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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首富方继业最近愁得睡不着觉。
他的绸缎庄连着三个月亏损,运往省城的货船在沧澜江上翻了船,最要命的是,官府突然要修官道,正好穿过他家祖坟所在的风水宝地——龙栖山南坡。
“必须迁坟!”方继业一拍桌子,上好的紫檀木桌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管家方福弓着腰劝道:“老爷,老太爷下葬不到三年,此时动土,怕是会惊扰先人安宁啊。”
“安宁?我现在就不安宁!”方继业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再这样下去,方家基业就要败在我手里了!龙栖山东坡有块好地,我已经请张天师看过了,说是‘青龙饮水’之局,比南坡的‘金蟾纳财’更旺子孙!”
三日后,黄道吉日,迁坟队伍浩浩荡荡上了龙栖山。
方家祖坟修得气派,汉白玉墓碑,青石围栏,坟头上长满了青草。几个壮汉在张天师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开挖。方继业站在一旁,心里盘算着新坟的造价,突然听见一声惊呼。
“蛇!好大的蛇!”
只见坟坑里盘着一条通体赤红的蛇,有成年男子手臂那么粗,盘在棺材盖上,昂着头,吐着信子,眼睛像两颗黑珍珠。
“红蛇守棺,大吉之兆啊!”张天师捋着山羊胡,“方老爷,这是您家祖上积德,引来灵物护佑。我们等等,让它自行离开便是。”
方继业却皱起眉头。他从小怕蛇,看见这冷冰冰的东西就心里发毛。更让他不安的是,这蛇的眼神,竟似带着几分怨毒。
“等什么等!”他不耐烦地挥手,“吉时就快过了,赶紧把它赶走!”
几个家丁拿着木棍上前,小心翼翼驱赶。那红蛇却纹丝不动,反而盘得更紧,头昂得更高,死死盯着方继业。
“废物!”方继业夺过一根木棍,亲自上前,一棍子打向蛇头。
谁料那蛇灵活得很,头一偏躲了过去,反而顺着木棍蹿上来,直奔方继业面门。方继业吓得魂飞魄散,连退几步摔倒在地。红蛇落在地上,迅速朝他游来。
“保护老爷!”方福大喊。
慌乱中,一个年轻力壮的家丁举起铁锹,狠狠劈下。这一下正中蛇身,红蛇被斩成两段,鲜血染红了坟土。断成两截的蛇身还在扭动,上半截挣扎着朝方继业方向又爬了几寸,才终于不动了。
现场一片寂静。张天师脸色煞白,喃喃道:“造孽,造孽啊...”
“愣着干什么!”方继业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挖!”
迁坟过程再无障碍。棺材被小心移出,运往东坡新址。下葬时,方继业注意到张天师神色异常,仪式也做得敷衍,心里有些不快,但也没多问。
当晚,方继业做了个怪梦。
梦中他回到老坟地,看见父亲方老太爷站在坟前,背对着他。方继业正要上前请安,父亲突然转过身来——脸上布满红鳞,眼睛变成竖瞳,张嘴吐出的竟是蛇信!
“你断了我的轮回路...”父亲的声音嘶嘶作响,带着无尽的悲愤。
方继业惊醒了,浑身冷汗。窗外月光惨白,屋里静得可怕。他摇摇头,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然而怪事接二连三。
先是新坟落成的第三天,守坟人老陈头死了——死在坟前,浑身无伤,只是脸上表情极度惊恐,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接着是参与迁坟的几个家丁,陆续病倒。症状都一样:高烧不退,胡言乱语,都说梦见红蛇缠身。请了郎中来看,都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药,却不见好转。
最诡异的是方继业自己。他开始整夜失眠,一闭眼就看见那条断成两截的红蛇,有时还会梦见父亲那张布满鳞片的脸。白天则精神恍惚,绸缎庄的账目算错了好几回。
“老爷,这样下去不行啊。”方福忧心忡忡,“镇上都在传,说咱们得罪了山神,遭了报应。”
“胡说八道!”方继业呵斥,心里却直打鼓。
他派人去请张天师,想做个法事化解。派去的人回来说,张天师三天前就离开青石镇了,走得很匆忙,连法器都没带全。
方继业心中不安越来越重。这日午后,他在书房小憩,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唤他名字。
“继业...继业...”
声音很熟悉,是父亲生前的声音。方继业睁开眼,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对面,穿着下葬时那身绛紫色寿衣,脸色红润如生。
“爹?您...您怎么...”
“为父时间不多,你仔细听好。”方老太爷神色凝重,“你打死的那条红蛇,不是寻常之物。它是龙栖山山灵的化身,守了我三年,助我修行轮回。如今你把它打死,我的轮回路断了,它也不会放过你。”
方继业冷汗直流:“那...那怎么办?”
