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款停产半年的争议“神药”，卖了14亿

一则收购消息，让国产药物“九期一”再次成为焦点。

12月15日，上海复星医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复星医药”）发布公告，宣布其控股子公司复星医药产业与绿谷医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谷医药”）签订相关投资协议，拟出资约14.12亿元收购绿谷医药。收购完成后，绿谷医药将成为复星医药的控股子公司。与此同时，绿谷医药的核心药品甘露特钠胶囊（药品名“九期一”）将被纳入复星医药的创新药品管线。“九期一”主要用于治疗轻中度阿尔茨海默病（AD），自上市以来，该药物一直争议不断。今年6月，因临床证据尚不完善，药品注册证到期，绿谷医药确认该药已停产。

12月16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对复星医药下发监管工作函，具体内容尚未披露。据媒体报道，处理事由是复星医药投资绿谷医药的相关事项。受此影响，当日复星医药开盘后股价下跌。

为何收购？

复星医药CEO兼总裁刘毅在公告中表示，复星医药将全力推进甘露特钠胶囊的上市后确证性临床研究，以期尽快获批。复星医药也表现出对该药前景的乐观，其计划这款药物2029年获批、2030年进入医保，2035年销售峰值预计可达40亿元。

复星医药向媒体披露了12月15日晚间一场电话会的部分内容。根据现有临床证据，企业内部看好“九期一”的疗效与前景。复星医药董事长陈玉卿表示，此次投资以增资为主，将根据进度实时给予资金补充。“九期一”国内Ⅲ期临床试验的整体费用预计将达6.85亿元。“如果有合适的时机、合适的适应证，复星医药还将继续增资，开展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

复星医药联席总裁、创新药事业部首席执行官王兴利表示，复星医药已重新与国家药监局讨论了获批方案，新方案将入组1900多名病人，预计2028年年底完成注册确证性Ⅲ期临床试验。由于“九期一”不是一个新项目，审批过程会大大缩短，“也就需要五六个月的时间”。刘毅称，“本次对绿谷医药的投资，是复星医药加码中枢神经系统诊疗领域布局的重要落子。”《中国新闻周刊》近日就收购事件联系复星医药，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2019年，“九期一”便获国家药监局附条件批准上市，成为国际首个靶向脑－肠轴的AD治疗新药。但国家药监局同时要求，药物上市后继续进行药理机制方面的研究和长期安全性有效性研究，按时提交有关试验数据。一位药品市场分析人士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该药Ⅲ期临床数据薄弱，因此只能附条件上市，但因其未能进行更完善的临床验证，以致2024年11月药品注册证到期后，批件被回收。

“批件到期回收本是‘一个体面的退场’。”陆枫是国内某“双一流”大学医学院药品政策研究专家。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复星方面根据团队的专业评估，认为继续推进该药的临床工作可能得到一个积极的结果，能够重新具备完整的上市条件而获得商机，这无可厚非。但如果“九期一”打赢“复活赛”再上市，对于患者和医保系统的影响需要打个问号。

争议巨大

“九期一”为何争议巨大？陆枫指出，这源于其薄弱的理论基础。该药物不直接作用于大脑，而是通过影响肠道菌群来减轻神经炎症，从而改善认知。该理论在“九期一”上市之前已是国际学界的已知概念，不少研究证明了肠道菌群与多种神经系统疾病的相关性，但“九期一”的疗效却无法因为此类相关性而得到充分证实。

前述药品市场分析人士也对该药的获批前景持保留态度，他认为，相比揣测复星医药此次收购的动机，“九期一”能否获得更有效的临床数据才是更重要的问题。从目前临床反馈来看，该药作为症状缓和类药物，有统计意义的疗效数据依然缺乏。

“九期一”此前的获批流程同样争议不断。根据2021年国际期刊《阿尔茨海默病研究与治疗》发布的“九期一”中国境内Ⅲ期临床试验结果，该药对轻中度AD患者的认知功能有明确改善作用，共818例患者入组。对这一结果最激烈的质疑来自首都医科大学原校长、神经科学家饶毅。“九期一”上市后几年内，他多次发文“炮轰”该药，称其Ⅲ期临床设计存在重大异常：治疗组在短短4周内就显现疗效，而安慰剂组却突然恶化。他认为，这样的数据异常在规范双盲试验中极为罕见。

2020年，“九期一”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开展国际多中心Ⅲ期临床试验，以期获得更多数据。但2022年该试验被迫中止，绿谷方面将其归因为疫情影响、患者离开、资金困难等。

2021年，“九期一”被纳入国家医保目录，定价由原来的895元一盒降至296元。据该药的研究团队公布，“九期一”目前已覆盖超40万用药群体，其有效成分是从海洋褐藻中提取。今年5月起，有不少患者家属开始在社交平台上求药。《中国新闻周刊》搜索购物平台发现，目前“九期一”仍有存货可购买，单盒售价多在2000—3000元区间。据陆枫了解，某些社交平台上广泛存在“九期一”的私下交易，单盒最高已被炒到3800元以上。

“目前该药品的交易理论上是违规的。就算是批件回收之前生产的批次，也不能从互联网平台上进行交易。工厂本身也不应继续发货，而应召回市面上还在流通的余货。”陆枫称。

不过，社交平台上仍有许多患者家属表示，患者长期服用“九期一”，症状有所改善，一停药后便恶化了。陆枫强调，“九期一”属于症状控制类药物，AD这类神经系统疾病，用药的安慰剂效应非常强。部分患者反映停药后恶化，只是个体体验，不能成为倒逼药监部门给药上市开绿灯的理由。

（文中陆枫为化名）

记者：周游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