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开始)
我的天呐,你们肯定想不到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反扣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客厅的灯太亮了,刺得我眼睛发酸。我就那么坐着,耳边是我老公陈浩在厨房洗碗的声音,水哗啦啦的,还有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平常我觉得这声音挺让人安心的,家的声音嘛。可现在,那每一声响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太阳穴上。
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得有点模糊,角度也刁,一看就是偷拍的。照片里是我婆婆,挽着个男人的胳膊,俩人正从一家挺高档的餐厅门口出来。那男人侧着脸,但我认得。是我公公单位以前的老同事,周叔。照片下面,我妈紧跟着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听,转成了文字。
“娟儿,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婆婆这阵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果然不对劲!这老周老婆没了才一年吧?她就这么等不及了?让你爸去打听过了,俩人这礼拜都碰面三回了!你可长点心,这老房子着火可比不得年轻人,烧起来没救!赶紧跟陈浩说道说道,这可是大事!”
我妈的口气,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来,一定是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点“被我猜中了”的兴奋。
我脑子嗡嗡的。婆婆?和李婶嘴里那个“不正经的老周”?
厨房的水声停了。陈浩擦着手走出来,带着一股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儿。他个子高,挡住了些灯光,影子笼在我身上。
“发什么呆呢?”他挨着我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身上总是暖烘烘的,“妈又给你发养身文章了?别信那些,都是骗点击的。”
他把手随意地搭在我肩膀后面。我肩膀僵了一下。
“没……没什么。”我把手机往屁股后面掖了掖,动作有点不自然。
陈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干巴巴地填满了屋子。可我妈那些字,在我脑子里蹦来跳去,比新闻字幕清晰多了。
婆婆王秀芹,今年五十八。在我印象里,她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老太太。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一直在家。公公前年突发心梗走的,走得很急。婆婆那会儿哭得差点背过气,之后有大半年都缓不过来,人瘦了一大圈,整天没什么精神,要么对着公公的照片发呆,要么就自言自语。我和陈浩住在城东,离老房子开车得四十来分钟,那阵子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带着孩子回去陪她,怕她一个人想不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就是最近这几个月。她来我们家的次数少了,电话里声音精神了不少。上周过来看孙子,我仔细瞧了瞧,才发现她染了头发,新烫了个小卷,栗棕色的,穿着件墨绿色的新中式上衣,料子挺括,还配了条白色的裤子。整个人看着至少年轻了五岁。我当时还笑着夸她:“妈,您这打扮一下真精神,好看。”
婆婆当时正弯腰给我儿子乐乐整理书包带子,听了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闲着也是闲着,跟楼下的老姐妹去逛逛。” 那笑容,怎么说呢,有点亮,不太像她以前那种带着愁苦的、淡淡的笑。
现在想想,那亮光,是不是就因为“老周”?
“陈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嗯?”他眼睛还盯着电视,财经新闻,他爱看这个。
“你觉不觉得……妈最近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他心不在焉地应着,“哦,是精神点了。好事啊,爸刚走那会儿看她那样,我才真担心。现在能走出来了,多好。”
“光是走出来那么简单吗?”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现在不能说,没凭没据的,就凭我妈一张偷拍照和我那点猜疑?陈浩是出了名的孝子,听不得别人说他妈半点不好,更何况是这种……这种事。他心里,他妈就是苦了一辈子、为他和他爸奉献了一辈子的传统女人。
可我妈那张照片,像根刺,扎进我眼里,也扎进我心里。不为别的,就为这个家。公公才走了两年,婆婆要是真这么快就……街坊邻居会怎么说?亲戚们会怎么议论?陈浩在单位大小是个领导,面子往哪儿搁?乐乐慢慢懂事了,要是同学笑话他奶奶……我越想越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的接缝。
电视里的新闻变成了广告,吵吵嚷嚷的。陈浩打了个哈欠,拍拍我膝盖:“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躺到床上,我背对着陈浩,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陈浩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婆婆的笑容,我妈的语音,还有照片里那两个靠得有点近的身影,在我脑子里打架。
不行,我得弄清楚。不能直接问陈浩,也不能冒冒失失去问婆婆。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个误会呢?我这不成了搅事精吗?
我想到了李婶。李婶就住婆婆对门,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小广播,这片家属院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最重要的是,李婶嘴快,但心眼不坏,跟我婆婆关系好像也还行。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个空当,躲到楼梯间给李婶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哎呀,娟儿啊,怎么想着给婶子打电话了?”李婶的大嗓门震得我耳朵一麻。
我稳了稳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李婶,没打扰您吧?我就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看见我妈?我给她打电话她老说忙,也不知道在忙啥,怕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又不肯说。”
“你妈?秀芹啊?”李婶的音调拔高了一点,“她呀,可是大忙人!身子骨好着呢,看着比年前还利索!你是没瞅见,天天收拾得整整齐齐出门,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精神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吗?她都忙啥呢?参加社区活动?”
