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兴殿内,百官俯首,山呼万岁。刚受封平西侯的薛平贵,身披洗去风沙的锦袍,也跪在这金砖之上。十八年的边关铁血,换来今日面圣荣光,他心中念的,却只是那个曾与他在长安城外折柳相赠的相府千金。天子恩准,皇后亦出,与百官同庆。他听着环佩叮当,心头一热,壮着胆子,在谢恩的间隙,微微抬眼,想一睹传说中贤德皇后的风采。只一眼,薛平贵如遭雷击。那高坐于御座之侧,凤冠霞帔,母仪天下的王皇后,分明就是他薛平贵在寒窑中苦等、在梦中想了十八年的王宝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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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十八年归来,长安不见旧时月
黄沙漫漫,驼铃悠悠。
自西凉边境至帝都长安,三千里路,薛平贵走了整整一月。十八年前,他是个衣衫褴褛、空有抱负的穷小子,离京从军,九死一生。如今,他已是平定西凉、手握十万兵马的平西侯。战马的铁蹄踏碎了青春,鬓角也染上了风霜,但心中那道倩影,却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清晰。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宝相花。这是十八年前,相府千金王宝钏当掉自己心爱的首饰,换钱为他置办行囊时,偷偷塞给他的。她当时眼圈泛红,却笑着说:“平郎,此去博个封妻荫子,我等你回来。这簪子,就当是我先许了你。”
封妻荫子。薛平贵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温柔的笑。侯爵之位已得,只差那个“妻”了。
他不敢想象,这十八年,她是如何度过的。相府千金,为了一个穷小子,与父亲王允三击掌断绝关系,住进寒窑。他走后,她定是受尽了白眼与苦楚。一想到此,薛平贵的心就如被万蚁噬咬,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刻飞到她的身边。
“侯爷,前面就是长安城了。”亲兵队长陈虎策马赶上,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薛平贵抬眼望去,那巍峨的城墙,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十八年了,长安,我薛平贵,回来了!
入城的那一刻,他没有直接去兵部报道,也没有去礼部交接册封事宜,而是鬼使神差地,调转马头,朝着城南的武家坡方向奔去。那里,有他魂牵梦萦的寒窑,有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然而,马蹄踏遍了记忆中的每一寸土地,那座破败的寒窑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齐的民居。他勒住马,心中一片冰凉。他抓住一个路过的老者,声音沙哑地问:“老丈,敢问,十八年前此处的寒窑,还有住在窑中的那位王家三小姐……”
老者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半晌,叹了口气:“军爷是问王宝钏?唉,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听说她男人从军后就没了音信,她一个弱女子,守了几年活寡,后来……后来就不知所踪了。有人说她熬不住苦,病死了,也有人说,被相府的人悄悄接回去了吧。毕竟是亲生女儿,哪有隔夜的仇。”
病死了?接回去了?
薛平贵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他紧紧攥着那枚玉簪,簪尖的棱角刺得他掌心生疼。不,她不会死的。她那么坚韧,答应过要等他。一定是回了相府!对,一定是这样!
他立刻调转马头,直奔宰相府。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王允,他要问个清楚,他的宝钏,到底在哪里!他已是平西侯,王允再也没有理由看不起他,再也没有理由阻拦他们!
第二章:相府深似海,故人言语藏锋芒
宰相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与十八年前薛平贵记忆中一般无二。只是门前的石狮子,似乎被风雨侵蚀得更加威严冷漠。
他递上名帖,门房一听是新晋的平西侯,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不多时,相府管家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将薛平贵请入正堂。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点心是京城最有名的桂花糕,但薛平贵却无心品尝。他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椅上,目光死死盯着通往内堂的珠帘,心如擂鼓。
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着暗紫色锦袍、头发已然花白的身影,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正是当朝宰相,王允。
十八年的岁月,也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眼神锐利的中年权臣,眉宇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
“老夫参见侯爷。”王允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薛平贵连忙起身扶住:“相爷折煞晚辈了。晚辈薛平贵,今日是以前尘旧事的身份,来拜见伯父。”
他刻意加重了“伯父”二字。
王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薛平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逡巡了许久,才叹了口气,挥手让下人都退下。
“平西侯……不,平贵。”王允的声音有些干涩,“十八年了,你……你终于回来了。圣上倚重,封侯拜将,可喜可贺。”
“相爷,”薛平贵开门见山,他一刻也等不了,“我今日来,不为叙旧,只为一人。宝钏……我的妻子王宝钏,她现在何处?”
“宝钏”二字一出口,王允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端起茶杯的手,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名贵的袍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王允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似乎发不出声音。
薛平贵的心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紧紧逼视着王允:“她到底怎么了?城南的老乡说她不知所踪,是不是被您接回府了?相爷,十八年前,您嫌我贫贱,逼我远走。如今我已是平西侯,官居一品,我配得上她了!请您让她出来见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十八年的委屈。
王允却像是被他的话惊吓到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甚至……是哀求。
“糊涂!”王允低声喝道,声音发颤,“平贵,你听老夫一句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如今是朝廷新贵,前途无量,何必执着于一个……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幻影?”