“去找山脚下的陶婆婆。记住,心要诚,态度要恭,她若不肯帮忙,你就跪着求。”方老太爷的身影开始变淡,“还有,把蛇尸找到,好生安葬...”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方继业猛然惊醒,发现已是黄昏。他不敢怠慢,立刻叫来方福,询问陶婆婆的事。
“陶婆婆?”方福想了想,“是有这么个人,住在山脚下独门小院,快九十岁了,据说懂些草药偏方,平时深居简出,很少与外人来往。”
“备礼,我现在就去拜访。”
陶婆婆的小院很简陋,三间茅屋,一圈竹篱笆,院里晒着各种草药。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眼睛又大又亮。
“奶奶说今天有客来,让我在这儿等着。”小姑娘歪着头看方继业,“你是方老爷吧?”
方继业心中一惊,态度更加恭敬:“正是,特来拜见陶婆婆。”
陶婆婆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满头银发,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不像九十岁的老人。她听完方继业的来意,久久不语。
“红蛇守棺,是莫大的福缘。”陶婆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它守的不是棺,是棺中人的魂魄。守满三年,魂魄纯净,可入上三道轮回。蛇灵也得功德,化龙可期。如今你这一铁锹,断了两个人的造化。”
方继业扑通跪倒在地:“求婆婆指点迷津,救我方家!”
陶婆婆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你需做三件事:第一,找到蛇尸,以楠木为棺,葬回原处;第二,斋戒四十九日,每日念诵《地藏经》一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找到当年卖给你家坟地的人。”
“卖地的人?”方继业愣住了,“那是我父亲二十年前从李瘸子手里买的,李瘸子五年前就死了啊。”
“李瘸子不是最初的主人。”陶婆婆目光深邃,“龙栖山南坡那块地,最早属于一个姓柳的采药人。你去打听打听,应该还有老人记得。”
方继业回到镇上,立刻派人打听。果然,镇上最老的赵铁匠已经九十二岁,还记得当年的事。
“柳老山啊,那可是个奇人。”赵铁匠抽着旱烟,眯着眼睛回忆,“他在龙栖山住了大半辈子,采药为生,医术了得。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把山上的地和房子都卖了,搬到外地去了。买他地的就是李瘸子。”
“柳老山有没有后人?”方继业急切地问。
“好像有个孙女...对了,柳老山搬走前,把他孙女嫁给了一个外乡郎中,姓...姓陶来着。”
陶?方继业心中一震:“那郎中是不是叫陶知远?”
“对对对!就是这名字!”赵铁匠一拍大腿,“你怎么知道?”
方继业顾不上回答,匆匆告辞。他想起父亲生前提起过,三十年前自己得了一场怪病,全身长满红疹,奇痒无比,请了多少郎中都治不好。最后是一个游方郎中陶知远给治好的,用的就是龙栖山特有的赤血藤。
难道陶婆婆就是柳老山的孙女?那她和这条红蛇又有什么关系?
方继业再次来到陶婆婆的小院,这次他直接跪在院中,将打听来的事和盘托出。
陶婆婆站在门口,望着龙栖山方向,良久才说:“进来吧,有些事,是该说清楚了。”
堂屋里,陶婆婆点起一炷香,青烟袅袅。
“我祖父柳老山,不是普通的采药人。柳家世代守护龙栖山,与山中灵物有约:柳家人采药不过度,不伤灵物;灵物则佑护柳家平安,指引珍稀药材所在。这种约定,持续了上百年。”
“五十年前,我七岁那年,祖父在山中发现一条受伤的小红蛇,带回家医治。小红蛇通人性,伤愈后不肯离去,就在我家住下了。我们叫它‘赤灵’。”
“赤灵很灵性,能带我们找到最珍贵的药材。靠着它,柳家日子越过越好。可好景不长,镇上几个地痞听说柳家有‘寻宝蛇’,趁祖父上山时来抢。赤灵为了保护我,咬伤了地痞头子,逃回山中。”
“地痞扬言要放火烧山,祖父无奈,只好假意答应交出赤灵,暗中却让它永远留在山里不要回来。为了彻底断了那些人的念想,祖父忍痛卖掉山上的地和房子,带着全家搬走了。”
陶婆婆眼中泛起泪光:“我嫁给陶知远后,随他游历行医,三十年前路过青石镇,治好了你父亲的病。你父亲感激,常来拜访,与我家有了交情。三年前他病重,托人捎信想见我一面。”
“那时我已守寡多年,带着孙女回到青石镇隐居。我去看他,他说自己一生经商,难免有些亏心之事,担心死后不得安宁。我念在旧情,告诉他龙栖山南坡有块地风水极好,若葬在那里,可请山灵护佑魂魄。其实我是存了私心——我知道赤灵还在那里,想借机让它得些功德。”
“可我万万没想到...”陶婆婆看着方继业,眼神复杂,“你父亲下葬后,赤灵果然去守棺了。这是它的报恩,也是它的修行。三年期满,它可化龙飞天,你父亲也能得善果。谁知你...”