“社区活动哪能天天有?”李婶压低了点声音,透着股分享秘密的劲儿,“我跟你说啊娟儿,我看见好几回啦,有个男的,开个小轿车,来接她。就咱厂原来那个老周,周志国,记得不?你公公那会儿的同事嘛。你爸在的时候,他们好像就挺熟。”
果然是他。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周叔啊……他们,他们是一起去干嘛呢?”我问得小心翼翼。
“那我可说不准。”李婶打着哈哈,“有时候是中午出去,有时候下午。有回我买菜回来碰见他们下车,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像是去商场了。哎呀,老姐妹一起逛个街,吃个饭,也正常,也正常。就是这老周吧……”她话锋一转,欲言又止。
“周叔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他老婆不是没了嘛。这人啊,条件是不错,退休金高,房子也有两套,就是……就是有点太‘活跃’了。之前跟咱小区另一个姓吴的寡妇也走得近,后来人家儿子不乐意,闹得挺不好看。”李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对你妈倒真是挺上心,车接车送的。娟儿,你妈是不是……有啥想法了?这事,你们做儿女的,可得上心问问。这不是小事。”
我感觉脸上有点热,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谢谢李婶,我知道了。您也……您也先别往外说。”
“放心放心,婶子嘴严着呢!”李婶保证道,但那口气我怎么听都觉得不放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李婶的话,基本印证了我妈的照片。婆婆和周叔,这来往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在旁人眼里,已经有点“不一般”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事重重。看着陈浩毫无察觉的脸,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周末,婆婆照例打电话来说要过来看乐乐。我接了电话,听着她轻快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妈,您别折腾了,天热。要不……我们过去看您吧?正好我也想回去拿点东西。”我提议道。我想去看看,亲眼看看。
婆婆在电话那头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行啊,那你们过来吧,我早上多买点菜。”
周六上午,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回了老房子。婆婆果然买了不少菜,鱼啊肉啊,还有乐乐爱吃的虾。她确实打扮过了,头发是新做的造型,比以前那个小卷更时髦些,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衬得脸色很好。屋里也收拾得格外干净,茶几上还摆了一盆新鲜的百合,香气淡淡的。
“奶奶!”乐乐扑过去。婆婆笑呵呵地搂住孙子,亲了又亲。
陈浩把水果放下:“妈,您最近气色真不错,看来早上锻炼坚持得挺好。”
“还行,人老了,也得动弹动弹。”婆婆招呼我们坐,转身去厨房洗水果。我看着她的背影,那步子确实比从前轻快。
聊了会儿家常,乐乐吵着要看动画片。婆婆打开电视,又去厨房忙活。我起身跟了过去,假装帮忙择菜。
“妈,这百合真气派,您买的?”我状似无意地问。
“哦,那个啊,”婆婆洗苹果的手顿了顿,水流哗哗的,“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这么有心?这花不便宜呢。”我笑着,眼睛看着她的手。
婆婆把洗好的苹果递给我一个,笑容依旧,但眼神避开了我的注视:“就……以前的老同事。娟儿,你别忙了,出去坐着吧,这儿油烟大。”
她不肯说。这种避而不谈,让我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表面很好。婆婆不停地给乐乐和陈浩夹菜,也招呼我多吃。陈浩讲着单位里的趣事,逗得婆婆直笑。我看着她的笑容,那笑容是真心实意的快乐。可一想到这快乐的来源可能有一部分是那个周叔,我就觉得嘴里的饭菜没了味道。
“妈,”我放下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决定试探一下,“昨天我碰见李婶了,她说看见您最近常出门,挺好,多出去走走心情好。”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夹菜的动作也慢了半拍:“是啊,老闷在家里也没意思。”
“李婶还说,看见周叔了?就以前跟我爸一个办公室的那个?”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只是随口一提。
客厅的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秒钟。连乐乐都感觉到什么,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奶奶。
陈浩也看向婆婆,眼神里带着询问。
婆婆放下了碗。碗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是见过几面。”她开口,声音平缓,但没什么情绪,“老周人不错,你爸在的时候,跟他关系挺好。他现在一个人,有时候组织老同事聚聚,吃个饭,聊聊天。”
“哦,聚会啊。”我点点头,心里却不信。什么老同事聚会需要车接车送,还送花?