“不存在?您什么意思?”薛平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宝钏她……她真的……”
“忘了她吧!”王允突然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抓住薛平贵的胳膊,枯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为了你好,也为了王家满门!从今往后,长安城中,没有王宝钏这个人!你和她之间,从来就没有任何关系!你听懂了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薛平贵的头顶浇下。
他愣住了。王允的反应,不是嫌弃,不是愤怒,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在怕什么?
薛平贵猛地甩开他的手,双目赤红:“王允!你把我的宝钏怎么了?你今天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这平西侯,不做也罢!我踏平你这宰相府!”
十八年的沙场煞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整个正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王允被这股气势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脱胎换骨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
“明日……明日你便知道了。”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明日,圣上会在大兴殿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册封正名。届时,皇后娘娘也会出席。你……你去见了便知。”
见了便知?
薛平贵满腹疑云。一场为他举办的庆功宴,和宝钏的下落,又有什么关系?为何王允的恐惧,竟牵扯到了当今圣上和皇后?
他带着满心的困惑与不祥的预感,离开了宰相府。长安城的夜,灯火辉煌,可他的心,却比西凉的寒夜还要冰冷。
第三章:天子深如渊,一言一语皆试探
翌日,大兴殿。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香炉里,上等的龙涎香氤氲升腾,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却又莫名压抑的气息。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薛平贵站在武将之首,身着天子亲赐的麒麟补服,腰悬御赐金牌,威风凛凛。然而,他紧握的双拳,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王允那句“明日你便知道了”,像一口悬钟,在他脑海里撞了一夜。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薛平贵也随之俯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走上了高高的丹陛。
当今圣上,李璇,年号宣宗。他登基不过十年,却以雷霆手腕,扫平了朝中的几股外戚势力,将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传闻这位帝王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一双眼睛能看透人心。
“众卿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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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略显年轻,但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谢皇上!”
百官起身,薛平贵也站了起来,这才敢抬头,第一次正式瞻仰天颜。
龙椅上的宣宗皇帝,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俊朗,一双丹凤眼狭长而锐利,看人时,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他没有看别人,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薛平贵的身上。
“你,就是薛平贵?”
“臣,薛平贵,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薛平贵再次下跪,行三拜九叩大礼。
“起来吧。”宣宗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听闻,平西侯十八年前,不过是长安城中一介布衣?”
来了。试探开始了。
薛平贵心头一凛,恭敬地回答:“回皇上,臣出身寒微,蒙圣上天恩,才得以为国效力,不敢言功。”
“哦?”宣宗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骄不躁,很好。朕喜欢懂本分的臣子。你在西凉十八年,大大小小数百战,为我大唐开疆拓土,劳苦功高。朕,不能不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传朕旨意!加封薛平贵为平西侯,食邑三千户,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长安城内侯爵府邸一座!另,平西侯所部‘镇西军’,改编为‘神策右营’,由平西侯继续统领,护卫京畿!”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食邑、黄金、府邸,这些都是常规赏赐。但将一支边军,而且是薛平贵一手带出来的嫡系部队,直接改编为护卫京畿的神策军,这是何等的恩宠和信任!这意味着,薛平贵一步登天,从一个边关将领,一跃成为了天子近臣,手握京城防务大权!
就连薛平贵自己,也懵了。他预想过皇帝会赏赐,但绝没想到会是如此破格的重用。这不合常理!
“臣……臣惶恐!臣何德何能,敢受此天恩!”薛平贵立刻叩首,声音都在颤抖。
“朕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宣宗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踱步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平贵。
“平贵啊,”他的称呼变得亲近起来,“朕知道,你不仅战功赫赫,还心怀忠义。朕把京城的一半安危交给你,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朕,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是为大唐流过血的,朕,绝不亏待。”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听得百官热血沸腾。可薛平贵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皇帝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这哪里是赏识,分明是一场捧杀!将他放在火上烤!他一个外来将领,手握重兵驻扎京畿,立刻就会成为所有朝臣,尤其是那些老牌勋贵和禁军将领的眼中钉、肉中刺。
更可怕的是,他若有丝毫异动,这支被“恩准”入京的军队,就会立刻变成瓮中之鳖。
好深的帝王心术!
薛平贵冷汗涔涔,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臣,粉身碎骨,以报皇恩!”
“好!”宣宗皇帝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龙椅,坐下后,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今日是平西侯荣归的大喜日子,朕已命人备下御宴。对了,皇后听闻平西侯的英雄事迹,也十分钦佩,特意提出要亲临此宴,与众卿同贺。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啊,平贵。”
皇后……
薛平贵的心,猛地一跳。王允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声道:“臣,谢皇上,谢皇后娘娘。”
宣宗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洞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他淡淡一笑,对身边的内侍总管说:“时辰差不多了,传旨,请皇后驾临大兴殿。”
“是。”
内侍总管拂尘一甩,尖锐的嗓音响彻大殿:“传——皇后娘娘驾到——”
那一刻,薛平贵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部,耳边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个埋藏了十八年的秘密,即将在这座辉煌而冰冷的宫殿里,被血淋淋地揭开。
第四章:凤冠压旧颜,咫尺天涯君不识
随着内侍的唱喏,大兴殿的侧门,珠帘轻响,环佩叮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方向。
先是两列手持宫灯、身着华服的宫女,迈着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分列两旁。紧接着,在内侍总管和一名年长女官的簇拥下,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缓缓出现。
她身着一袭正红色的翟衣,上面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百鸟朝凤,栩栩如生。裙摆拖曳在地,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云霞之上。头上是沉重的九龙四凤冠,冠上镶嵌的明珠与宝石,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令人不敢逼视。面容被一串垂下的珍珠流苏半遮半掩,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
这便是大唐的皇后,当今宰相王允的嫡女,被誉为天下女子典范的王皇后。
薛平贵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气场,如同一座无形的山,缓缓向他压来。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冲出胸膛。
是她吗?会是她吗?