方继业羞愧难当:“婆婆,我知道错了!求您告诉我,现在还能补救吗?”
“赤灵的尸体呢?”
方继业愣住了。那天打死后,家丁把蛇尸扔到了后山乱坟岗,如今怕是早已被野狗吃掉了。
陶婆婆见他表情,明白了大半,长叹一声:“尸骨无存,魂无所依。赤灵怨气不散,你父亲的魂魄被困在阴阳之间,不得超生。”
“难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陶婆婆沉思良久:“还有一个办法,但很难,也很难保证成功。”
“什么办法?再难我也去做!”
“你需要找到三样东西:赤灵褪下的第一片蛇鳞,这应该还在柳家老宅遗址处;你父亲下葬时握在手中的玉佩,那玉能聚魂;还有龙栖山顶峰月光岩上的夜露,须在月圆之夜子时采集。”
“找到这三样后,在赤灵死去的日子,回到老坟地,以夜露调和蛇鳞粉末,洒在坟周围,手持玉佩念诵往生咒。若诚心足够,或许能安抚怨灵,助它们往生。”
“可赤灵已经死了,怎么往生?”
“万物有灵,灵不灭。赤灵肉身虽死,精魂尚在,只是被怨气所困,不得解脱。若怨气化解,精魂自可重入轮回。”
方继业重重点头:“我一定做到!”
寻找三样宝物的过程异常艰难。
柳家老宅已是一片废墟,方继业带着人挖了三天,才在一个倒塌的灶台砖缝里,找到一片暗红色的蛇鳞,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坚硬如铁,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父亲的玉佩随葬了,必须开棺取物。这又是大忌,但方继业顾不上了。月黑风高夜,他独自一人来到新坟,颤抖着手打开棺材。父亲尸身完好,面色安详,手中果然握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方继业磕了三个头,取出玉佩,重新封棺。
最险的是采集月光岩的夜露。龙栖山顶峰陡峭,月光岩更是险峻,需在月圆之夜子时,用玉瓶接取岩缝中凝结的露水。方继业年近五十,体力不支,险些失足坠崖,最后是攀着藤蔓才完成任务。
四十九日斋戒期满,正是赤灵死去的第四十九天。这天傍晚,方继业带着三样东西,独自一人来到老坟地。
坟坑还未填平,在暮色中像个狰狞的伤口。方继业按照陶婆婆教的方法,将蛇鳞研磨成粉,与夜露调和,绕着坟坑洒了一圈。然后跪在坟前,双手捧着玉佩,开始念诵往生咒。
起初并无异样。夜色渐深,山中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方继业心中忐忑,但还是坚持念诵。忽然,他感到手中玉佩微微发烫。
紧接着,他看见坟坑中飘起淡淡红雾,渐渐凝聚成一条蛇的形状,正是死去的赤灵!红蛇之魂在空中盘旋,眼中已无怨毒,只有深深的悲伤。
“赤灵...”方继业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无知害了你。求你放过我父亲,所有罪孽,我一人承担。”
红蛇之魂缓缓摇头,张口吐出一团更淡的白雾。白雾中,浮现出方老太爷的身影。父子相对,却阴阳两隔。
“父亲!”方继业泪流满面。
方老太爷的魂魄微笑道:“继业,不必自责。赤灵已经原谅你了。它告诉我,这些年守在我棺前,看尽人间冷暖,明白了很多道理。怨恨只能滋生更多怨恨,唯有宽恕才能解脱。”
“可是您的轮回路...”
“赤灵愿意分它一半功德给我,我们一同往生。”方老太爷的身影开始变淡,“记住,方家以后要多行善事,善待生灵。龙栖山是宝地,也是灵地,莫要再为私利破坏它的安宁...”
话音未落,两道魂魄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夜空中。玉佩“啪”一声轻响,裂成两半。
方继业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月光洒满山林,一片宁静祥和。
三个月后,方继业做出一个惊人决定:他将龙栖山南坡和东坡的地都捐给镇上,作为公墓和药园,供百姓安葬和采药人种植药材。又在山下修建一座“灵安寺”,供奉无名灵位,纪念所有护佑此山的生灵。
陶婆婆被请到寺中主持,她的小孙女也正式拜师学医,传承柳家医术。
方家的生意渐渐好转,但方继业变了个人。他不再唯利是图,常设粥棚救济穷人,修桥铺路,成了青石镇有名的大善人。
每年清明,方继业都会去老坟地祭拜。那里已经长满青草,开满野花。偶尔,他会看见一条小红蛇在草丛中游过,静静看他一眼,然后消失在山林深处。
青石镇的老人说,那是赤灵的后代,还在守护着这座山,和山上安息的灵魂。
方继业总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只是更加小心地走路,生怕踩到任何一条小蛇、一只小虫。
有些债,还不清;有些错,改不完。但只要有悔过之心,行善之志,天地之间,总有一线生机。
这是龙栖山教给他的,也是那条红蛇用生命告诉他的,最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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