现在我才发现,你不是在遮风挡雨,你是在把我们家的伞,撑到了别人头上。”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
他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协议你看一下。”我重新恢复了冷静,“财产我们对半分割,公司的股份,我要百分之三十。念年初归我,抚养费你按月支付。这套房子,归我跟念年初。”
“我不同意!”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林漱,你这是要我净身出户!”
“这不是净身出户,陈宴。这是你违约应付的代价。”
“婚姻对我来说,是一份契约。忠诚是核心条款。你违约了,就该承担后果。”
我的冷静,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最后的挣扎。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仿佛,他是第一天认识我。
“林漱,你变了。”他喃喃地说。
“我没变。”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只是不演了。”
第二天,女儿去考试后,我约了苏晚。
地点是一家茶馆的包间,安静,私密。
她来的时候,眼眶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
“漱漱……”她一见我,就想拉我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我避开了。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她在我的冷漠面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漱漱,对不起,我……我和陈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忙解释。
我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苏晚,我们认识二十年了。”
“从大学住同一个寝室,到后来你结婚,生子,再到你先生意外去世。”
“你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节点,我都在。”
“我把你当成我生命里除了家人之外,最重要的人。”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所以,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我看着她,“我是来通知你,第一,我要和陈宴离婚了。”
她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第二,”我继续说,“从今天起,你和我,不再是朋友。”
“不,漱漱,你别这样……”她哭着摇头,“我真的没想过要破坏你们的家庭,我只是……我只是太依赖他了。”
“依赖?”我轻轻咀嚼着这个词,“苏晚,你丈夫去世五年了。这五年,陈宴帮你找工作,帮你儿子找学校,帮你处理家里的水电煤气,甚至帮你应付难缠的亲戚。”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帮我,尽一个朋友丈夫的责任。”
“我体谅你一个单亲妈妈不容易,所以对他花在你身上的时间和精力,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以为我的退让,是成全我们的友情,也是维护我的家庭。”
“但我错了。”
“我的退让,变成了你的得寸进尺,和他的理所当然。”
“你们把我当成一个背景板,心安理得地在我构建的家庭里,享受着本不属于你们的温情和资源。”
“漱漱,我没有……”她的辩解苍白无力。
“你没有吗?”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朋友圈截图,苏晚发的,设置了对我不可见。
是我托朋友截下来的。
照片上,是周子航穿着新球鞋的脚的特写,配文是:“谢谢叔叔的礼物,安安很喜欢。”
那双球鞋,是限量款,发售价就要五位数。
而半个月前,我的女儿念年初,也想要一双同品牌的普通款,陈宴以“不鼓励孩子铺张浪费”为由,拒绝了。
我把手机推到苏晚面前。
“这双鞋,是陈宴买的吧?”
苏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还有这个。”我划到下一张。
是周子航参加奥数比赛获奖的照片,陈宴和苏晚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三个人笑得像真正的一家人。
“这场比赛,陈宴跟我说,是公司重要的团建活动,必须参加。”
“苏晚,你告诉我,这是依赖,还是鸠占鹊巢?”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我收回手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我今天找你,不是来审判你的。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成年人的世界,所有看似免费的馈赠,其实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陈宴为你付出的时间、金钱和情感,代价是我十八年的婚姻,是我女儿本该完整的家。”
“这个代价,太昂贵了。”
“所以,这场交易,必须终止。”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这是陈宴这五年来,以个人名义转账给你和用于你儿子身上的所有资金明细,我请了专业的会计师核算过。”
“总计,一百七十八万。”
“这笔钱,属于我和陈宴的婚内共同财产。他的赠予行为,并未征得我的同意,属于无效赠予。”
“法律上,我有权向你追回。”
苏晚看着那份文件,如同看着一张催命符,浑身都在发抖。
“漱漱,你……你要告我?”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波澜,“这笔钱,你可以选择主动还回来。或者,我们法庭上见。”
“我没有钱……”她哭着说,“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苏晚,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但如果你非要挑战我的底线,我也不介意奉陪到底。”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漱漱!”她叫住我,声音凄厉,“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不是我变得可怕,苏晚。”
“是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我不得不穿上这身盔甲。”
“毕竟,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一刀,真的很痛。”
“痛过一次,就再也不敢轻易把后背露给任何人了。”
离开茶馆,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公司。
这是我时隔十几年,第一次踏进这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
公司的前台已经换了不认识的年轻女孩。
她拦住我,“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我找陈宴,我是他太太。”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拨了内线电话。
很快,陈宴的秘书匆匆忙忙地跑了下来。
“太太,您怎么来了?”