不可能!宝钏是相府千金,皇后也是相府千金。可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王允昨日那般惊恐,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再次跪拜,声音整齐划一。
“众卿平身。”
一个清冷而温和的女声响起。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音色中的一丝柔婉,那是他梦里听过千百回的声音;陌生的是那语调中的端庄与疏离,那是属于皇后,而不属于他记忆中那个爱笑爱闹的宝钏的。
薛平贵的心,彻底乱了。他像个木偶一样,随着众人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龙椅上,宣宗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皇后,你瞧,这位便是朕跟你提过的平西侯薛平贵。他可是我大唐的英雄。”
薛平贵感到一道目光,穿过珍珠流苏,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陛下慧眼识珠,平西侯少年英雄,实乃国之栋梁。”皇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哈哈哈哈,”宣宗皇帝大笑起来,“皇后说得好!平贵,还不快叩谢皇后娘娘的夸奖?”
薛平贵身体一震,再次跪下:“臣,谢皇后娘娘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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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几乎要埋进地砖里。他怕,他怕一抬头,那个他不敢相信的猜测,就会变成现实。他怕看到那张脸,既怕是她,又怕不是她。
然而,宣"宗皇帝似乎并不想轻易放过他。
“爱卿何必如此拘谨?”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今日是庆功宴,不必守这些虚礼。抬起头来,让皇后也好好看看,我大唐的英雄,是何等模样。”
这句话,如同一道不容抗拒的圣旨。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跪在地上的薛平贵身上。
他感到背上冷汗直流,浸透了里衣。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王允的恐惧,皇帝的试探,皇后的出现……这一切,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而他,就是网中央那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里浮动的香雾,穿过那摇曳的珠帘,终于,落在了御座之侧,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珍珠流苏轻轻晃动,露出了后面的容颜。
眉还是那道眉,眼还是那双眼。只是眼角眉梢,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染上了岁月的风霜与宫廷的沉静。她的皮肤依旧白皙,却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有些苍白。她的嘴唇涂着鲜艳的口脂,抿成一道冷漠而优雅的弧线。
那张脸,是他薛平贵在边关的寒夜里,对着月亮描摹了无数遍的脸。那张脸,是他每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的宝钏。
母仪天下,端庄威严的王皇后,就是他想了十八年,念了十八年,以为在寒窑中苦苦等候他的,相府千金,王宝钏。
那一瞬间,薛平贵的世界,天崩地裂。
十八年的信念,轰然倒塌。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奋斗,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眼中,只有那张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唯有三个字在疯狂地叫嚣:
怎么会……是她?
第五章:金殿惊雷落,天子笑问旧识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兴殿内,烛火跳动,映照着百官各异的神色。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但更多的人,是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新晋的平西侯,大唐的英雄,此刻正以一个极其失态的姿势,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御座上的皇后。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震惊,再到痛苦,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吓人。
而御座之上的王皇后,依旧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凤冠上的流苏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表情。但薛平贵却能清晰地看到,在那珠帘之后,她的手,正紧紧地攥着身旁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似乎也比刚才急促了半分。
她在紧张。
这个认知,像一根微小的针,刺破了薛平"贵心中那片死寂的混沌。
可这又如何?
她是皇后。他是臣子。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君臣”的万丈深渊。
他想起自己归来时,怀揣着玉簪,满心欢喜地奔向武家坡。他想起在相府,王允那惊恐绝望的眼神。他想起皇帝那破格的封赏,和那句“让皇后也好好看看”。
原来,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早已为他设下的,天罗地网。
他不是荣归故里的英雄,他只是一个被召回京城,供人观赏的……小丑。
巨大的羞辱和心碎,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来,指着那个女人,问一句“为什么”。
但他不能。
他身后,站着他一手带出来的十万镇西军兄弟。他若在此刻失控,便是“殿前失仪,大逆不道”,不仅他自己要人头落地,那十万信任他、追随他的兄弟,也要尽数受到牵连。
十八年的沙场生涯,早已将他的血性与冲动,磨练成了钢铁般的隐忍。
薛平贵缓缓地,缓缓地垂下眼帘,将所有的震惊、痛苦、不甘,尽数压回心底。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他对着皇后,恭恭敬敬地,再次俯首。
“臣,仪容粗鄙,恐惊扰娘娘凤驾。请娘娘恕罪。”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异常平稳。
这一番应对,堪称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刚才的失态(常年征战,不懂宫廷礼仪),又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满朝文武,不少人暗暗点头。这位平西侯,不仅能打仗,这份心性,也绝非常人可比。
龙椅之上,宣宗皇帝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无声的戏码。他看着薛平贵从震惊到绝望,再到强行镇定,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冷。
他要的,就是薛平贵的失控。只要薛平贵有任何一点过激的反应,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当场将这位手握重兵的“功臣”拿下。
可惜,薛平贵让他失望了。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宣宗皇帝靠在龙椅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龙头,发出的“笃、笃”声,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天子的下一句话。
终于,宣宗皇帝笑了。他笑得很大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笑声戛然而止。
宣宗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在薛平贵和王皇后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他用一种仿佛闲话家常,却又带着无尽压迫感的语调,慢悠悠悠地开口了。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咦?”宣宗皇帝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平西侯,看你的神情,莫非……是认得朕的皇后?”
