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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落时
离婚手续办完的那个午后,我从民政局出来,抱着一只不大的纸箱。里面装着十年光阴——两本鲜红的结婚证,如今盖上了蓝色的“注销”印章;一本相册,扉页上烫金的“百年好合”四个字,在秋日稀薄的阳光里,闪着黯淡的光。
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正黄得透亮。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来,不偏不倚,恰好掉在纸箱上。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这样的梧桐。父亲挽着我的手,走过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低声说:“婚姻啊,就是两个人一起走路,走很远很远的路。”
我们确实走了很远。只是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起初,散在夜里。那张一米八的双人床,曾经宽大得像一片海。我们能在海里嬉闹,说一夜的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海中央隆起了一道沙洲。他晚归的日子越来越多,怕吵醒我,便睡到了客房。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是习惯,第三次就成了自然。枕头从一个变成两个,被子从一条变成两条。直到某天清晨,我发现客房的门把手,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转动过了。
钱是不够花的。这话我们不曾明说,却处处都是证据。他失业后的第三个月,我开始在超市里比较卫生纸的价格。十二卷装和二十四卷装,每卷能省两毛钱。他则戒了烟,说是不想抽了。可我知道,是因为那包烟钱,可以给车加四分之一箱油。爱情在柴米油盐里是会变轻的,轻到最后,竟撑不起一场电影、一束玫瑰、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婆婆是春天搬来的。老太太心善,日日早起熬粥,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可她总忘了我对花生过敏,粥里总要撒上一把花生碎。我说过一次,两次,第三次便不说了,只悄悄把粥倒进水池。丈夫看见,眉头皱成川字:“妈起大早熬的。”他不懂,有些隔阂不在粥里,在那一把我不吃、她却执意要放的花生碎里。
发现那个女人存在的痕迹,是在一个平常的星期二。他的旧手机忘在家里,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浮上来:“昨晚梦见你了。”配着一个可爱的表情。锅里正煎着牛排,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的晚餐。我关掉火,看着牛排从粉红变成灰褐,像看着什么死去。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把牛排和煎锅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金属撞击的钝响,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竟有回音。
孩子是来过又走的。第五年春天,医生指着B超单说:“胎停了。”很平静的三个字,像在说今天下雨。我们都没有哭。他握着我的手,很紧很紧。可后来,那间预备给孩子的次卧,一直空着。亲戚们问“什么时候要孩子”,我们笑着打哈哈。只有我知道,每次月事来潮,都是一场小小的葬礼。
第一次动手,是为了一盘饺子。除夕夜,他喝了酒,说我包的饺子皮太厚。我说那你别吃。他就把整盘饺子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一块划过了我的脚踝。血珠渗出来,一颗,两颗,在白色的瓷砖上,像早春的梅。他酒醒后跪在地上收拾,一遍遍说对不起。我看着他花白的发顶,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人,真的是当年那个为我摘下发间落叶的青年吗?
猜疑是藤蔓,不知不觉爬满了墙。他开始背着我接电话,手机永远反扣在桌上。我告诉自己不要问,可那些深夜的阳台、陌生的香水、莫名的账单,都在夜里长出刺来。后来我真的不问了,因为每一次质问,都让那堵墙更高更厚。厚到最后,连目光都穿不透。
我去读研那年,他笑我:“三十多了,还折腾什么?”可我就是想往前走走,看看不同的风景。我在书房写论文到深夜,他在客厅看综艺,笑声很大。我想周末去看敦煌展,他说不如在家睡觉。我们像两棵树,根还缠在一起,枝叶却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他怪我“变了”,我却只是不能再假装,自己还是十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十岁的年龄差,曾经是糖,后来成了沙。我三十五岁那年,事业刚有起色,他却开始念叨退休,想去云南买个院子,种菜养花。我说再等十年吧,他摇头:“等不起了。”是啊,他四十五了,鬓角已霜。我想看的日出,是他想看的夕阳。
至于那些交友软件,不过是最后的稻草。我在他旧手机里看到的,不止一个女人。时间跨度三年,语气从试探到亲昵。原来人心可以这样宽敞,容得下这许多人;原来“唯一”这个词,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调解员问:“真想好了?”
我看着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不疾不徐。十年的婚姻,不是突然崩塌的。它是一点点风化的——在每一个背对而眠的夜,在每一句咽回去的话,在每一次伸出去又缩回的手里。像这梧桐叶,春天发芽,夏天葱郁,秋天变黄,冬天落下。都是时序,都是自然。
抱着纸箱往家走。箱子不重,重的是里面的十年。婚纱照上的我们,笑得没心没肺;蜜月机票的目的地,是马尔代夫,海水蓝得像假的;一起攒的硬币罐,说好等满了就去欧洲;还有那本怀孕日记,只写了三页,停在“今天孕吐很厉害,但很幸福”。
一片梧桐叶飘进箱子里,金黄金黄的,像某个遥远的午后。那时我们刚认识,在图书馆门口,一片叶子落在我发间。他伸手为我拂去,指尖碰触额头,很轻,很暖。我说谢谢,他红了耳朵。
路还长。我抱紧纸箱,继续往前走。这一次,路是我一个人的了。也好,一个人的路,至少不必再等谁,也不必再被谁等。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这十年,也像往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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