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拍摄落地最大的难点，是人

文｜宝珠

上个月，爱奇艺在横店影视产业园13号棚搞的那场虚拟摄影旗舰棚开放日，让虚拟拍摄的实用价值再受瞩目。

如今虚拟棚已能还原古风城郭、科幻宇宙等超现实场景，相较传统实景搭建，最高可节省40%以上的场景成本。活动上，爱奇艺更甩出一组硬核数据：使用虚拟制作项目同比暴涨125%，不仅搞定了《天地剑心》《唐朝诡事录之长安》等热门剧集的拍摄，甚至首次全流程深度介入头部院线电影制作。

做虚拟影棚并非爱奇艺的独角戏。腾讯视频今年牵手成都影视城，砸下重资打造亚洲一流虚拟棚与动捕棚，预计年底完成测试调试；优酷靠AI算法把传统2小时的调试流程砍到20分钟；芒果TV也刚刚升级了4KXR虚拟棚……

从爱奇艺的旗舰棚落地，到腾讯视频、优酷、芒果TV接连砸钱、砸技术、砸项目，一场席卷行业的虚拟拍摄棚热潮已经成型。看起来硬件设施越迭代越先进，技术方案越跑越成熟，使用门槛和场景成本双双下降，但骨朵和不同环节的几位从业者聊了聊，发现当技术和资金不再是拦住行业前进的最大壁垒，最大的拦路虎其实是专业人才的严重短缺。

流程上，没人懂

把虚拟拍摄引入到影视制作，不是换个地方拍戏这么简单，而是建立新的影视制作流程，新流程必然需要新人才。

与传统影视拍摄“前期筹备—实景拍摄—后期制作”的直线流程不同，引入虚拟拍摄后，片方需要把原本要到后期才做的虚拟场景搭建、建模、合成、灯光渲染这些细节全提前到筹备期来做。

“以前我只要管好人、协调好场地、盯紧预算进度，保证各个环节按部就班地推进就行。”某平台制片人薇薇透露，以前他们团队即使和虚拟拍摄、特效相关环节打交道，也只是做好预算分包给特效公司后等验收即可。

但如果未来虚拟拍摄引入行业拍摄流程，也就意味着从项目刚立项，技术团队就得跟创作团队绑在一起干活了。“如果改成虚拟影棚拍摄是不是就得先建后拍？那我整个统筹的思路都得推翻重来？”

薇薇认为，虚拟拍摄棚目前还没被广泛使用，一是懂虚拟拍摄全流程的统筹人才太缺，传统制片团队搞不懂“先建后拍”的逻辑，没法提前协调创作与技术团队的需求，很容易出现流程混乱、拍摄中断的问题；二是落地执行的技术团队缺口大，像做预算的制片人、看现场的执行制片这些关键的岗位，很难从传统拍摄团队中培养出来，所以就算有很多虚拟棚也没法高效运转；三是细节上，行业对虚拟拍摄成本预期不清晰，比如虚拟棚租赁、数字资产制作这些新成本项没有成熟的核算标准，中小片方怕投入过高又收不回成本，宁愿继续用传统拍摄模式。

“肯定是大平台才能做这件事，因为平台有做动画的基因，他们没有技术盲区。”薇薇认为常年布局动画、游戏业务的大平台，天然具备适配虚拟拍摄的“技术基因”和人才基础。

一方面是他们长期深耕内容创作与技术研发的融合，不仅手握成熟的建模、实时渲染、动作捕捉团队，还积累了海量现成的数字资产。更关键的是，他们已经跑通了“创作团队与技术团队同频协作”的流程模式。

另一方面，这些在动画、游戏领域沉淀的能力，能直接迁移到虚拟拍摄项目中。比如虚拟场景搭建可复用游戏资产，技术团队能快速理解导演的创作诉求，无需重新磨合沟通链路。反观中小片方和传统制作公司，既没有现成的技术人才储备，也缺乏跨团队协同的经验，哪怕想尝试虚拟拍摄，光搭建起能顺畅沟通的团队就得花大量时间，还未必能成。

图片为AI生成

这也进一步说明，虚拟拍摄的普及不只是缺几个关键岗位的人，而是缺一整套能适配新流程的人才体系。而这套体系，目前只有大平台有能力搭建。目前使用过虚拟拍摄的项目《开端》《唐朝诡事录之长安》，一个是头部影视公司正午阳光的项目，一个是爱奇艺的头部项目，确实符合薇薇的判断。