第六章:死生一线间,凤言如冰斩前尘
宣宗皇帝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兴殿内轰然炸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诛心之言!
认得皇后?怎么认得?何时认得?一个镇守边关十八年的将领,如何会认得深居后宫的皇后?除非……是在入宫之前!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将一把淬了剧毒的刀,直接架在了薛平贵和王皇后的脖子上。只要他们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薛平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像利箭一样射向自己,要将他凌迟。他甚至能想象到,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殿外的御林军就会立刻冲进来,将他剁成肉泥。
他该如何回答?
说认得?那是自寻死路,坐实了“觊觎”皇后的罪名。
说不认得?可他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如何解释?强行辩解,只会更显心虚,引来皇帝更深的猜忌。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陛下说笑了。”
是王皇后。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与威仪。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如同冬日里敲碎的冰凌,清脆,却毫无温度。
“平西侯乃国之英雄,镇守西凉十八载,护我大唐万里河山。而臣妾,自入宫以来,便身居后宫,从未踏出宫门一步。臣妾与平西侯,一个是金戈铁马的边关将领,一个是从未出阁的深宫妇人,如何能够相识?”
她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没有直接回答认不认识,而是先将两人的身份、时空完全割裂开来,从逻辑上就否定了“相识”的可能性。
宣宗皇帝眯起了眼睛,嘴角的笑意不减:“哦?那皇后如何解释,平西侯方才看你的眼神?”
王皇后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她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将目光转向了薛平贵,那眼神,平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陛下有所不知。”她轻启朱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臣妾听闻,平西侯出身寒微,年少时曾与臣妾的一位远房堂妹有过婚约。只是后来平西侯从军,一去十八年,音信全无。想来,那位堂妹早已……不在人世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薛平贵苍白的脸上扫过,继续说道:“臣妾与那位堂妹,容貌有五六分相似。想必是平西侯乍然见到臣妾,睹物思人,勾起了伤心往事,才会如此失态吧。”
这番话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看向薛平贵的眼神,瞬间从猜忌、探究,变成了同情与惋spired。
原来如此!
英雄归来,却发现昔日爱人早已香消玉殒。今日在金殿之上,见到与爱人容貌相似的皇后娘娘,一时情难自已,失魂落魄。这……这简直是一出催人泪下的悲剧!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它不仅完美地解释了薛平贵的失态,还将一场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政治危机,巧妙地化解成了一段令人扼腕的英雄情殇。
更高明的是,她虚构了一个“远房堂妹”,将自己与薛平贵的关系,从可能的“旧情人”,变成了毫无干系的“堂妹夫”。如此一来,既撇清了自己,又给了薛平贵一个台阶下。
薛平贵怔怔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用最平静的语气,编造了一个最完美的谎言。她亲手,将他们之间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去,斩断,然后埋葬,再立上一块名为“远房堂妹”的墓碑。
她救了他。
用最残忍的方式。
他的心,像是被这番话,一刀一刀,凌迟得鲜血淋漓。原来,他们的爱情,在她的世界里,早已可以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当做一个工具,一个说辞。
巨大的悲恸之下,却是一股求生的本能。他知道,这是王宝钏……不,是王皇后,递给他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须抓住。
薛平贵深吸一口气,再次俯首,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令人信服的悲怆:
“皇后娘娘……明鉴。”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这三个字,配上他此刻那悲痛欲绝的神情,已经胜过千言万语。他默认了皇后的说辞。
宣宗皇帝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皇后。这个女人,他一直以为只是一个温顺美丽、懂得安分守己的花瓶。却没想到,在如此绝境之下,竟能有这般急智和胆魄。
她的应对,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他找不到任何一丝破绽。
他本想借此机会,一举拔掉薛平贵这根可能威胁到皇权的钉子。却被她四两拨千斤,轻易化解。非但没能定罪,反而让薛平贵在百官面前,又多了一个“痴情英雄”的形象。
好,好一个王皇后!