“妈,”陈浩插话了,眉头微微皱起,“周叔我有点印象。他家里……好像挺复杂?您自己多注意,现在什么人都有。”他这话说得还算委婉,但意思到了。
婆婆抬眼看了看陈浩,又看了看我。那眼神,有点深,像一口井,我看不到底。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我知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人没见过。吃你们的饭吧,菜都凉了。”
她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乐乐幼儿园的事。可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我能感觉到婆婆的沉默里有些东西,也能感觉到陈浩的不快。他大概觉得我有点多事了。
回去的路上,陈浩开车,一言不发。乐乐在后座睡着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闷得慌。
“你刚才是不是有点过了?”等红灯的时候,陈浩终于开口,眼睛盯着前方。
“我怎么了?我就是关心妈,问问不行吗?”我有点委屈,也有点火。
“问问当然行。可你那语气,那问法,跟审犯人似的。妈那么大年纪了,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不正常吗?爸走了,她好不容易开朗点,咱们应该高兴才对。你别听风就是雨,李婶那人说话你也信,添油加醋的。”陈浩的话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只是觉得,那个周叔……名声好像不怎么好。妈跟他走太近,我怕妈吃亏,也怕别人说闲话。”我争辩道。
“吃亏?妈是小孩吗?闲话?谁爱说谁说去!咱们自己家里人清清白白就行。”陈浩口气很硬,“这事儿你别管了,我会找时间跟妈聊聊。你就别瞎操心了,把乐乐带好就行。”
他这话像一根针,扎了我一下。什么叫“把乐乐带好就行”?家里的事我就没资格操心吗?我憋着气,没再吭声。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之后几天,我和陈浩陷入了冷战。说是冷战,也不算,就是话少了,气氛有点僵。我妈又发来过两次微信,问我“情况怎么样”,我都烦躁地回了个“再说”。
我心里也乱。我知道陈浩说得有部分在理,婆婆有权利有自己的生活。可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太快了,公公才走两年。而且,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周叔?李婶的话像魔咒一样绕着我——“太活跃了”、“闹得挺不好看”。
又到了一个周末。陈浩出差了,要两天才回来。周五下午,婆婆突然打电话给我。
“娟儿,明天有空吗?陪妈去趟商场吧,我想买件衣服,你眼光好,帮我参谋参谋。”
我有点意外。婆婆很少主动提出让我陪她逛街。我答应了,或许,这是个机会,能再好好观察一下,或者,聊聊。
周六上午,我把乐乐送去我爸妈家,然后去接婆婆。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心,甚至还涂了点口红。见到我,她笑得很开心,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看:“我闺女就是会穿,这裙子好看。”
我们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婆婆看衣服挺有主见,试了几件,最后选中了一件藕粉色的羊毛衫,款式简单大方。我去柜台付钱,她坚持要自己来,抢着把卡递给了收银员。
“妈,我送您吧。”我说。
“不用不用,妈有钱。你平时带乐乐辛苦,妈还没给你买过什么呢。”她拍拍我的手。
买完衣服,婆婆说有点累了,提议去楼上的咖啡厅坐坐。咖啡厅环境不错,很安静。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拿铁。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婆婆用小勺慢慢搅着咖啡,泡沫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她看着窗外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晌没说话。
“娟儿,”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你是不是……挺不喜欢妈现在这样的?”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没有,妈,您别多想。我就是……就是有点担心您。”
“担心我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但眼神很平静,“担心我跟老周来往?”
她这么直接,我倒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婆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有重量。“我知道,你妈看见我们了,李婶那张嘴,肯定也没少说。陈浩……大概也不高兴吧?”
“陈浩他……主要是怕您被人骗。”我斟酌着词句。
“骗?”婆婆笑了一下,有点自嘲,“我一个老太太,没钱没势,有什么好骗的?骗我去给他做饭洗衣吗?老周条件比我好多了。”
“那您……跟他……”我话问不出口。
“我跟他,就是做个伴,说说话。”婆婆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娟儿,有些话,妈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连你爸在的时候都没说。今天,我想跟你唠唠。”
我坐直了身体,预感到她要说的,可能很重要。
“我跟你爸,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见了几面,觉得人老实,工作也稳定,家里也催,就结了婚。婚后,日子就这么过。你爸是个好人,真的,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全交,也没什么花花肠子。可是……”她停顿了很久,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可是我们俩,好像从来没好好说过话。我说家长里短,他说单位工作。我说心里烦,他说我想太多。我说想出去走走,他说浪费钱。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客气,和睦,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心里一震。这是我第一次听婆婆说这些。在我和陈浩,还有所有亲戚眼里,公公婆婆就是一对平凡的恩爱夫妻,相伴到老。
“你爸走的时候,我难过,真的难过。一起过了三十多年,人突然就没了,心里空了一大块。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摸着旁边冰冷的枕头,也会想,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除了是陈浩的妈,你爸的老婆,我王秀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好像连我自己都忘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
“守寡这两年,开头是真难熬。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慢慢缓过来,我开始一个人去菜市场,一个人去公园。再后来,跳广场舞认识了几个老姐妹,跟着她们去听养生课,参加社区的旅行团。慢慢才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还挺有意思。老周……是在一次老同事聚餐上遇到的。他这人,是挺能说会道,见识也广。他知道我喜欢听戏,就给我找老唱片。我随口说哪家的点心好吃,下次见面他就真买来了。跟他聊天,不像跟你爸,我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也能说些新鲜事给我听。”婆婆的脸微微有些红,不是害羞,更像是一种提起愉快事情的自然光彩。
“妈,您……您是不是想跟周叔……”再婚?这两个字太重,我还是没说出来。
“再婚?”婆婆摇摇头,笑了,“没想那么远。我都这把年纪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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