特效公司负责人韩东也对骨朵说了句实在话：“传统执行制片的核心是‘控场’，比如盯演员到场、协调场地时间，但虚拟拍摄里的执行制片，得懂‘技术控场’。”他拿虚拟拍摄落地环节的实时渲染举例，如果项目遇到卡顿阈值、虚拟道具的调用这些基础问题，因为技术壁垒，传统影视剧组的工作人员很难知道卡顿背后的具体原因是什么。“没有专业积累的人员，连排查问题都不知道从哪个环节开始。”

此前韩东遇到过这种情况，合作方不考虑先解决虚拟场景里人物数量超标、道具精度过高影响运转这些技术层面的实际问题，反而以赶进度为由拒绝调整设备，甚至要求所有问题等后期的时候再统一调整。

落地上，没人干

“把虚拟拍摄引入真人影视项目，跟做动画可不是一回事。”韩东直言，动画是全虚拟创作，节奏和标准可自主把控，但真人影视需实现演员与虚拟场景无缝融合，既要保真实感，又要兼顾技术可行性，因此全链路每个环节都离不开“懂CG的制片”。他们不只是管进度、控预算，更核心的是架起技术与创作的桥梁。制片人的能力要求贯穿全链路。

在筹备阶段，虚拟拍摄“先建后拍”的特点，决定了制片人必须“懂创作、通技术”：既要吃透剧本场景、道具需求，结合预算和预期与建模部门确定资产精度（如特写镜头需高精度、全景可简化避免卡顿），还要将导演“要古风意境”等抽象想法，转化为技术团队能落地的制作清单，同时盯紧进度成本，避免无用功或精度不足的问题。

进入实拍阶段，制片人需兼具“技术沟通+现场调度”能力。他们每天对接实时渲染工程师、动捕指导等，是导演的“翻译官”。比如将“卡顿阈值”转化为“拍摄限制”，把“光影再柔一点”拆解为技术指令。面对演员走位与虚拟场景错位等问题，需快速协调双方，兼顾创作效果与拍摄效率。而到了后期阶段，制片人还要把控周期、预算与质量。比如协助合成师定位光影割裂、穿帮等问题，平衡效果与成本。

图片为AI生成

当然，虚拟拍摄的考验不止于制片人，对传统导演更是创作思维的重构。韩东就见过不少资深导演初次接触时水土不服，核心是传统创作逻辑在虚拟棚几乎失效。

在传统拍摄中，导演能直观看到实景、光影，可以即时调整，这让他们充满掌控感。但虚拟拍摄面对的是LED屏或绿幕，场景、光影需实时渲染，创作想法需先翻译成技术语言，这种即时掌控感明显被削弱。

更棘手的是，导演要解决“无实物表演调度”到问题。传统拍摄中演员与场景互动真实，导演可直观指导。但虚拟拍摄里，演员常对着空气表演，导演需先构建虚拟空间逻辑，再精准指导动作幅度、眼神落点，避免互动违和。

韩东还透露，虚拟拍摄带来的“创作自由”也需导演重新适应。传统拍摄受实景约束，想法有自然边界。但虚拟拍摄可实现天马行空的场景，很容易让部分导演无从下手。如果导演提出想要“漫天星辰下的古城”，技术团队能够给出上百种呈现方式，这就衍生出两个核心问题。

一是决策困境，过多选项让导演陷入细节纠结，迟迟定不下最终方案，严重拖延筹备进度；二是创作与成本的失衡风险，导演可能为了追求“更完美”的呈现不断调整参数，却忽略了每一项调整背后的技术成本和制作周期，很容易导致预算超支，反而打乱整体拍摄节奏。

图片为AI生成

“现在行业里懂虚拟拍摄技术的导演太少了，大多还是传统创作思维。”韩东透露，能熟练驾驭虚拟拍摄的导演，要么是热衷研究新技术，要么是多次与头部平台合作积累经验。在他看来，导演是创作核心，若无法适应新逻辑，再好的技术和设备也拍不出好作品。这也是虚拟拍摄落地的一大难点。

目前不仅缺懂技术的制片、会用技术的导演，行业对虚拟拍摄的认知也需继续提高。说到底，虚拟拍摄的普及从不是“买设备、建棚”就能解决，核心壁垒始终是“人”。

从全链路把控的CG制片，到一线执行的渲染工程师、动捕指导，再到适配新逻辑的导演，行业需要一整套复合型人才体系。而这套体系的搭建无法一蹴而就，既需头部平台沉淀经验，也需行业通过更多项目实践培养人才。虚拟拍摄真正走进行业主流，最终要靠一场“人才攻坚战”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