“原来是这样。”宣宗皇帝缓缓靠回龙椅,语气恢复了平淡,“倒是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平贵,逝者已矣,你也要节哀。朕的皇后,与你那故人终究不是一人,以后在宫中行走,莫要再认错了。”
最后那句“莫要再认错了”,充满了警告与敲打的意味。
“臣……遵旨。”薛平贵将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悲伤。
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危机,似乎就此化解。
御宴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但薛平贵却味同嚼蜡。他坐在百官之中,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与这满殿的繁华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再也没有敢投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凤座。
他知道,从她说出那番话开始,他和她之间,就只剩下君与臣。
寒窑中的王宝钏,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杀伐果决,智计过人的,大唐王皇后。
第七章:深夜传密信,字字泣血诉衷肠
夜色如墨,平西侯府内,万籁俱寂。
薛平贵遣散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他没有点灯,任由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在他身上。
桌上,放着那枚他珍藏了十八年的玉簪。宝相花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簪身。冰凉的触感,一如他此刻的心。
白日里在大兴殿上的一幕幕,如同梦魇,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皇帝的笑,皇后的脸,还有她那句“远房堂妹”,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想不通。
如果她是为了荣华富贵,为何当年会义无反顾地与他私定终身,住进寒窑?如果她早已变心,为何王允会是那般惊恐的模样?这十八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心中有无数个疑问,却无人能解。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模仿夜枭的叫声。
“咕……咕咕……”
这是他还在镇西军时,与斥候之间约定的暗号。
薛平贵眼神一凛,瞬间从失神中惊醒。他走到窗边,低声回应了一句。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几个闪身,便到了书房窗下。
“侯爷。”来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是他的亲兵队长,陈虎。
“何事?”薛平贵沉声问。
“有人……送来一封信。”陈虎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信封,双手奉上,“送信的是个小太监,扔下信就跑了,身手很快,属下没追上。但他留下话,说此信,关系到侯爷的生死。”
薛平贵心中一动,接过信封。
没有署名,信封上只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钏”字印记。
看到这个印记,薛平贵的呼吸猛地一窒。这是当年,宝钏教他写字时,特意为自己设计的花押。天下间,除了他们两人,再无第三人知晓。
是她!是她派人送来的信!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几乎是撕开了信封,借着月光,展开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是那熟悉的、娟秀而有力的簪花小楷。只是笔锋之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平郎,见字如面,亦如永诀。”
信的开头,只有短短八个字,却让薛平贵如遭重击,眼前一黑。
他强忍着心口的剧痛,继续往下看。
“十八年别离,原以为此生不复相见,孰料造化弄人,竟于金殿重逢。君之惊,妾之痛,言语难述万一。”
“君离长安后第三年,西凉传来急报,言征西大军中伏,全军覆没。阵亡名单之上,‘薛平贵’三字,赫然在列。父持阵亡文书至寒窑,妾如五雷轰顶,当场泣血昏厥。醒后,万念俱灰,欲随君于地下。然父以死相逼,言妾若死,他亦自刎于当场。妾……终究不忍。”
看到这里,薛平贵的手攥得“咯咯”作响。阵亡文书?原来如此!原来在他们眼中,自己早已是个死人!是谁?是谁伪造了这份文书?是王允吗?不,他没有这个胆子。那是……
他继续看下去。
“先帝晚年,体弱多病,朝中外戚崔氏一族,权倾朝野。父为保王氏一门,如履薄冰。时,崔氏欲将其侄女送入东宫,为太子妃。父为与之抗衡,亦为求自保,遂行险棋,将心死如灰之妾,送入宫中,献予当时仍是太子的今上。”
“妾本不愿,然念及家族百口性命,念及已逝之君,终究是……认了命。入宫之后,妾步步为营,如临深渊。幸得太子垂怜,后又助其登基,扫平崔氏,方有今日之后位。然这凤冠霞帔,于妾而言,不过是更华丽的囚笼,更沉重的枷锁。”
“今日金殿之上,君之出现,于妾而言,是惊喜,更是惊吓。陛下之心,深如渊海。他早已暗中查知你我旧事,今日种种,皆是其设下的杀局。他要看你失控,要看我心乱,如此,便可名正言顺,将你这手握重兵的‘功臣’,连同我这‘心怀旧情’的皇后,一并铲除。”
“妾出言相救,非为无情,实乃无奈。‘远房堂妹’之说,是斩断你我前尘的唯一之法。平郎,你我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宫墙,更是君臣大义,是无数人的性命。此情,只能深埋。此生,只能为陌路。”
“信末,附上宫中禁军布防图,及城外三处密道之所在。君为国之柱石,不应枉死于帝王猜忌之下。若事有不谐,望君早做打算,速离长安这是非之地。山高水长,愿君……珍重。”
“宝钏,绝笔。”
信的最后,有一滴干涸的泪痕,将“绝笔”二字,微微晕开。
信纸,从薛平贵颤抖的手中,飘然滑落。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压抑了整整一日的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原来,她没有背叛他。
原来,她也以为他死了。
原来,她是为了家族,为了活下去,才被迫入宫。
原来,她今日的“无情”,是为了救他的性命。
他错怪她了。他竟然,错怪了她!
她还是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宝钏。只是,她付出的,不再是青春与等待,而是她的自由,她的名节,她的一生!
