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2月30日清晨,首都机场停机坪上寒风凛冽,警卫连的棉帽被吹得猎猎作响。一架来自旧金山的波音客机滑行入位,舱门打开后走下来的,是在北美叱咤政商两界的陈香梅。她带着美国新任总统里根的亲笔信,也带着对久别亲人的复杂情绪。护送车辆一路疾驰,午后两点,她已坐在人民大会堂西大厅的长沙发上,与邓小平相对而笑。
握手寒暄不过数秒,气氛就被老人家一句玩笑打破——“你们忙去吧,我和肥仔的亲戚谈。”随行翻译短暂愣神,才想起“肥仔”正是廖承志的乳名。多年交往,邓小平喊这个称呼毫不见外,而今天他特意把老朋友夫妇请来作陪,既是礼数,也是旧友叙旧的兴致。
午宴开始时,廖承志刚举杯,邓小平伸手按住烟盒转向陈香梅:“你舅舅可是个‘妻管严’!”一句半真半假的调侃,让客座女主人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原来“妻管严”三字听来像“气管炎”,可真正的意思是——经普椿把丈夫的香烟一日限定三支。席间笑声此起彼伏,倒把几分钟前的正式气氛一扫而空。
要说两家渊源,还得从陈香梅的外祖父廖凤舒说起。廖凤舒与廖仲恺是亲兄弟,陈香梅的母亲廖香词则是廖承志的堂姐。荒诞战火把亲戚抛向不同大陆,今天能在北京围桌而坐,本身就像一场难得的家族小聚。
追溯童年,廖承志的“肥仔”外号再契合不过。他在东京千驮谷的租屋里顽皮非常,挥舞玩具刀把木槿枝砍得满地都是,执拗到父亲廖仲恺抡竹板才肯收敛。顽皮背后是一种乐观性格,这份坦荡陪他一路闯进风雨最密集的年代。
![]()
1933年3月,在上海法租界老闸捕房的铁窗下,25岁的廖承志被戴上手铐。他早知身份暴露,首要任务是把消息送出。假意妥协,他请求带看到南昌路母亲住所,何香凝心领神会,连夜号召宋庆龄等社会名流发声。强大舆论逼得法租界警署“请君自便”,廖承志第六次入狱就这样死里逃生。
也是那一次,命运让他与经普椿短暂相遇。经普椿的父亲经亨颐与何香凝是比邻挚友。那夜灯火微弱,一位戴手铐的青年被两名法警带进屋,慌忙中只来得及点头,却在对方眼里留下深刻印象。数月后的香港,二人重逢,情感迅速升温。1939年初,八路军办事处在未里森三堡布置婚宴,宋庆龄亲自送上一串金项链。硝烟并未给这段缘分让路,反而成为两人对彼此最坚定的承诺。
![]()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廖承志奉命营救八百余文化名人撤离香港。行动成功,他却于1942年5月在广东被捕。敌人威逼利诱均无效果,甚至用“美人计”截断视线。数年囚禁,他偷偷托看守送出一句话:“小廖到死没有辱没光荣的传统。”简单十几个字,比任何誓言都硬朗。1946年春,组织营救将他迎回重庆,他第一件事就是在《新华日报》上登寻人启事,夫妻才得以重逢。
新中国成立后,廖承志先后分管港澳、侨务、对外友协。日程再满,午后总要回家小坐,任由经普椿检查药盒、清点香烟。有人看不懂这份“严格”,他说:“她不管,我就早走几年。”确实,1979年那场心脏搭桥手术后,医生强调必须限烟限油盐。经普椿将食谱改得清淡,他却仍偷吃肥肉。一回宴席上,他指着门口支吾:“阿普,你看谁来了?”妻子回头,他飞快夹走那块五花。饭后经普椿佯怒,他耸肩装傻,众宾客只觉夫妻默契胜过任何甜言。
再把镜头拉回冬夜的人民大会堂。陈香梅代里根转交信函后,话题转向对华政策与侨界事务,廖承志用流利英语与外甥女讨论北美华人组织现状。谈完公事,他咳嗽了两声,想摸烟又停下。经普椿递上一颗薄荷糖,他无奈摇头,场面轻松且温暖。
宴散时已近傍晚。西长安街的灯光次第亮起,寒气愈浓。陈香梅披上大衣,忽然意识到,邓小平刚才那句“妻管严”并非单纯玩笑,而是一份对革命伴侣的褒奖——在无数暗流与刀光里,是经普椿把廖承志牢牢牵回人间,也让这位久经风霜的外交家保持赤子之心。
三年后,1983年6月10日,廖承志病逝北京医院。追悼会低调举行,经普椿神情克制,只在灵车启动那刻轻轻说了一句:“路上慢点。”老友们听见,默默转身。那年夏末,陈香梅再访北京,在万安公墓立碑前长立良久,随后飞赴香港参加侨界活动。人事已非,而“妻管严”这一笑谈,却在知情者口中流传多年,成为这对革命伴侣最生动的注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