“陈总在吗?”
“在,在开会。”
“让他结束会议,我有事找他。”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秘书面露难色,但还是上楼去通报了。
我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环顾着这个由我和陈宴一手打造起来的商业帝国。
墙上挂着公司的发展历程。
从最初十几平米的小作坊,到如今占据了整整两层写字楼。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我和他的身影。
创业初期的我们,穿着廉价的T恤,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笑得一脸灿烂。
拿到第一笔融资时,我们在办公室里开香槟庆祝,泡沫喷了我一身。
公司上市那天,我们在交易所敲钟,闪光灯下,他紧紧握着我的手。
那些记忆,曾经是我最宝贵的财富。
现在看来,却像一根根针,扎进我的心里。
会议室的门开了。
陈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噤若寒蝉的高管。
他看到我,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公司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反问,“这家公司,我没有股份吗?”
他噎了一下,随即对秘书说:“你们先回去工作。”
他把我拉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
“林漱,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吗?”他显得有些气急败败。
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陈宴,我来,是想跟你谈谈离婚协议的细节。”
“我说了,我不同意离婚!”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我转过身,看着他,“重要的是,法律会同意。”
“你手上有我出轨的证据吗?没有证据,只要我不同意,第一次起诉,法院大概率是不会判离的。”他似乎找回了一点底气。
“证据?”我笑了,“陈宴,你太小看我了。”
我把我跟苏晚的谈话录音,播放了出来。
录音里,苏晚承认了她和陈宴之间的经济往来,以及那些超乎友谊的关心和照顾。
“这……这能算什么证据?”陈宴还在嘴硬。
“这当然不能算法律意义上你出轨的铁证。”我关掉录音,不紧不慢地说,“但,它可以成为呈堂证供。我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你这五年的银行流水,每一笔给苏晚的转账,都清清楚楚。”
“你觉得,到时候,法官会怎么判断?”
“还有,你猜猜,如果我把这份录音,连同你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发给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他们会怎么想?”
“一个对婚姻不忠,挪用夫妻共同财产去贴补‘红颜知己’的董事长,他的信誉和人品,还值不值得信任?”
“你!”陈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林漱,你真狠!”
“我狠?”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陈宴,是你先不仁的。”
“我给了你十八年的信任,换来的是什么?是背叛,是欺骗。”
“我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你却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我的信任当成你放纵的资本。”
“现在,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你就觉得我狠了?”
“做人不能太双标,陈宴。”
他彻底没了气焰,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瘫坐在椅子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声音嘶哑。
“很简单。”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修改过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我改变主意了。”
“我不要离婚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和希望。
“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但是,我们要签一份新的协议。”
我指着文件标题,让他看清楚。
“婚内财产约定及忠诚协议。”
“从今天起,你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房产、车辆、股权、存款,都属于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但,我拥有一票否决权和最终处置权。”
“什么意思?”他皱起眉。
“意思就是,任何超过五万元的重大开支,都必须经过我的书面同意。否则,视为你个人对我的债务。”
“公司的经营决策,我不会干涉。但所有分红和收益,必须优先进入我们共同的联名账户,由我监管。”
“还有,忠诚条款。”
“你不得再与苏晚有任何私下接触。所有必要的联系,必须在我的知情和在场下进行。”
“你不得再对除我与念年初之外的任何异性,进行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赠予和帮助。”
“每违反一次,你自愿放弃名下共同财产的百分之十,无偿转让给我。”
“如果累计违反三次,你将自动放弃所有财产,净身出户。”
陈宴看着那份协议,脸色比纸还白。
“林漱,你这是在给我上镣铐!”