“宝钏……宝钏……”
薛平贵发出了野兽般的、痛苦的呜咽。他一拳又一拳地捶打着冰冷的地板,指节上鲜血淋漓,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心口的痛,早已将一切都淹没。
他捡起那张薄薄的信纸,如同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他又捡起那枚冰冷的玉簪。
他终于明白了。
这簪子,他再也无法亲手为她戴上。
长安,已经不是他的长安。
他必须走。为了她,也为了自己,为了那十万追随他的兄弟。
薛平贵缓缓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坚定与冰冷。
宣宗皇帝,你以为,我薛平贵是任你揉捏的棋子吗?
你让我死,我偏要活!
你夺我所爱,毁我一生。这个仇,我薛平贵,记下了!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好。然后,他走到桌边,将那枚玉簪,也收入怀中。
最后,他吹响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陈虎的身影再次出现。
“传我将令。”薛平贵的声音,冷得像西凉的冰,“命神策右营全军,今夜三更,整装待发。我们……回家。”
“回……家?”陈虎一愣,“侯爷,我们不是刚到家吗?”
薛平贵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眼神,是陈虎从未见过的决绝与肃杀。
“长安不是家。”他一字一顿地说,“西凉,才是。”
第八章:御苑设家宴,杯盏之间藏杀机
薛平贵终究没有在当夜就走。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神策右营数万大军,驻扎在京畿重地,一举一动都在宣宗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没有皇帝的调令,擅自移防,等同于谋反。他若强行突围,或许能凭着镇西军的悍勇杀出一条血路,但那便是与整个大唐为敌,从此沦为叛将,永无宁日。
更重要的是,他若走了,王皇后怎么办?
皇帝必然会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她的身上。他不能为了自己的自由,而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等。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离开长安的机会。
而宣宗皇帝,似乎也并不急于对他下手。
金殿风波过后,皇帝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猜忌,反而对薛平贵愈发“恩宠”。三天一小赏,五天一大宴,将“君臣相得”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薛平贵也极为配合,每日上朝谢恩,入宫赴宴,谈笑风生,仿佛已经彻底忘记了那段“令人唏嘘的往事”,变成了一个忠心耿耿、感恩戴德的纯臣。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与平衡。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风平浪静的湖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这一日,皇帝再次传下旨意,要在御花园的“揽月亭”设家宴,款待平西侯。而这一次,作陪的,只有皇后一人。
旨意传到平西侯府,陈虎忧心忡忡:“侯爷,这……这分明是鸿门宴啊!您可千万不能去!”
薛平贵正在擦拭他的佩刀“惊鸿”,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君有召,臣不得不往。更何况,这是陛下的‘家宴’,我不去,就是不给天家颜面。”
“可是……”
“没有可是。”薛平贵将长刀归鞘,站起身来,“去备车吧。”
他知道,皇帝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这场家宴,就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最后的通牒。
傍晚时分,御花园。
夕阳的余晖,给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芬芳的香气。
揽月亭内,早已摆好了酒菜。宣宗皇帝换下了一身龙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显得随和了许多。王皇后坐在他的身侧,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未施粉黛,清丽素雅,却依旧难掩那份天生的雍容。
看到薛平贵走来,宣宗皇帝笑着起身相迎:“平贵来了,快坐!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家人,不必多礼。”
“臣,谢陛下。”薛平贵依旧恭敬地行了礼,才在皇帝指定的位子上坐下。他的位置,正对着王皇后。
四目相对,两人都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平贵啊,”皇帝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朕听闻,你在西凉之时,生活清苦,可曾有过婚配?”
来了。
薛平贵端起酒杯,恭敬道:“回陛下,臣在边关,日日枕戈待旦,不敢思及儿女私情。”
“哦?”皇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真是个痴情人。只可惜,佳人已逝,朕看着,也替你惋惜。不过,大丈夫何患无妻?朕看兵部尚书张大人家的千金,就温婉贤淑,与你甚是般配。待朕下旨,为你们赐婚,如何?”
这是试探,也是拉拢。更是要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眼线。
薛平贵放下酒杯,起身跪倒:“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臣心中旧创未愈,实无心再议婚事。请陛下恕罪。”
皇帝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也罢,感情之事,强求不得。来,喝酒。”
三人默默饮酒,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忽然,皇帝转向王皇后,柔声问道:“皇后,你觉得,平西侯是个怎样的人?”
王皇后正端着茶杯,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薛平贵的脸上,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平西侯是国之栋梁,忠勇无双。”她的回答,官方而得体。
“朕不是问这个。”皇帝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朕是问,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这个问题,歹毒至极。
无论皇后怎么回答,都会落入陷阱。说他好,是旧情难忘;说他不好,是心虚掩饰。
王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陛下,”她放下茶杯,声音清婉,“臣妾觉得,平西侯,像一把刀。”
“哦?刀?”皇帝来了兴趣。
“是的。”王皇后点了点头,“一把刚刚出鞘的宝刀。锋利,刚猛,所向披靡。这样的刀,用来开疆拓土,斩杀敌酋,自然是无上利器。可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宝刀太过锋利,若无刀鞘约束,便容易伤到自己,也容易……伤到持刀之人。陛下是天下之主,是最好的铸剑师,亦是最好的持刀人。如何使用这把刀,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间。是让它继续在沙场上饮血,还是让它入鞘安放,庇护一方,皆是圣心独断。臣妾一介妇人,不敢妄议。”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又暗藏玄机。
她将薛平贵比作“刀”,将皇帝比作“持刀人”,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皇帝。同时,又隐晦地点出,这把刀若逼迫太甚,是会“伤到持刀人”的。
这是在劝谏,也是在警告。
薛平贵心中一震,他没想到,她竟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他!
