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3月,成都市农水局会议室里,培训班的新进技术员们正讨论渠系改造。一位身材清瘦、神情平和的副局长不时插话,提到行军跨河的经验与水利施工的相似点。没人想到,这位局领导当年曾在华东平原率一个特务营集体改换门庭。
时针拨回1938年10月。日军攻陷武汉的消息传到衡阳,17岁的衡阳中学毕业生黄幼衡撕开西南联大录取通知书,看着父亲递来的学费,心里却盘算着另一条路。他想去延安,想进抗大,但囊中羞涩、举目无亲,最终拐进了重庆,考入国民党中央军校十六期。读书救国的冲动,被战场的硝烟迅速吞没。
五年过去,抗战胜利,内战阴云骤起。1946年冬,黄幼衡在湖南投入整编83师,奉命北上。沿途的“清剿”让他心生反感:烧粮、拆屋、抢牲口,村民的哭喊比枪声更刺耳。孟良崮失守,74师覆灭的电报传来,他与副官张杰对视,一句话没说,却都明白再打下去只是陪葬。
离开前线必须找到理由。1947年夏,他主动请假回南京备考陆军大学,表面是深造,实则寻找出路。在南京北极阁西侧的一间茶馆里,他首次同被俘的八路军干部李祥对话。李祥沉默,眼神却在说:真心还是圈套?黄幼衡低声一句:“国共终须分高下,但老百姓的死活更急。”这句朴素的话软化了对方的警惕。
同年秋,未婚妻颜竞愚从重庆到南京探望。她在学生运动里看过警棍,也唱过《义勇军进行曲》,对国民党统治早已失望。二人合谋,把特务营带走的念头逐渐成形。张杰与现任副官安景修先后加入,一张隐秘的起义草图铺开在旅馆昏暗的灯下。
1948年8月14日晚,徐州丰县,特务营驻地张灯结彩。婚礼现场冠盖云集,83师师长周志道亲自证婚。军官们推杯换盏,以为又是一场普通的军中喜事。“明天行军演习,我也想骑骑马。”新娘抿着酒笑说,语气轻松。师长应声答应,没有察觉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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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营房里,黄幼衡把上膛的手枪递给妻子:“真要出事,别犹豫。”窗外的巡逻脚步渐远,他们却不敢阖眼。黎明前最冷,一丝轻响都让人紧握扳机。终于天色微亮,特务营整队出发。城门岗哨认得这位少校营长,没多问,栅栏推开,马蹄声卷起晨雾。
中午时分,部队已行六十里。抵达淮北某村口,等候的解放军联络员迎上前来。排以上军官被集中,黄幼衡简短说明:“此刻起,全营接受中国人民解放军指挥。”话音刚落,全营三百余人齐声呼喊,声音掷地。“黄营长,你说到做到!”李祥握住黄幼衡的手,一笔旧账从此了结。
改编完成后,这支部队编入华东野战军。连夜训练、整顿作风,原先的随身皮靴被帆布鞋替代,绸缎大衣换成灰色棉服。有人受不了艰苦逃走,也有人在战斗里成长。1949年春,靖仙山阻击战打得最凶,排长娄彩芹带人封锁山道,用胸膛堵机枪,牺牲时才22岁。黄幼衡随后回忆:“他喊着‘我来’冲上去,没人拦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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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解放后,黄幼衡转业地方,历任第二步兵学校战术系主任、四川省农水局副局长。技术人员问他为何懂工兵架桥,他淡淡一句:“当年打仗,河对岸就是生死。”言语简短,却让年轻人看见战争的另一面——不仅拼枪弹,还拼心中那杆秤。
几十年间,台湾、美国的旧识陆续来信探底。“投共下场怎样?”冷冰冰的纸条塞进妹妹的信封。黄幼衡看一眼,随手夹进笔记本,从不解释。他的答案体现在工作上:都江堰分洪闸改造、嘉陵江堤岸加固、凉山小型水库布局,项目一件件落地。
1988年深秋,黄幼衡病逝于成都,享年69岁。追悼会极其简单,遗像是一张1948年的军装照。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天早晨,他还叮嘱儿子:“水位观测别耽误。”话语听似平常,却把职业与信念绑在一起——无论战场还是平原,守护的终究是土地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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