“这不是镣铐,陈宴。”我纠正他,“这是你修复我们之间信任的唯一途径。”
“信任已经碎了,不可能靠一张纸粘起来。”
“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谈信任。你只有两个选择。”
“签,或者,我们法庭见。”
“到时候,丢人的不止你一个,还有你苦心经营多年的‘好男人’‘好企业家’人设。”
“你自己选。”
我把一支笔,放在协议上,推到他面前。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屈辱的决定。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发号施令。
而这份协议,将把他置于我的绝对控制之下。
但,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良久,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在协议的末尾,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没有胜利的喜悦。
我只觉得,我亲手为我十八年的婚姻,写下了一份冰冷的判决书。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契"约化"的模式。
陈宴开始准时回家。
每天晚上,他会把手机主动交给我,让我检查他的通话记录和微信。
他的银行卡流水,会定期发送到我的邮箱。
他断了和苏晚的一切联系。
有一次,苏晚的公司有事需要和他对接,他让秘书安排了三方视频会议,全程有录音录像。
他开始学着关心念年初。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念年初考得很好,超了重点线五十分。
他比我还激动,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虽然味道一言难尽,但我和念年初都吃得很开心。
他笨拙地给念年初夹菜,聊她想去的大学和专业。
念年初一开始还有些抵触,但慢慢地,也开始回应他。
父女之间的坚冰,似乎在一点点融化。
他对我,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体贴。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
他会买回我喜欢的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他甚至开始陪我一起看我喜欢的文艺片,哪怕他看得昏昏欲睡。
我们的家,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有时候,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会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还是那对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
但每当夜深人静,我看到床头柜上那份锁在保险箱里的协议,我就会瞬间清醒。
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那份协议,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操控着我们的一言一行。
我们都在扮演着“合格”的丈夫和“宽容”的妻子。
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家的表象和平。
我妈来看我,看到陈宴对我体贴入微,私下里拉着我的手说:“漱漱,你看,男人嘛,偶尔犯点错,只要他肯回头,还是好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没告诉她那份协议的存在。
我无法向她解释,我所追求的,早已不是“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追求的,是规则,是契约,是边界。
是当情感无法再作为保障时,我还能牢牢握在手里的、保护自己和女儿的武器。
我不再相信虚无缥缈的爱情和誓言。
我只相信白纸黑字的条款,和违约后必须付出的沉重代价。
这天晚上,陈宴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翡翠项链,种水极好,是我一直很喜欢但嫌贵没舍得买的款式。
“送给你的礼物。”他说,“庆祝念年初金榜题名,也……也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我看着那抹翠绿,心里很平静。
“谢谢。”我收下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
“漱漱,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他试探着问。
我抬眼看他。
他的眼里,带着一丝我久违了的、脆弱的期盼。
我沉默了片刻。
“陈宴,你知道柠檬和柠檬水的区别吗?”
他愣住了。
“生活给了我们一颗很酸的柠檬,这无法改变。”
“我们可以选择把它扔掉,也可以选择把它榨成一杯柠檬水,加点糖,让它变得可以入口。”
“我们现在,就在努力把这杯柠檬水喝下去。”
“但你不能指望,喝着柠檬水,还能尝到最初清水的味道。”
“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他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了下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把项链戴上。
冰凉的翡翠贴着我的皮肤,却暖不进我的心里。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直到我收到那条短信。
那天,我们一家三口,正在为念年初填报志愿做最后的商议。
家里气氛很融洽。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彩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
照片上,是一只手,男人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玉坠。
那枚玉坠,我再熟悉不过。
是我和陈宴结婚十周年时,我在庙里为他求来的平安扣。
他一直贴身戴着,说是我的心意,能保佑他平安。
可照片里,这枚玉坠,却挂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车钥匙上。
背景,是一间装修精致的公寓,不是我们家。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林姐,你以为你签下一份协议,就赢了吗?”
我看着那张照片,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陈宴注意到我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漱漱?谁发的信息?”
他想凑过来看。
我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
我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以为已经被我牢牢掌控在手里的男人。
他的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的脖子上,空空如也。
我记得,前几天,我问起过那枚玉坠。
他说,绳子断了,拿去珠宝店换绳子了。
原来,不是绳子断了。
是他的心,早就给了别人。
苏晚,或许真的只是一个烟雾弹。
一个用来转移我视线,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全局的、完美的靶子。
而真正的威胁,一直潜伏在我看不见的深水区。
我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忽然觉得,这十八年,我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我以为我赢了。
我用理智和规则,打赢了一场婚姻保卫战。
我把他变成了一个遵守契约的、完美的丈夫。
现在我才发现,我赢的,或许只是一个角色。
而真正的他,早已金蝉脱壳,在另一个舞台上,继续上演着他的故事。
我慢慢地,露出一个微笑。
“没什么。”我说,“一个垃圾短信。”
陈宴没有怀疑。
他继续兴致勃勃地和念年初讨论着学校的风景。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林漱,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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