宣宗皇帝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王皇后,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他本以为,这个女人,早已被宫廷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个只知顺从的玩物。却没想到,她的心里,还藏着另一个人。为了这个人,她甚至敢于挑战自己的权威!
“好一个‘宝刀论’!”皇帝冷笑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皇后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端起桌上的酒壶,亲自走到薛平贵面前,为他斟满了酒。那酒液,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
“平贵,皇后如此看重你,你可不能让朕,和皇后失望啊。”皇帝将酒杯递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这杯酒,是朕,和皇后,一同敬你的。喝了它,从此以后,你就是朕最信任的刀。朕让你斩谁,你就斩谁!”
薛平贵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
他知道,这杯酒,喝不得。
这杯酒里,一定有毒。不是能立刻致命的毒,也必然是能慢慢侵蚀他身体的慢性毒药。
皇帝,已经不耐烦了。
他要在今晚,彻底解决掉这个隐患。要么,薛平贵喝下这杯“忠心酒”,从此成为他手中一条没有思想的狗;要么,薛平贵抗旨不尊,他便有理由,当场将其格杀!
揽月亭外,晚风渐起,吹得树影摇曳,如同鬼魅。
薛平贵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第九章:凤簪碎玉地,一死相搏求生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杯琥珀色的酒上。
亭外的蝉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薛平贵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宣宗皇帝那张带着冰冷笑意的脸,又看了一眼身旁面色煞白、嘴唇紧抿的王皇后。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喝,是慢性死亡,受制于人,生不如死。
不喝,是立刻死亡,还会被扣上“抗旨不尊”的罪名,死后亦无宁日。
他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宣宗皇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弧度。
王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紧紧攥着袖中的双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薛平贵将酒杯举到唇边,动作缓慢而沉重。他能闻到酒中,除了醇厚的酒香,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苦杏仁味。
是“牵机引”。一种南唐后主李煜曾服用过的慢性毒药。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但会慢慢侵蚀人的神经,使人四肢僵硬,最终在极大的痛苦中蜷缩而死,状如牵机。
好狠的心!
就在酒杯即将触碰到嘴唇的那一刹那,薛平贵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宣宗皇帝,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臣,不能喝。”
宣宗皇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说,这杯酒,臣不能喝。”薛平贵将酒杯缓缓放回桌上,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大胆!”宣宗皇帝勃然大怒,“薛平贵,你敢抗旨?”
随着他一声怒喝,亭外的暗影处,瞬间涌出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大内高手,将小小的揽月亭,围得水泄不通。
杀机,毕现!
王皇后“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颤声道:“陛下!不可!”
“你给朕闭嘴!”宣宗皇帝头一次对她厉声呵斥,“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来人,将皇后带下去!”
立刻有两名女官上前,想要架住王皇后。
“谁敢动我!”王皇后猛地一甩衣袖,凤目圆睁,一股母仪天下的威严,轰然爆发。那两名女官竟被她这股气势所慑,不敢上前。
宣宗皇帝看着她,眼中怒火更盛:“好!好!你们!你们都想反了是吗?”
他转头看向薛平贵,眼神中杀意沸腾:“薛平贵,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喝了这杯酒,朕,饶你不死!”
薛平贵却笑了。他笑得坦然,笑得无畏。
“陛下,”他缓缓说道,“臣,为大唐征战十八年,九死一生,从不畏死。但臣,不想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枚他珍藏了十八年的玉簪。
看到这枚玉簪,王皇后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
宣宗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十八年前,臣离京从军,心爱之人赠臣此簪,盼臣封妻荫子,荣归故里。”薛平贵的声音,响彻夜空,“臣,做到了。臣封侯拜将,荣归故里。可臣的爱人,却早已不在人间。”
他举着玉簪,目光灼灼地看着宣宗皇帝:“陛下,您是天子,富有四海。天下美人,任您挑选。为何,连臣心中这一点点念想,都不肯放过?”
“住口!”宣宗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在指责朕吗?”
“臣不敢。”薛平贵摇了摇头,“臣只是想告诉陛下。这世间,有些东西,是权势夺不走的。比如,情义。也有些东西,是权势换不来的。比如,人心。”
他说着,目光转向王皇后,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决绝。
“宝钏,”他轻声唤道,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这个名字,“这枚簪子,我留了十八年,今日,还给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扬手!
那枚晶莹剔透的玉簪,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朝着王皇后的方向飞去。
不!
王皇后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可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玉簪,没有落到她的手中,而是被薛平贵用一股巧劲,狠狠地砸在了她面前的石柱上!
玉石俱焚!
簪子,碎了。碎成了无数片,散落在地,如同她和他,那段再也无法挽回的青春。
“你……”王皇后看着满地的碎片,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而就在所有人,包括宣宗皇帝,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的瞬间,薛平贵动了!
他没有反抗,没有逃跑,而是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惊鸿”,反手一转,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陛下!”他大吼一声,声震林木,“臣薛平贵,今日,以死明志!臣若有半分不臣之心,叫我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臣死之后,只求陛下一个恩典!”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放过皇后娘ah娘!她,是无辜的!她与臣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今日种种,皆是臣一人之过!与她无关!”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长刀,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脏!
“不要!”
王皇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想要阻止他。
但,一切都太晚了。
鲜血,如同绚烂的烟花,在他胸前轰然绽放。
薛平贵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倒下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不甘,只有无尽的眷恋,和一丝解脱的笑意。
宝钏,对不起。
我不能带你走。
我只能,用我的命,换你的安宁。
第十章:死生两茫茫,传奇落幕话长安
“平郎——!”
王皇后凄厉的哭喊,撕裂了御花园的夜。
她扑到薛平贵身上,看着他胸口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窟窿,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传御医!快传御医!”她疯狂地叫喊着,声音嘶哑,带着血丝。
宣宗皇帝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他想过薛平贵会反抗,会求饶,会喝下毒酒。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薛平贵会选择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当着他的面,自戕明志!
这一刀,刺穿了薛平贵的胸膛,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宣宗皇帝的脸上。
它将皇帝的“猜忌”与“逼迫”,血淋淋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它让皇帝所有的“恩宠”与“试探”,都变成了一个冷酷的笑话。
此刻,他若再下令对薛平贵补刀,或是迁怒于皇后,那他“逼杀功臣,构陷忠良”的暴君之名,就彻底坐实了。
宣宗皇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抱着薛平贵痛哭的皇后,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丝名为“后悔”的情绪。
他赢了吗?
他好像赢了。薛平贵这个心腹大患,终于要死了。
可他又好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不仅没能得到薛平贵这把“刀”,反而彻底失去了王皇后的心。他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了他们之间那份他最想抹去的感情,是何等的坚不可摧。
“陛下……”宰相王允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他看到眼前这一幕,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有罪啊!”
御医很快赶到,一番手忙脚乱的抢救之后,对着皇帝和皇后,绝望地摇了摇头。
“侯爷他……伤及心脉,失血过多,已经……已经回天乏术了。”
王皇后听到这句话,身体一软,彻底昏死了过去。
那一夜,平西侯府和皇宫,都是一片缟素。
三日后,宣宗皇帝下了一道罪己诏。
诏书中,他痛心疾首地表示,平西侯薛平贵乃国之栋梁,却因奸人挑拨,使君臣生隙,最终含冤自尽,此皆朕之过也。为表哀思,追封薛平贵为“忠武王”,以亲王之礼厚葬。并下令彻查当初伪造薛平贵阵亡文书,以及在御宴中下毒之人。
很快,几个替罪羊被推了出来,抄家灭族,以平息朝野的议论。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风波,就这样,被强行压了下去。
薛平贵的死,换来了一场盛大的哀荣,也换来了王皇后的安全。
自那日之后,王皇后便称病,搬入了长信宫,从此不问世事,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宣宗皇帝数次探望,都被拒之门外。
他知道,他与她之间,那点仅存的情分,也随着薛平贵胸口的那一刀,彻底断了。他得到了天下,却永远地失去了一个真心待他的女人。
而神策右营,那支薛平贵一手带出来的铁血之师,在失去了他们的主帅之后,被皇帝分拆,调往了不同的边境。他们中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再也未能回到长安。
自此,世间再无平西侯薛平贵。
但关于他的故事,却在长安城的茶楼酒肆里,悄然流传。
人们说,平西侯与当今皇后,曾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人们说,平西侯为她远走边关,她为他苦守寒窑。
人们说,十八年后英雄归来,爱人却已成他人之妻。
人们说,最后,他在御花园中,以死明志,血溅揽月亭,只为换她一世安宁。
故事的版本有很多,但每一个版本,都充满了悲壮与凄美。
很多年后,已是垂垂老矣的宣宗皇帝,独自一人,再次来到那座早已荒废的揽月亭。石柱上,那道玉簪撞击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那个一身傲骨的男人,是如何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了他最后的尊严与爱情。
“朕……真的错了吗?”
他喃喃自语,无人能答。只有晚风,吹过亭子,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早已被雨打风吹去的传奇。
历史升华
历史的长河,从不为个人的悲欢离合而停留。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或许只是野史中的一抹剪影,是权力倾轧下的无数悲剧之一。它诉说着在宏大的家国叙事面前,个体情感的渺小与无力。帝王心术,朝堂权谋,像一架巨大的、冰冷的机器,无情地碾碎了爱情、忠诚与理想。然而,正是这些被碾碎的星光,这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牺牲与坚守,才构成了人性中最璀璨、最动人的篇章。它们化为传奇,在民间代代流传,警示着后人权力的无情,也歌颂着爱情的伟大。江山依旧,英雄不再,唯有那一声叹息,穿越千年,犹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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